荒涼山莊第61-65章


第六十一章  如夢初醒

那些日子的回憶永遠不會從我的腦海裡消逝,親愛的寶貝讓那個我經常流連的感傷角落充滿了光彩。我現在已經不去那裡,也不願再去了,那次以後也只去過一次,不過在我的記憶裡,那個地方永遠閃耀著一道帶著哀傷的光輝。

當然,那段期間我差不多每天都去那裡。一開始,我在那裡看過Skimpole先生兩三次。他隨興彈彈鋼琴,用平常那種活潑的語調聊天。不過,後來我非常懷疑,他每次出現好像都會讓Richard更窮。另外,我也覺得他那種吊兒郎當的態度和Ada的生活實在很不搭。

我也清楚感覺到Ada跟我有同樣的感受。因此,經過反覆思考以後,我決定私下拜訪Skimpole先生,盡量委婉地表達我的想法。希望親愛的寶貝幸福是我鼓起勇氣最重要的原因。

有天早上,我帶著Charley前往Somers鎮,快要接近那棟房子的時候,突然有股強烈的衝動想要轉身離開,因為我覺得要讓Skimpole先生理解我的感受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而且很有可能受到很大的挫折。然而,我想既然都已經到了,無論如何都要完成這件事。

雖然我的手抖個不停,還是咬著牙敲了Skimpole先生的門——真的是用手敲的,因為門環已經不見了——那時候有一位凶巴巴的愛爾蘭婦人在屋外,正用火鉗敲碎水桶的蓋子來生火。我費了很大的心力跟她談判交涉以後,她才允許我進去屋內。

Skimpole先生躺在他房間的沙發上悠閒地吹著笛子,非常高興看到我。誰應該來接待我呢?他這樣問。比較希望由誰來招待貴賓呢?他的喜劇女兒、美人女兒,還是感性女兒?還是希望三個女兒全都來,像一束完美的捧花?

我已經開始氣餒,只能回答說,要是他允許的話,我只希望能跟他本人談談。

「親愛的Summerson小姐,那當然,樂意之至!」他笑瞇瞇的把他的椅子移近我的座位。「肯定不會是談公事,那麼就是談愉快的事!」

我說,我這次來訪的確不是為了公事,不過也不是為了愉快的事。

「那麼,親愛的Summerson小姐,」他坦率又快活地說,「那就甭提這種事了吧。為何要說不愉快的事情呢?我從不提起這類的事。無論從何種角度來看,您都比我更愉快才對。您總是歡喜;而我則難得歡喜。因此,既然我從不提起不愉快的事,那麼您就更不該提起了!這事就這麼解決了,我們可以談些別的了。」

就算很尷尬,我還是鼓起勇氣說希望繼續討論這個話題。

「假如我認為Summerson小姐會犯錯,那我可就犯了大錯,」Skimpole先生樂呵呵地說,「但我不會犯這種錯!」

「Skimpole先生,」我抬起頭看著他說,「我經常聽您提起,您對日常生活中的事務並不熟悉——」

「您是說我們那三位銀行家朋友,L、S,還有那個年輕的合夥人是誰來著?D?」Skimpole先生爽朗地接話。「我對他們一無所知!」

「——所以,」我繼續說,「也許您會原諒我冒昧這麼說。我想您應該非常了解Richard現在比以前貧困許多。」

「天哪!」Skimpole先生說。「有人說我也一樣。」

「而且他的處境非常艱困。」

「完全一樣的情況!」Skimpole先生興匆匆地說。

「目前這種處境自然讓Ada非常擔憂。我覺得沒有訪客去打擾,她就比較不會焦慮,Richard的心裡一直都很沉重,所以我冒昧懇求您,如果您能夠——不——」

我正準備要講到重點,只是還不知道怎麼說出口。就在這時候,他握住了我的雙手,臉上散發出燦爛的光彩,非常開心地搶先替我接完話。

「不去那裡?肯定不去了,親愛的Summerson小姐,絕對不去。我為何要去那裡呢?我去任何地方都是為了快樂,我可不會為了痛苦而去那些地方,因為我是為了快樂而生的。痛苦想找我,它會不請自來。近來我在親愛的Richard那裡感受到的快樂少的可憐,而睿智的您點出了背後的原因。我們這些年輕朋友,不再像從前那樣充滿令人著迷的青春詩意,反而開始認為:『這個人是來這裡要錢的。』確實如此;我無時無刻需要錢,不過不是為了我自己,而是因為那些商人總是找我要錢。更何況,這些年輕朋友開始變得現實,他們認為:『這個人以前有錢,後來又借了錢,』這也是事實。我經常借錢。所以,我們的年輕朋友從詩意退化為現實(這實在令人遺憾),帶給我的快樂也因此減少了。那麼,我為何還要去探望他們呢?荒謬!」

他一邊露出燦爛的笑容看著我,一邊說著這些荒謬的道理。他的神情這時候竟然流露出一種無私奉獻的氣息,真是不可思議。

「此外,」他繼續用輕鬆卻肯定的口吻說,「我若是不會自尋痛苦——這與我的存在目的相悖,同時也愚蠢至極——那我為何要去那裡成為痛苦的來源呢?假如我在年輕朋友們目前混亂的心態下去探望他們,那我就是給他們帶來痛苦。與我有所牽連可能會導致他們反感。他們或許會說:『這個人以前有錢,現在卻一文不值。』當然,我確實一文不值,這一點都不意外啊!因此,出於善意,我不應該再接近他們——而我也不會。」

他最後愉快地親吻了我的手,然後謝謝我。他說,只有Summerson小姐高超的眼光才能替他找出這個問題的癥結所在。

雖然我完全不知道怎麼回應他這種亂七八糟的想法,不過想到只要主要目的達成了,那麼不管他怎麼扭曲過程也無所謂了。然而,我已經決定要再提到另外一件事,因為我覺得這件事不能再拖下去了。

「Skimpole先生,」我說,「在結束這次拜訪之前,我必須冒昧地說,不久前,我從非常可靠的消息來源很驚訝地得知,您知道那個可憐的男孩跟誰一起離開Bleak House,而且您那時還接受了一份禮物。我還沒有告訴我的監護人,因為我不想讓他傷心;但我可以老實對您說,我非常驚訝。」

「喔?真的驚訝嗎,親愛的Summerson小姐?」他試探性地回應,愉快地揚起眉毛。

「非常驚訝。」

他思考了一下子,臉上露出非常開心又有點古怪的表情,沒多久就停止思考,用很迷人的語氣說:「您知道我就像個孩子。為何感到驚訝呢?」

我不太想深入探討這個問題,不過因為他真的很好奇,一直求我說明清楚,所以我就盡力用最溫和的說法跟他說,他的行為不尊重一些道德責任。他聽到我這樣說以後,覺得很開心、很有趣,天真直率地說:「真的不尊重嗎?」

「您知道我並不打算承擔責任。我從來都做不到。責任對我而言一直是高不可攀——或者低不可及,」Skimpole先生說。「我甚至分不出是哪一種情況;然而,既然親愛的Summerson小姐(向來以優秀的判斷力和清晰的見解著稱)如此闡釋這個案例,或許我該說這主要是金錢的問題,您說對吧?」

我不小心同意了其中一部分。

「啊!您瞧,」Skimpole先生搖了搖頭說,「看來我是不可能理解了。」

我站起來準備離開,跟他說他不應該為了賄賂而背叛我的監護人。

「親愛的Summerson小姐,」他又用那種直率和歡樂的語氣回答說,「我無法被賄賂。」

「您不是被Bucket先生賄賂了嗎?」我說。

「沒有,」他說。「沒有人可以賄賂我。我不看重金錢。我不在乎錢,我不了解錢,我不要錢,我也不存錢——我的手中根本留不住錢。我怎麼可能被賄賂呢?」

雖然我不擅長辯論,不過我說我的看法跟他不一樣。

「恰恰相反,」Skimpole先生說,「在這種情況下,我正是應該坐在高位上的人。在這種情況下,我優於其他人類。在這種情況下,我應該以哲學的態度行事。我不會像義大利嬰兒被繃帶束縛那樣被偏見扭曲。我如空氣般自由。我認為自己像凱撒的妻子一樣,應當免於所有懷疑。」

他非常相信自己那種輕率隨便和玩世不恭的觀念,把這種事像毛球一樣拋來拋去。我看這世上大概找不出第二個跟他一樣的人了!

「請看看這個例子,親愛的Summerson小姐。眼前有個男孩被接進屋裡,並在我強烈反對的狀態下被安置到床上。男孩上了床,隨後有個男人出現——就如同那個傑克建造的房子一樣——這男人想要那個在我強烈反對接進屋裡並安置到床上的男孩。眼前這個想要那個在我強烈反對接進屋裡並安置到床上的男孩的男人拿出了一張鈔票。眼前有個Skimpole接受了這個想要那個在我強烈反對接進屋裡並安置到床上的男孩的男人拿出的鈔票。這些都是事實。那麼,Skimpole應該拒絕這張鈔票嗎? Skimpole為何應該拒絕這張鈔票?Skimpole反問Bucket,『這是什麼?我不了解這東西,對我沒有用,拿走它。』但Bucket依然不停懇求Skimpole接受它。這位不被偏見扭曲的Skimpole是否應該接受呢?是的,Skimpole應該接受。理由是什麼?Skimpole勸自己說,這是一頭被馴化的山貓,一位積極的警官,一個聰慧的人,一個精神高度集中且極具巧思和執行力的人,他能在我們的朋友和敵人逃跑時替我們找到他們,在我們被劫掠時替我們找回財產,在我們被謀殺時輕鬆地替我們復仇。這位積極且聰慧的警官行使他的技能時,對金錢持有一種強烈的信念;他發現金錢非常有用,於是他便在社會上妥善地發揮了金錢的功效。我是否應該因為我自己需要金錢,而去動搖Bucket對金錢的信念?我是否應該故意削弱Bucket的武器?我是否應該阻礙Bucket的偵查行動?況且,假如Skimpole接受鈔票應該受到指責,那麼Bucket主動提供鈔票則更應該受到指責才對,因為Bucket是蓄意如此的。好吧,Skimpole希望對Bucket存有好心;Skimpole認為,在他的內心深處,以及對所有事物整體而言,他必須對Bucket存有好心。國家明確要求他信任Bucket,於是他只能照做。而他也不過就是照做而已啊!」

對於這番解釋,我無話可回,所以就離開了。然而,Skimpole先生心情非常好,堅持不能只有「小Coavinses」陪我回家,他要親自陪我一起回家。他一路上說了很多有趣的話題討我開心,離開的時候,還跟我保證,他永遠不會忘記我用高超的眼光替他找出兩位年輕朋友的問題。

我後來再也沒看過Skimpole先生了,所以現在就一次簡單說完他後來的情況吧。他後來和我的監護人之間徹底決裂,主要是因為剛才提到的那些原因,再加上完全不理會我的監護人希望他遠離Richard的請求(我們後來從Ada那裡知道的)。他們斷絕往來不是因為他欠了我的監護人一大筆債務。

他大約五年後去世,留下了一本日記、一些信和一些跟他有關的文件,這些後來也都出版了。書裡提到他認為自己是所有人類聯合起來對付一個天真小孩的受害者。很多人覺得這本書非常有趣,不過自從我偶然翻到了那句話以後,就再也不看了。那句話是這樣說的:「江狄斯和我所認識的大多數男人一樣,是自私自利的化身。」

現在我要講到一段跟我自己關係非常密切的往事。這件事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那張可憐舊臉的景象偶爾會在我的心裡甦醒過來,不過也只是把它當作是生命中遠去的回憶——像嬰兒或童年時期的回憶一樣早就離我很遠了。

就這個方面來說,我完全沒有隱瞞自己的弱點,而是忠實地記錄下我記得的一切。我希望直到這些紀錄的最後一句話都能做到——我覺得已經快到終點了。

幾個月的時間轉眼就溜走了,親愛的寶貝繼續用她跟我訴說過的希望支撐著自己,還在那個悲慘的角落裡發出美麗的星光。而Richard則越來越憔悴和疲倦,每天都在法庭裡流連。就算明明知道案件根本不可能被提到,他還是整天無所事事地坐在那裡,成為那個地方的日常景象。我想大概沒有人還記得他一開始去那裡的模樣了。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死板的想法裡面,甚至連偶爾開心的時候都坦承「要不是Woodcourt」,他根本不可能呼吸到新鮮空氣。就算他的精神與身體都已經病懨懨了,我們也只能在旁邊乾著急。這種時候,只有Woodcourt先生才能偶爾轉移他的注意力,讓他暫時放鬆幾個小時,而且他這種情況隨著時間推移還越來越頻繁。

親愛的寶貝說得對,他是為了她,才拼命追逐他的錯誤。我很清楚他想要拿回自己財產的渴望,現在為了他的妻子又更強烈了,就像是賭徒的失心瘋一樣。

就像前面提到的,我差不多整天都在那裡。晚上通常和Charley一起搭馬車回家。我的監護人有時候會在那附近跟我碰面,然後一起走路回家。有一天晚上,他約定八點鐘見面。

我沒辦法像平時那樣準時離開,因為我正在為親愛的寶貝縫點東西,還需要再縫幾針才能結束。我收拾好小縫紉籃,跟親愛的寶貝吻別,匆匆下樓的時候,離約定的時間只剩幾分鐘了。天色已經很暗,所以Woodcourt先生陪我一起出去。

我們來到平時約定見面的地方——就在附近,Woodcourt先生也常常陪我去那裡——不過我的監護人還沒到。我們等了半個小時,在附近走來走去都沒看到他的蹤影。我們猜他要麼是被什麼事耽擱了,要麼是來了又離開了。於是,Woodcourt先生提議陪我走路回家。

這是我們第一次一起走這麼長的路,我們一路上談論著Richard和Ada。我沒有用言語感謝他為我們做的這一切——我對他的感激已經超越了任何言語能表達的程度——不過我希望他能了解我心裡強烈的感受。

回到家,上樓以後,發現我的監護人不在家,而且連Woodcourt太太也不在。我們身處的那間房間,就是當年我帶著羞紅臉的女孩進來以後,她遇上了摯愛的地方,只不過他現在已經完全變了一個模樣。同樣也是在那間房間裡,我和我的監護人看著他們在陽光下滿懷著希望與承諾慢慢走遠。

我們站在打開的窗戶旁,俯瞰街道,這時Woodcourt先生開口對我說了一些話。我瞬間就明白,他還愛著我;我瞬間就明白,我這張滿是疤痕的臉對他來說還是一直沒變;我瞬間就明白,我以為的憐憫與同情,原來是忠誠、真摯和無止境的愛。哦,不過現在已經太晚了,太晚了,太晚了。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有這種不知感恩的念頭:太晚了。

「我回來那時,」他告訴我,「我回來那時,並未比離開時富有,卻發現您剛從病榻上康復,依然如此溫柔體貼,如此無私無我——」

「哦,Woodcourt先生,請停止,請停止!」我懇求他。「我配不上您這樣的讚美。那時候我有許多自私的想法,真的很多!」

「上天作證,我生命中的摯愛,」他說,「我的讚美並非情人的讚美,全是事實。您並不知道周圍的人在Esther Summerson身上看到了什麼,不知道有多少顆心靈被您觸動和喚醒,不知道您贏得了多少人的敬重和疼愛。」

「哦,Woodcourt先生,」我大喊,「能獲得愛是一件很棒的事,能獲得愛是一件很棒的事!我非常自豪,也非常榮幸;聽到您這麼說,我克制不住這些交織著喜悅與悲傷的淚水——喜的是我得到了愛,悲的是我配不上。我一點都不敢奢望您的愛。」

他用深信不疑的語氣這樣讚美我,我真的很希望可以配得上這些讚美,所以我堅定地說出這些話。要做到這一點,還不算太晚。就算我今晚就會翻過人生中這意想不到的一頁,我的一生還是可以配得上他的愛。每次一想到他說的這些話,我的心裡就暖呼呼的,感受到一股動力和莫大的尊嚴。

他打破了沉默。

「假若我的心上人已經明確告訴我,不願接受我的愛,而我卻仍執意強求,那我便無法真正表現出對她的信任。無論未來如何,她對我來說始終都同樣珍貴。」——他說這句話的時候,那麼懇切、那麼真摯,瞬間給了我莫大的力量,我的眼淚又不爭氣地流了下來——「親愛的Esther,我只想告訴您,那年我帶著對您的思念離開,如今這份深情在我回家時已經有如上天一樣崇高。我一直盼望上天願意賜予我機會,告訴您我的愛慕之情。我也一直害怕,向您訴說我的情意之後,一切都只是徒勞。今晚,我的盼望和恐懼都得到了印證。我讓您感到痛苦。我已經說得夠多了。」

聽到他這麼說,彷彿有天使降臨在我身上,不過同時我也為他的失落而難過!看到他這麼失望,我真希望可以安慰他,就像之前他憐憫我的時候一樣。

「親愛的Woodcourt先生,」我說,「在我們今晚分別之前,我還有些話要說。這些話雖然我一直希望能告訴您,卻一直說不出口——也永遠不該說——但是——」

我不得不一再提醒自己必須值得他的愛和感情,才能繼續說下去。

「——我非常感激您對我這麼慷慨,我會將這份記憶珍藏到我生命的最後一刻。我非常清楚自己已經變了很多,我知道您很了解我的過往,所以我明白這份愛有多高尚和忠誠。您說的這些話讓我深受感動,勝過任何人的千言萬語,也永遠都會留在我的內心深處,讓我變得更好。」

他用手遮住了眼睛,轉過頭去。我怎麼配得上他的眼淚呢?

「如果我們未來的方向不變——在照顧Richard和Ada的過程中,以及在更幸福的生活中——您真的發覺我有進步,請相信那都是因為今晚,我永遠欠您一份情。還有,請您永遠不要認為,親愛的、親愛的Woodcourt先生,永遠不要認為我會忘記今晚,或者在我心臟停止跳動之前,我會忘記曾經被您愛過的驕傲和喜悅。」

他握住我的手,親了它一下,沒多久就恢復了平靜,我也就放心多了。

「從剛才您所說的話,」我說,「我想您的努力已經得到了回報。」

「是的,」他回應。「有江狄斯先生的幫助——您那麼了解他,自然能想像到他提供了多大的協助——我確實獲得了不小的回報。」

「願上天保佑他,」我把手伸向他,「也願上天保佑您所做的一切!」

「有了您的祝福,我一定能更上一層樓,」他回應。「我會將這些新的職務視為您託付給我的另一項神聖任務。」

「啊!Richard!」我忍不住大叫。「您離開以後,他該怎麼辦!」

「我目前還不需要離開;即便必須離開,親愛的Summerson小姐,我也不會拋下他。」

在他離開以前,還有另一件事我必須說清楚。我知道如果我不說清楚,我就配不上那份我沒辦法接受的愛。

「Woodcourt先生,」我說,「在道晚安之前,您應該會很高興聽到我接下來要說的話:在我面前那片清晰且光明的未來中,我會非常幸福、非常幸運,無怨無憾,別無他求了。」

他回應他確實很高興。

「自童年起,」我說,「我就一直是那位人世間最仁慈的好人悉心照料的對象。我跟他之間有著各種羈絆:情感、感激和愛,所以我想我一輩子都沒辦法說清楚這份深刻的感受。」

「當您提到江狄斯先生,」他回應。「我與您有著同樣的感受。」

「您很清楚他的各種美德,」我說,「不過很少有人能像我一樣,真的了解他有多偉大。在我的眼裡,他最崇高的善行,就是為我塑造出那個幸福的未來。如果您以前最尊敬的人不是他——我知道是他——那麼,除了我的保證,再加上因為我而被喚醒的感受,您最尊敬的人一定會是他。」

他熱誠地回應,確實是這樣沒錯。我又把手伸給他。

「晚安,」我說,「再見。」

「『晚安』,我們明天再見;『再見』,代表我們要永遠告別這個話題。」

「是的。」

「晚安,再見。」

他轉身離開了,我獨自站在黑暗的窗前望著街道。他那不變又無私的愛來得這麼突然,所以不到一分鐘,我的堅強又崩潰了,湧出的淚水又模糊了我的視線。

不過那不是後悔和悲傷的淚水。不是。他說我是他生命中最摯愛的人,也說我在他的心裡永遠都會一樣珍貴,只可惜我的內心深處不願接受這樣的喜悅。我最初的那股悸動已經平息了。聽到這些話其實不算太遲,因為這些話給了我很大的鼓勵,讓我更善良、真誠、感恩和知足。我的道路那麼輕鬆,比他的路遠遠輕鬆很多!




第六十二章  撥雲見日

我那晚完全沒有勇氣見人,甚至不敢看到自己,因為害怕自己的淚水會丟人現眼。我摸黑上樓回到房間,在黑沉沉的床前祈禱,也在一片漆黑中入睡。我根本不需要光亮來看監護人的信,早就把每一行每一字都牢記在心裡。我把信小心拿出來,憑藉著信裡誠摯和深情的光輝,複誦了好幾次內容,然後把信放在枕頭旁邊陪著我睡。

第二天早上天剛亮,我就趕緊起床,叫Charley陪我去散步。我們買了一些漂亮的花兒回來裝飾餐桌,裡裡外外忙個不停。因為我們起得早,所以在早餐前,我還有時間可以給Charley上課。Charley(語法方面完全沒有進步)順利完成了練習的進度,所以我還是誇獎了她一下;整體看來,我們做得真的不錯。

我的監護人一看到我就說:「哎呀,小女人,妳看起來比這些花還清新呢!」Woodcourt夫人則朗誦加翻譯了一段來自《Mewlinnwillinwodd》的文章,意思是我就像沐浴在陽光下的山峰。

一切都非常令人心情愉快,希望我真的比以前更像那座山峰。早餐後,我東張西望等著我的監護人回到他的房間——就是昨晚那間房間——獨自一人。然後趕快找了個藉口,帶著管家鑰匙進去,隨手關上門。

「怎麼了,Durden夫人?」我的監護人問。郵差剛才帶來了幾封信,他正埋頭回信。「需要錢嗎?」

「不需要,錢夠用了。」

「從來沒有人能像Durden夫人這樣,」我的監護人說,「把一筆錢用得這麼久。」

他放下了筆,靠在椅背上看著我。我常說他的面容非常開朗,不過我想我從沒看過他的臉像現在這樣充滿了光輝。他臉上洋溢著滿滿的幸福感,所以我想:「他今天早上一定做了什麼偉大的善舉。」

「從來沒有人,」他沉思了一下子以後,笑著對我說,「能像Durden夫人這樣,把一筆錢用得這麼久。」

他給人的感覺一點都沒變。我好愛他和他的這種感覺,所以現在走近他,坐到他身邊的時候——有時候我會唸書給他聽,有時候會跟他交談,有時候則靜靜地在他旁邊做手工——我不太想把手放在他的胸前,怕會破壞這種感覺。不過我發現這個舉動其實沒有干擾到他。

「親愛的監護人,」我說,「我有話想問您。我忘了做什麼事嗎?」

「忘了做事,親愛的!」

「自從我回覆您的那封信以來,我該做的,做到了嗎,監護人?」

「妳已經做得比我想像的好太多了,親愛的。」

「真高興聽到您這樣說,」我回答。「您知道,您曾問過我,我是不是Bleak House的女主人。我回答說,是的。」

「是啊,」我的監護人點了點頭說。他摟住我的肩膀,像是在保護我一樣,笑盈盈地望著我。

「那一次以後,」我說,「我們就再也沒談過這件事了。」

「當時我說Bleak House越來越冷清了;而事實確實如此,親愛的。」

「但我說,」我怯生生地提醒他,「女主人仍在。」

他還是用那種保護的姿勢摟著我,臉上還是帶著同樣開朗而慈祥的表情。

「親愛的監護人,」我說,「我知道您對這一切的感受有多深,也一直都知道您有多麼體貼。隨著時間過去,既然您今天早上才說到我恢復得這麼好,也許您希望我重新提起這件事。也許我應該這麼做。我將在您覺得合適的時候成為Bleak House的女主人。」

「妳看,」他笑咪咪地回應,「我們之間真是心有靈犀!除了可憐的Rick——這真是個很大的例外——我早已別無所求。妳進門時,我的腦中正想著這件事呢。我們什麼時候為Bleak House迎來女主人比較好呢,小女人?」

「您覺得合適的時候。」

「下個月怎麼樣?」

「那就下個月,親愛的監護人。」我羞答答地回答。

「那一天,我將會進入這一生最幸福、最美好的境界——那一天,我會成為這世上最歡喜、最受羨慕的男人——那一天,我會讓Bleak House迎來女主人——就定在下個月吧。」我的監護人說。

我伸出雙臂摟住他的脖子,親了他,就像我回信那天一樣。

這時突然一名僕人到門口來通報Bucket先生來訪,不過其實他完全沒有必要這麼做,因為Bucket先生已經從僕人的肩膀上面探頭進來。「江狄斯先生和Summerson小姐,」他喘吁吁地說,「非常抱歉打擾了,請問你們是否允許我把樓梯間的那位先生叫上來?這人拒絕在樓梯間等候,他不希望有人趁他不在場時,把他當作議論的對象。多謝。麻煩你們讓那位先生朝這方向進來,好嗎?」Bucket先生朝樓梯欄杆外揮手示意。

這項奇特的請求帶來了一位戴著黑色無邊便帽的老人,他不能走路,被兩個抬轎工抬進來,放在門口附近。Bucket先生立刻打發走抬轎工,神神秘秘地關上門,還鎖上門栓。

「好,您瞧,江狄斯先生,」他一邊放下帽子,一邊揮舞著他那根神奇的手指,「您認識我,Summerson小姐認識我,這位先生也認識我,他是Smallweed。他主要的工作是貼現業務,也就是您可以稱作票據交易的那一類。你大致上就是做這個的,對吧?」Bucket先生稍微停頓了一下,轉向那位正懷疑地看著他的先生。

那位先生似乎正想對這樣的介紹提出抗議,不過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他。

「喂,這就是教訓,懂嗎!」Bucket先生藉機發揮。「沒必要時,別去反駁,這樣你就不會吃虧了。好,江狄斯先生,我轉向您說話。我代表Leicester Dedlock准男爵與這位先生協商,時常進出他的地盤。他的地盤是Krook之前經營的舊貨店——若我沒記錯,您之前見過這位先生的親戚?」

我的監護人回答:「是的。」

「好!您要明白,」Bucket先生接著說,「這位先生繼承了Krook的財產以及一大堆雜物。其中包含了大批的廢紙。老天保佑,這些東西根本一無是處!」

Bucket先生解說的過程中,為了讓我們知道他是根據事先的約定來陳述這個案子,而且要是他覺得合適,還可以說出更多有關Smallweed先生的內幕,他的雙眼骨碌碌地轉來轉去,再加上那種純熟的動作,沒有露出一點破綻,那個高度戒備的聽眾只能眼巴巴地看著他,根本沒有機會抗議,這讓我們感覺他好像變了一個人。因為Smallweed先生耳背又多疑,全神貫注地緊盯著他,所以他說話的時候有點受到阻礙。

「既然這位先生繼承了這筆財產,自然會在那些奇奇怪怪的舊紙堆裡翻找,對吧?」Bucket先生說。

「紙堆裡做什麼?再說一遍!」Smallweed先生尖聲大叫。

「翻找,」Bucket先生重說了一次。「身為一個謹慎的人,並且習慣於打理自己的事物,於是你開始翻找你繼承的那些文件,對吧?」

「當然沒錯,」Smallweed先生大喊。

「當然沒錯,」Bucket先生隨口應和,「若是不這麼做,你可就大錯特錯了。於是,你知道的,你發現了」Bucket先生邊彎下腰靠近他,邊用調侃的語氣說,不過Smallweed先生看來不打算買帳,「於是你發現了一張有江狄斯簽名的文件。對嗎?」

Smallweed先生忐忑地瞥了我們一眼,勉強地點了點頭。

「然後,你有充足的時間能仔細查看這份文件——慢慢來,反正你對這份文件也不怎麼好奇,為什麼要好奇呢?——發現這是一份遺囑,你瞧,這就是有趣的地方,」Bucket先生用那種像是回憶一個笑話來逗Smallweed先生開心的輕鬆語調說,不過Smallweed先生還是一副垂頭喪氣,完全沒有被逗樂的樣子。「你發現這是一份遺囑,對吧?」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有效的遺囑,也不知道算不算有價值的東西,」Smallweed先生咆哮。

Bucket先生打量了這位老人一會兒——他從椅子裡滑了下去,縮成了一團皺巴巴的布料——看起來很想撲過去抓住他,不過他還是繼續用那種愉快的神情彎下腰靠近他,不時用眼角瞄著我們。

「儘管如此,」Bucket先生說,「你心裡開始感到有點不安和疑慮,因為你自己也很敏感。」

「什麼?你說我什麼?」Smallweed先生把手放到耳邊問。

「你很敏感。」

「哦!好吧,繼續說,」Smallweed先生說。

「由於你聽過與這名字相關的著名遺囑訴訟案,也知道Krook這個人有多愛收集各種舊傢俱、書籍、文件之類的東西,卻從不願賣出,總說著自己要學會閱讀,所以你開始想——你這輩子從沒這麼正確過——『天啊,如果我不多留意,可能會因為這份遺囑惹上麻煩。』」

「喂,注意你的說話方式,Bucket,」老人焦急地大喊,一隻手放在耳邊。「大聲點,別耍那些該死的小把戲。扶我起來;我要聽清楚些。哦,天哪,我的骨頭快散了!」

Bucket先生馬上扶起他。然而,Smallweed先生不停咳嗽,還痛苦地大喊:「哦,我的骨頭!哦,天哪!我沒氣了!我這把爛骨頭比家裡那隻喋喋不休、喀喀作響的賤貨肥豬還糟!」

Bucket先生不久後繼續用之前那種愉快的語氣說:「所以,既然我常常出現在你家附近,你就把我當成知己了,對吧?」

我想如果有人想要表現出比Smallweed先生更反感和更勉強的態度來承認這一點,大概是不可能的。從他的表情可以明顯看出,要是他有辦法把Bucket先生排除在外,他絕對不會把事情告訴他。

「然後我就跟你一起做了這筆交易——我們還相當愉快地討論了一番,我也進一步確認了你的恐懼是有道理的——若是你不把那份遺囑交出來,你這麻煩可就大啦,」Bucket先生特別強調,「於是你我達成協議,遺囑應該無條件地交給這位江狄斯先生。假如確實有價值,你相信他會給你應有的報酬;事情大致就是這樣,是吧?」

「當時確實是這樣說的,」Smallweed先生一臉不情願地同意。

「綜上所述,」Bucket先生突然收起輕鬆的態度,一臉嚴肅,語氣非常認真,「你現在身上就帶著那份遺囑,接下來唯一該做的就是把它交出來!」

Bucket先生從眼角的餘光掃了我們一眼,得意地用食指擦了擦鼻子,然後緊盯著那位知己,伸出手,準備接過那份文件交給我的監護人。

不過,Smallweed先生遲遲不願交出那份文件,一直說自己是個可憐又勤奮的人,還強調他相信江狄斯先生不會讓他因誠實而吃虧,然後拖拖拉拉、慢吞吞地從他的胸前口袋裡拿出一份褪色又髒兮兮的文件。文件外皮燒焦得很嚴重,邊緣也有被火燒過的痕跡,看起來像是很久以前被扔進火裡,又匆忙搶救出來。

Bucket先生像個魔術師變戲法一樣靈巧地把那份文件從Smallweed先生手中轉交給江狄斯先生。他把文件遞給監護人的時候,手指遮著嘴,小聲說:「他還沒決定好怎麼賣。他們一家人爭吵不休,各執己見。我花了二十鎊搞定這事。一開始那群貪得無厭的孫子孫女嫌他活得太久,接著彼此之間相互指控。我的老天!他們家裡就沒有一個不會為了一兩鎊把對方賣掉的,除了那個老太太——她之所以沒參與,只是因為腦子太不清楚,談不了交易。」

「Bucket先生,」我的監護人大聲說,「無論這份文件對誰有價值,我都非常感激您。假如它確實有價值,我肯定會給Smallweed先生一份合理的報酬。」

「這可不是看在你的功勞,明白吧,」Bucket先生客氣地向Smallweed先生解釋。「別擔心,是按照價值來算。」

「正是此意,」我的監護人接著說。「Bucket先生,您可能會注意到我刻意迴避查看這份文件。理由很簡單,這些年來,我早已發誓不再過問這件案子的相關事務,我對此厭惡至極。但Summerson小姐和我會立刻將這份文件交給我的律師,並立即通知所有相關人員。」

「江狄斯先生這話說得再公平不過了,你應該明白,」Bucket先生對他身邊的同伴說。「既然現在已經很明確每個人都會受到公正的對待——這肯定會讓你放心不少吧——接下來我們就可以進行下一步,護送你回家了。」

他打開門閂,叫來抬轎工,向我們道了早安,臨走的時候還帶著一臉意味深長的表情,手指輕輕一勾就離開了。

我們也馬上忙著整理必要物品,希望可以盡快趕到林肯律師學院。我們到達的時候,Kenge先生剛好有空,正坐在滿是灰塵的房間裡,身邊堆滿了一疊疊有氣無力的書籍和文件。Guppy先生為我們準備了椅子,Kenge先生很驚訝又很高興可以看到江狄斯先生光臨他的辦公室,因為這景象實在太罕見了。他邊說話,邊轉動他的眼鏡,活生生的「妙舌Kenge」就在眼前,真是名副其實。

「我希望,」Kenge先生說,「Summerson小姐那種親和的影響力,」他向我鞠躬,「能促使江狄斯先生,」他接著向他鞠躬,「稍稍放下他對這個案件和法庭的敵意。畢竟——我該這麼說——這案件和法庭構成了我們這專業領域中莊嚴穩固的支柱。」

「我倒是認為,」我的監護人回答說,「Summerson小姐早已見過太多這個法庭和案件造成的悲慘後果。儘管如此,這也正是我今日來這裡的主要原因。Kenge先生,在我將這份文件放到您的桌上之前,讓我先告訴您它是如何到我手上的。」

他簡短清楚地說明了一下。

「不可能表述得更清楚、更切題了,」Kenge先生說,「即便是法律案件也不過如此。」

「您可曾見過英國的法律,或是衡平法,能夠清楚且切題?」我的監護人說。

「咄,別這麼直白嘛!」Kenge先生回應。

一開始他似乎對這份文件不太在意,不過仔細看了幾分鐘以後,好像又變得很有興趣。他再次轉動眼鏡,快速看了幾頁,突然非常驚訝。「江狄斯先生,」他抬起頭說,「您看過這份文件嗎?」

「我沒看!」我的監護人回答。

「親愛的先生,」Kenge先生說,「這是一份日期最晚的遺囑。似乎全是由立遺囑者親筆寫成的,已正式簽署並獲得認證。由這些火燒痕跡看來,可能曾意圖取消,但最後並未取消。這是一份完整無缺的有效文件!」

「那又如何!」我的監護人說。「這與我有什麼關係?」

「Guppy先生!」Kenge先生大喊。「抱歉,江狄斯先生。」

「先生?」

「向西蒙德預備律師公會的Vholes先生致上問候。江狄斯訴訟案。很高興能與他交談。」

Guppy先生消失了。

「您問我這與您有什麼關係,江狄斯先生。假如您曾仔細閱讀這份文件,您會發現它大幅減少了您的權益,但留給您的那一份依然非常可觀,非常可觀,」Kenge先生溫和地揮著手,不過感覺很有說服力。「您還會發現,Richard Carstone先生和Ada Clare小姐(現在是Richard Carstone夫人)的權益獲得了重大的提升。」

「Kenge,」我的監護人說,「倘若這個邪惡的訴訟帶來的財富能全歸於我的這兩位年輕表親,我會非常滿意。但您要我相信,這江狄斯訴訟案能帶來任何好處?」

「哦,拜託,江狄斯先生!偏見,偏見。親愛的先生,這是一個偉大的國家,非常偉大的國家。我國的衡平法是非常偉大的制度,非常偉大的制度。真的,真的!」

我的監護人沒有再說什麼,這時Vholes先生到達了,一進門就說他很景仰Kenge先生的專業聲望。

「您好,Vholes先生。請您坐到我身邊,看看這份文件好嗎?」

Vholes先生照做了,而且非常嚴肅地逐字閱讀了這份文件。他對這份文件沒有興奮的感覺,因為他對任何事情都沒有興奮的感覺。仔細檢查幾次以後,他和Kenge先生走到窗邊,用他的黑手套遮住嘴巴,小聲交談了一會兒。看到Kenge先生在Vholes先生還沒說多少話以前,就打算要提出異議,其實我一點都不覺得奇怪,因為我知道,只要有人討論江狄斯訴訟案,就不可能出現意見一致的情況。不過在這場由「國庫收入官」、「總會計官」、「報告」、「遺產」和「費用」這些詞構成的對話中,Vholes先生似乎占了上風。他們談完以後,回到Kenge先生的桌邊,開始大聲說話。

「嗯!這確實是一份極為引人注目的文件,Vholes先生,」Kenge先生說。

Vholes先生說:「極為引人注目。」

「這也是一份十分關鍵的文件,Vholes先生,」Kenge先生說。

Vholes先生又說:「十分關鍵。」

「正如您所言,Vholes先生,案件在下個庭期列入候審清單時,這份文件必將成為其中一項意外且有趣的要件,」Kenge先生自豪地看著我的監護人。

Vholes先生身為一名努力維持體面的小律師,自己的意見受到了同行權威的肯定,心裡感到非常滿足。

「那麼,」我的監護人沉默了一會兒,這段期間,Kenge先生一直搖他的錢包,而Vholes先生則在挑他的疙瘩。後來我的監護人站起來問,「下個庭期是什麼時候?」

「下個庭期,江狄斯先生,就是下個月,」Kenge先生說。「我們必定會即刻著手處理這份文件,並收集相關必要證據;您當然也會收到案件列入候審清單的通知。」

「當然,我依然會跟平時一樣隨它自由發展。」

「即便像您如此開明的心靈,親愛的先生,」Kenge先生送我們走出辦公室,「仍然執著於那種普遍的偏見上嗎?我們是一個繁榮的社會,江狄斯先生,非常繁榮的社會。我們是一個偉大的國家,江狄斯先生,非常偉大的國家。這是一個偉大的制度,江狄斯先生,難道您希望一個偉大的國家擁有一個小制度嗎?哎呀,真的,真的!」

他在樓梯口一邊說著這些話,一邊溫和地揮動著他的右手,彷彿正在用一把銀製抹刀把他的言語水泥塗抹在這個制度的結構上,希望可以鞏固這個制度,讓它可以延續千秋萬世。

第六十三章  鋼鐵兄弟

喬治的射擊場已經不再續租,庫房也早已清空,喬治本人則時常騎著馬,跟隨著Leicester爵士的馬隊在Chesney Wold裡操練。由於爵士目前大病初愈,氣力不足,似乎無法順利控制馬匹,喬治必須不時緊跟在旁。但喬治今天無需陪侍在側,此刻正前往北方的鋼鐵之地執行任務。

就在他踏入北方的鋼鐵之地時,Chesney Wold那樣清新翠綠的森林早已拋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煤坑和灰燼、煙囪和紅磚、乾枯的草地、炙熱的火焰,以及終日不曾消散的濃厚煙霧。這位騎兵就在這樣的環境中策馬奔馳,一面環顧四周,一面尋找他此行前來的目標。

幾經波折,這位全身披滿漆黑煤塵的騎兵終於在一座忙碌小鎮的黑色運河橋上勒住了馬,四處傳來鐵器的敲擊聲,空氣中籠罩著比先前更多的火焰與濃煙。他向一名工人詢問是否知道附近有姓Rouncewell的人。

「哎呀,老兄,」工人說,「這裡每個人都知道啊。」

「這個姓在這裡這麼有名嗎,兄弟?」騎兵問。

「Rouncewell?對!沒錯。」

「那麼,他在哪兒呢?」騎兵邊問邊看前方。

「你要找他的銀行、工廠還是住宅?」工人想弄清楚。

「哦,原來Rouncewell家的事業這麼龐大,」騎兵摸著下巴自言自語,「我有點想打退堂鼓了。唉,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去哪。你覺得我在工廠裡找的到Rouncewell先生嗎?」

「這可不好說——他的工作常常讓他四處奔波,這個時間他人要是在城裡的話,他或者他兒子都有可能在工廠裡。」

工廠在哪裡?唔,他看見了煙囪——最高的那些!有了,他看見了。好,就盯著那些煙囪,就這樣筆直向前走。他隨即看見它們在左邊的轉角處,被一堵大紅磚牆圍著,那堵牆構成了街道的一整側。那整片都是Rouncewell家的。

騎兵向指路的工人道謝後,悠然驅馬向前,舉目四望。他沒有掉頭回家,而是將馬寄放在一間酒吧(也很想為馬好好刷洗一番),馬夫告訴他,目前正好有一些Rouncewell工廠的工人在裡面用餐。此時正值午餐時間,一些Rouncewell工廠工人剛剛停工,似乎擠滿了整個小鎮。他們個個筋肉結實、身強體壯——身上也都被煤煙薰黑了。

他來到紅磚牆的大門口,往裡頭一看,只見裡面滿是堆積如山的鐵器以及各種加工階段的機械,形狀各異、形態萬千——有鐵條、鐵塊、鐵片;有鐵槽、鍋爐、車軸、車輪、齒輪、曲柄、鐵軌;有各式各樣扭曲或鑄壓而成的奇形怪狀機械零件;年久失修、破碎生銹的鐵器堆山塞海;遠處有烈焰正旺的高爐,炙熱的鐵水在爐中鼓盪翻騰、紅光耀眼;蒸汽鐵錘下火花四濺、璀璨奪目;有赤熱的鐵、白熱的鐵、黑冷的鐵。嘴中充斥著鐵器味,鼻中彌漫著鐵器味,耳中滿布著鐵器聲,宛如一座鐵器巴別塔*。

「這地方可真讓人頭痛啊!」騎兵左右張望,尋找辦公室。「這是誰?這人跟我當年真像。這要是家族遺傳的話,應該是我侄子吧。您好,先生。」

「您好,先生。請問您在找誰嗎?」

「抱歉,請問您是小Rouncewell先生嗎?」

「是的。」

「我正想找令尊,有些話想跟他說。」

這位年輕人告訴他,他運氣不錯,因為他父親正在裡面,於是帶路前往他父親的辦公室。「真像我以前的樣子——實在太像了!」騎兵邊走邊想。他們來到院子中一座建築物,辦公室就在二樓。一看見辦公室裡的那位紳士,喬治先生的臉霎時漲得通紅。

「請問您貴姓?」年輕人問。

喬治先生滿腦子都是鐵,情急之下回答:「鋼。」隨即以這稱號介紹了自己。年輕人退出辦公室,留他與紳士獨處。那紳士身旁的桌上擺滿賬簿以及紙張,上面填滿了密密麻麻的數字與繪制精巧的圖表。

辦公室裡毫無裝潢,窗戶也無任何裝飾,窗外能俯瞰樓下所有鐵器。桌上胡亂散佈著幾塊鐵器碎片,有人刻意拆散這些鐵器,意在測試不同時間與不同用途下的使用性能。辦公室內的所有物品上面也都覆蓋著鐵屑,透過窗戶可以看到濃煙從高聳的煙囪裡滾滾冒出,與其他無數煙囪的煙霧交織,猶如一座煙霧瀰漫的巴比倫城。

「隨時為您效勞,鋼先生,」當訪客坐上了一把生鏽的椅子,那位紳士說。

「好吧,Rouncewell先生,」喬治先生傾身向前,左臂撐在膝蓋上,手中拿著帽子,極力避免與他大哥目光接觸。「我自個兒心知肚明,這次來訪或許會被認為是個不速之客。我過去曾當過龍騎兵,那時有一位同甘共苦、情同手足的軍中同袍,假如我沒有記錯,他應該是您的親兄弟。我相信您的這位兄弟給家裡添過不少麻煩,後來離家出走,除了不回來以外,也沒有做過什麼好事,對嗎?」

「您確定,」鐵匠的聲音變了調,「您真的姓鋼嗎?」

騎兵遲疑了一下,看著他。他的大哥倏然起身,直呼他的名字,隨即緊緊握住他的雙手。

「您太快認出我了!」騎兵大喊,熱淚奪眶而出。「親愛的老哥,您好嗎?我怎麼也想不到您會這麼高興見到我。您好嗎,親愛的老哥,您好嗎!」

他們一再握手、擁抱,騎兵反覆說著:「您好嗎,親愛的老哥!」,不住聲明他從未想過他的兄弟會這麼高興見到他!

「事實上,」他講完自己來訪的經過之後,「我壓根兒沒打算要表明自己的身份。我原本以為,只要您對我的名字表現出一點點寬容,我也許會鼓起勇氣寫封信跟您聯絡。不過老哥,要是您聽到我的消息一點也不高興,其實我也不會意外。」

「喬治,等一 下回到家裡,我們就會讓你知道我們有多高興,」他的大哥回答。「你這個全身曬得烏黑發亮的老兵來得正好,今天對家裡來說是個大日子。我今天和我的兒子Watt達成了一個協議。一年後的今天,他就可以迎娶一位您這輩子見過最美麗、最善良的女孩。她明天就要和你的一個姪女一起去德國進修學業。我們打算為這件事好好慶祝一番,你就來當宴會的主角。」

喬治先生起初對這樣的盛情款待大為驚慌失措,極力推辭這份尊榮。然而,他最終還是抵擋不住大哥和侄子的拳拳盛意——期間他又屢次強調,他從未料想到他們會這麼高興見到他——只好和他們一同回家。他們的住宅相當雅緻,屋裡的佈置能看出父母原本樸素的簡約習慣與孩子們如今提升地位和財富後生活方式的巧妙結合。喬治先生被幾位姪女的高雅舉止和過人才華、Rosa的天姿國色以及這些年輕女士的親切問候給震懾住了,彷彿置身於夢境中。他也被侄子的溫文爾雅弄得有些手足無措,反過來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是個不成器的浪子。

然而,緊接而來的是一場充滿歡樂的盛會,賓客盡情享樂,賓主盡歡。喬治先生自在地悠遊其中,承諾會出席婚禮,並親自牽新娘走上聖壇。在場賓客一聽到這席話,無不拍手叫好。當晚,喬治先生躺在大哥家的豪華大床上,腦袋還在暈頭轉向,一時間思緒翻湧,回想起晚上這場宴會的盛況,彷彿眼前又浮現了姪女們(整晚穿著飄逸的薄紗長裙)依照德國的禮儀輕快跳著圓舞曲的景象。

第二天早晨,兩兄弟在鐵匠的書房內秘密會談。大哥以清晰而理智的方式說明他預計安排喬治進入他的事業。然而,喬治握住大哥的手,打斷了他的話。

「老哥,感謝您以超越兄弟情誼的熱情款待我,這份情誼值得我百萬次感激;而對於您後續這些超越兄弟情誼的安排,我應該再多加百萬次感激。不過我早有計畫。在說明我的計劃之前,我想先就一個家庭問題徵求您的意見。如何,」騎兵雙臂抱胸,以堅定不移的目光看著他的大哥,「怎樣做才能讓母親把我刪掉?」

「喬治,我不太懂你的意思,」鐵匠回應。

「我說,老哥,怎樣做才能讓母親把我刪掉?無論如何,她都必須這樣做。」

「你是說,將你從遺囑中刪掉?」

「當然是這個意思。簡單來說,」騎兵更堅定地抱胸,「把我刪掉就對了!」

「親愛的喬治,」他的大哥回應,「這真的有必要嗎?」

「完全必要!絕對必要!只要我還保有這種不堪的處境,我就無法擺脫我心裡的罪惡感,我的心裡就不踏實,隨時會待不下去。我可不是那種偷溜回來,打算搶奪您或您孩子權利的人。我早就沒資格要求任何權利了!如果我想留下來,抬頭挺胸做人,就必須被刪掉。來吧,您是個智慧出眾、洞察力超群的人,請您告訴我怎麼做。」

「喬治,」鐵匠慎重地回應,「我可以告訴你怎麼不做這件事,希望這樣的回答也能達到你的目的。想想我們的母親,回憶一下當她重新見到你時的激動。你真的相信這世上有什麼理由,能讓她對她最寵愛的兒子採取這樣的行動嗎?你真的相信她(一位如此重感情的老太太!)有可能同意這種提議,而不感到憤怒嗎?如果你相信,那你就大錯特錯了。不可能,喬治!我想你必須接受這個事實,你不可能被刪掉的。」鐵匠臉上帶著頑皮的笑容看著他的弟弟,卻發現他正一臉失望地沉思著。「不過,我想即使你的要求無法實現,還是可以達成類似的效果。」

「怎麼說,老哥?」

「假如你心意已決,你還是可以通過遺囑,按照你喜歡的方式來處置你不喜歡的財產。」

「這倒是真的!」騎兵再次陷入沉思。隨後,他緊握住大哥的手,滿懷期望地問:「老哥,您會介意向你的妻子和孩子們提到這一點嗎?」

「當然不會。」

「謝謝。您不會反對跟他們說,我雖然確實是一個流浪者,不過我是屬於無憂無慮的那種流浪者,而不是卑劣下流的那種吧?」

鐵匠盡力壓抑住頑皮的笑臉,同意了他的請求。

「謝謝,謝謝,這樣我就放心多了,」騎兵鬆開抱胸的雙臂,把雙手撐在膝蓋上,吐了一大口氣說:「不過我還是很想被刪掉啊!」

兄弟倆面對面坐著,外貌非常相似,但在騎兵身上明顯可以看出他淳樸憨厚、不諳世故,這些特質與大哥截然不同。

「好吧,」他擺脫失望的情緒,接著說,「接下來,也是最後一件事,我的計劃。您這麼看重兄弟情誼,願意讓我加入這麼難得的喜事,在您毅力與智慧的成果中為我保留一個位置。我真心感激你。這已經超越兄弟情了,就像我先前說的,我真心感激你。」他緊緊握住他的手,久久不放。「不過事實是,老哥,我是——我只是棵雜草,現在想把我種進一座尋常的花園裡已經太遲了。」

「親愛的喬治,」大哥穩重的眉宇專注地凝視著他,自信地笑著回應,「這件事交給我吧,讓我試試看。」

喬治搖了搖頭。「要是有人能做到,那個人肯定是您,我毫不懷疑,只不過這是做不到的。做不到的,先生!然而,另一方面,因緣際會,自從Leicester爵士的家庭悲劇導致他病倒後,我現在剛好有機會可以為他出一點棉薄之力——他寧願接受我們的幫助,也不願找其他人。」

「好吧,親愛的喬治,」大哥開朗的臉上略微蒙上一層陰影,「如果你更願意在Leicester爵士的家族軍隊中效力——」

「這就是問題所在,老哥,」騎兵大喊打斷了他,再次將手放回他的膝蓋上,「問題就在這裡!您對這個想法不以為然,不過我不在乎。您不習慣被人指揮,但我習慣了。您的世界井然有序;我的一切則需要時刻保持如此。我們處理事情的方式不同,看待事情的角度也不同。我不會因為昨晚自己在這裡過得相當舒適和享受,就抱怨軍隊裡一板一眼的規矩,我敢說這裡沒人在意那些規矩。我還是在 Chesney Wold莊園裡過得比較輕鬆自在,那裡空曠的田野比較適合像我這樣的雜草,除此之外,我們親愛的老母親也會比較開心。所以,我接受了Leicester Dedlock爵士的提議。等到明年我過來主持婚禮,或者以後不管什麼時候來訪,我一定都會謹記,不讓家族軍隊妨礙到您。我要再次真心感謝您,而且對Rouncewell家族在您的帶領下興旺繁榮感到驕傲。」

「喬治,你最了解你自己,」大哥握緊了他的手,「也許你比我更了解我自己。就走你想走的路吧。只要我們不再失去聯繫,儘管去走你的路。」

「不用擔心這個!」騎兵回應。「好,老哥,在我調轉馬頭回家之前,我想請您——要是您能好心幫個忙的話——幫我看一封信。我打算從這裡寄出這封信,因為 Chesney Wold莊園這名字對收信人來說,可能會有點心痛。我自己不太習慣寫信,再加上我特別在意這封信,所以我希望信的內容簡單明瞭又得體。」

隨著這番話,他遞過一封信給鐵匠,字跡工整圓潤,但墨色略淡,內容如下:

致Esther Summerson小姐:

Bucket警探曾向我提及,在某人遺留的文件中尋獲了一封寫給我的信件。借此機會,冒昧地知會您,裡面不過是幾句來自國外的簡短指示,內容關於何時、何地以及如何向當時一位年輕美麗的未婚女士轉交隨附的信件。我已依照要求妥善執行了這項指示。

此外,進一步冒昧知會您,若非當時發生了那樁槍殺案,這封信被視為一項重要的筆跡證據,我絕不可能交出,因為這是我手中最無害的個人物品。

再冒昧說明,假若某位不幸的紳士尚在人世,我必定不惜一切代價找到他的藏身處,並與他分享我最後一分錢,這既是我的責任,也是我的心願。

但據官方報告,他已溺水身亡。據信他是在夜間於愛爾蘭某港口,隨運輸船抵達西印度群島後數小時內墜海的。我本身也從船上的軍官和士兵口中得到確認。

最後,我謹以卑微身份,冒昧地向您致上最深切的敬意與景仰。我對您的品德敬佩之情,溢於言表。

謹表敬意,

喬治

「稍微正式了些,」大哥面露疑惑,邊說邊將信重新折好。

「這封信是打算寄給一位模範年輕女士,沒什麼不妥吧?」弟弟問。

「完全沒問題。」

於是他立刻將信封好,放入當天準備寄出的信件堆中。不久,喬治向家人們不捨地一一告別,準備裝鞍上馬。然而,他的大哥不願這麼快就與他分別,提議陪他乘坐輕便馬車到投宿的地方,一起留宿到第二天清晨,路上還特意安排了一名僕人騎著那匹來自 Chesney Wold莊園的老灰馬一路隨行。

喬治滿心歡喜地接受了這個提議,兩人隨即一同享受了一趟快意的旅途、一頓愜意的晚餐和早餐,兄弟間的情誼深厚不言而喻。那天一早,他們再次真摯地握手良久,最後互道珍重,揮手道別。鐵匠隨後轉頭回到濃霧與高爐,而騎兵則繼續走進青翠的鄉間。午後,他那達達的軍馬蹄聲不停在鄉間迴響,伴隨著想像中的金屬碰撞聲和裝備叮噹聲,如雷霆般飛快穿過老榆樹下的林蔭草地。


第六十四章   Esther的自述

我和監護人那次談話過後沒幾天,有天早上他把一封密封的信交到我手中說:「這是下個月的費用,親愛的。」我打開一看,裡面有兩百英鎊。

我開始悄悄地做一些必要的準備。我很了解監護人的品味,所以就根據他的喜好仔細採買物品和禮服,希望到時候可以讓他滿意。我會悄悄準備,是因為還是有點擔心Ada會難過,再加上監護人自己也很低調。

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的婚禮一定會用最私密、最簡單的方式進行。也許我只需要跟Ada說:「寶貝,妳明天想來參加我的婚禮嗎?」也許我們的婚禮就會像她的婚禮那樣簡單樸素,甚至婚禮結束以前,我都不必告訴任何人。要是可以選擇的話,我想我最希望這樣。

唯一的例外是Woodcourt夫人。我已經跟她說過我和監護人早就訂婚一段時間了,過一陣子就要結婚。她非常贊同我的決定。她對我的關懷無微不至,跟我們當初一開始認識的時候相比,性情已經變得非常溫和。她本來想替我做很多事,不過我當然不可能這樣麻煩她,我只讓她做了一些能夠滿足她善意的小事,不讓她太過勞累。

當然,這段時間我不可以忽視我的監護人,一樣也不可以忽視我的寶貝。所以雖然這些日子過得很忙、很充實,不過我還是很開心。至於Charley,她差不多算是埋在縫紉堆裡了。她最大的成就和樂趣就是把整個房間堆滿縫紉用品——籃子裡和桌子上都堆得滿滿的——只做了一點點,卻花了很多時間睜大她那圓滾滾的眼睛盯著這些東西,一直說著自己要大展身手了。

在這期間,我覺得我沒辦法同意監護人處理那份遺囑的方式,畢竟我對江狄斯訴訟案還抱有一點點樂觀的期望。我們很快就可以知道誰說的對,不過我心裡真的還抱著一些期待。對Richard來說,這項新發現一開始給他帶來了一陣忙亂,讓他振作了一段時間。不過,他現在已經看不到希望,在我看來似乎只剩下焦慮、惶恐和不安。

有一天,我跟監護人談論這件事的時候,他無意中提到,我們的婚禮要等到法院開庭期結束以後才能舉行。我又想了一下,要是可以等到Richard和Ada的生活稍微穩定一點再舉行婚禮,那我一定會高興的跳起來。

開庭期快要結束的時候,我的監護人出城去約克郡處理Woodcourt先生的事務。他事先已經跟我說過,他必須親自到場處理。我一從親愛的Ada家回來,正坐在滿屋子的新衣服之中,邊看著我身邊的這些衣服,邊陷入沉思的時候,監護人託人送了一封信給我。

信裡,他請我去鄉下跟他會合,還說已經為我訂好了馬車,也特別說了隔天一早出發的時間。信裡還附註我不會離Ada很遠。

那時候根本沒想到會有這趟旅行,不過我還是在半小時內就準備妥當了,隔天一早準時出發。一路上,我滿腦子都在猜為什麼要跑這麼遠,一會兒覺得可能是這個原因,一會兒又覺得可能是那個原因,不過完全、完全、完全都沒猜到真相,連邊都沒摸到呢。

抵達目的地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我的監護人正在等我。看到他讓我鬆了一口氣,因為黃昏那時候,我就開始擔心(尤其是因為他給我的信非常簡短)他是不是生病了。還好他的精神很好,一切正常。看到他又露出那個最開朗、最親切的笑容,我心想,他一定又做了一件偉大的善事。其實不需要太多觀察力就可以得出這個結論,因為我很清楚,他來這裡本來就是為了要做善事。

旅館已經把晚餐準備好了,我們兩人獨自坐在餐桌前,他笑著說:「小女人,妳一定非常好奇我為什麼帶妳來這裡吧?」

「嗯,監護人,」我回應,「雖然我覺得自己不是Fatima *,您也不是藍鬍子,不過我還是有一點點好奇。」

「那麼,為了讓妳今晚能安心入睡,親愛的,」他快樂地回應,「我不會等到明天才告訴妳。由於Woodcourt極力幫助Jo那個可憐孩子的人性光輝,為我的表弟妹們所提供的珍貴協助,以及對我們所有人的貴重價值,我一直盼望有機會能向他表達我的感激之情。當他決定要在這裡定居時,我突然想到也許可以為他提供一個簡樸卻舒適的小住所,讓他有個棲身之所。因此我託人去尋找這樣的住所,而後以非常合理的價格購得了一間小屋。這段期間我已經進行了一些修繕,讓這間小屋更舒適宜人許多。然而,前天我親自走訪這處房子,知道一切都已準備就緒時,突然發現自己其實不夠資格來評判一切是否都確實已經安排妥當。於是,我立刻請來了這世上最優秀的小管家,請她幫我出出主意。如今她就在眼前,」監護人說,「又哭又笑呢!」

他這麼親切、這麼善良、這麼值得敬佩。我真的很希望可以跟他說我心裡的這些想法,不過我卻激動得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嘖嘖,」監護人說,「妳太小題大作了,小女人。哎呀,妳怎麼哭成這樣,Durden夫人,妳怎麼哭成這樣啊!」

「這是因為太高興了,監護人——我的心裡充滿感激。」

「好了,好了,」他說,「我很高興妳喜歡。我就知道妳會喜歡。我本來就打算要給我們Bleak House的女主人一個美好的驚喜。」

我親了他,然後擦乾眼淚。「我現在全明白了!」我說,「其實我早就從您的表情中察覺到不對勁了。」

「不會吧,真的嗎,親愛的?」他說,「妳可真會讀人心啊,Durden夫人!」

他實在非常幽默,所以就算我想哭也哭不出來,甚至開始覺得自己剛才的反應有點丟臉。後來,等我上床以後,我還是哭了。我得承認,我哭了。我希望我是喜極而泣,不過我不太確定是不是真的這樣。我又在心裡複誦了兩次那封信的內容。

隔天一早迎接我的是個非常美麗的夏天早晨。早餐後,我們挽著手臂出門,去看看那棟我即將幫忙打點的房子。他拿出鑰匙,帶著我從側面的一扇門進入了一座花園。第一個吸引我注意的就是花壇和花朵的佈置方式,完全仿照了家裡的樣式。

「妳看,親愛的,」我的監護人停下腳步看著我,一臉喜洋洋的樣子:「我借用了妳的設計,因為我知道這世上不可能有更好的了。」

後來又經過一座美麗的小果園,櫻桃藏匿在翠綠的樹葉間,蘋果樹的影子在草地上嬉戲,最後來到了那棟房子——一座純樸的鄉村小屋,有如玩具屋一樣精緻。這間房子真的非常迷人、非常寧靜、非常美麗,周圍放眼看去是一片陽光普照和綠油油的鄉村景色。遠方的水塘波光瀲灩,這一面滿盈著夏日繁茂的綠意,那一邊的磨坊不停隆隆作響。眺望遠方一座鬧烘烘的小鎮,板球選手們正在鎮外的草地上聚集成一群群鮮亮的身影,一面旗幟在白色帳篷上隨著和煦的西風輕輕飄揚。我們接著穿過精緻的小房間,從簡樸的小陽台門走出去,來到一個小巧的木頭柱廊,上面到處纏繞著忍冬、茉莉和金銀花。我在牆上的壁紙、傢俱的配色,還有所有漂亮物品的佈置中,處處看到了我的小品味和小巧思、我那些曾被人邊嘲笑邊讚美的點子和發明、我獨特的方式,到處都是。

我沒辦法停止讚嘆眼前這一切美好的景象,不過心裡卻浮現出一點小疑惑:哦,這真的會讓他更快樂嗎?要是我沒出現在他面前,他的內心會不會比較平靜?雖然我已經不是他心目中認定的那個模樣,他還是一直深愛著我,房子裡的這些東西也許會害他想起他失去的一切,害他傷心難過。我不期望他能忘了我——也許就算沒有這些東西,他也不會忘記——不過我要走的路比他的容易多了。只要他可以更快樂,我可以靜靜地淡然離去。

「聽著,小女人,」我從來都沒看過我的監護人這麼驕傲和喜悅,他滿心歡喜地向我展示這一切,還一直觀察著我的反應,「好,最後一件事——這棟房子的名字。」

「它叫什麼呢,親愛的監護人?」

「孩子,」他說,「過來看看吧。」

他帶我走向門廊,他剛才一直刻意避開這個地方。在踏出門口以前,他停下腳步,溫柔地問:「親愛的孩子,難道妳不想猜一猜這房子的名字嗎?」

「我不知道!」我回答。

我們走出門廊,他指著門楣上的名字「Bleak House」。

他帶我到附近樹蔭下的長椅旁,坐在我身邊,握住我的手,溫柔地對我說:「親愛的女孩,這段時間以來,我們之間發生的這些點點滴滴之中,我最在意的就是妳的幸福。我寫下那封信給妳時,」他笑著說,「我心中早有許多計劃,妳當然也是其中非常重要的一環。 在不同的情境下,我是否還會重新萌生舊時的夢想——希望有一天妳能成為我的妻子——這個問題,我已無須再問自己。我確實曾重新思考過,所以我才會寫那封信,而妳帶來了回覆。妳明白我的意思嗎,孩子?」

我忽然全身發冷,忍不住一直抖個不停,不過他說的每一個字我都聽得清清楚楚。我凝望著他,陽光透過樹葉柔和地照在他的頭上,那道光芒彷彿天使的光輝。

「聽我說,親愛的,先不要開口。現在先聽我說。我何時開始懷疑自己所做的一切是否真的能讓妳快樂,並不重要。看見Woodcourt回來的那一刻,我一切都豁然開朗了。」

我環抱住他的脖子,把頭埋在他的胸前哭個不停。「安心依靠我,孩子,」他溫柔地抱著我,「我現在是妳的監護人,也是妳的父親。放心依靠我吧。」

他繼續說著,聲音像樹葉輕柔的沙沙聲一樣溫柔,像豐收的季節一樣溫暖,像明媚的陽光一樣燦爛、慈祥。

「相信我,親愛的女孩,由於妳如此乖巧、體貼和認真,我深信妳與我在一起一定會滿足且幸福,但我心裡很明白誰能讓妳更快樂。在Durden夫人還懵懵懂懂,渾然不覺時,我早已察覺了他的心意,因為我深知她的純真善良一直未曾改變。嗯!我其實早已深受Allan Woodcourt的信賴,然而直到昨天妳來這裡之前幾個小時,我才真正了解和信任他。但我不願讓我的Esther那溫暖人心的美德被忽視,我不願讓我的Esther那熠熠生輝的價值被埋沒,我不願讓我最愛的女孩為了進入那個Morgan ap-Kerrig家族而委屈自己,不行,即便是拿威爾斯山中所有的黃金來換,我也不願接受!」

他停下來,親了我的額頭一下。我再次淚如泉湧,因為我快要承受不住他這深情的讚美。

「噓,小女人!別哭,今天應該是個歡樂的日子。我已經盼望這一天,」他興奮地說,「盼望數個月了!再幾句就好,親愛的Trot太太,我的話就快說完了。下定決心不讓我的Esther一絲一毫的價值被忽視之後,我私下找了Woodcourt夫人,對她說:『聽著,夫人,我清楚地察覺到——此外也確實知道——您兒子深愛著受到我監護的女孩。我也非常確定,受到我監護的女孩同樣深愛著您兒子,然而她會為了責任和親情而犧牲這份愛,並且會完全、徹底、毫無保留地犧牲,甚至讓您日夜觀察也察覺不到。』接著我就將我們的故事——我們之間的點點滴滴——全都告訴了她。我說:『夫人,請您過來和我們一起同住。請您過來親眼觀察我的孩子,看看她的一舉一動,再與她的出身對比,這才是她的真實樣貌』——我毫不掩飾——『等您徹底想明白後,告訴我,什麼才是真正的高貴血統。』哎呀,親愛的,向她的老威爾斯血統致敬吧,」監護人激動地說,「我相信,對於Durden夫人,她的心必定與我同樣熱忱、讚賞和深切!」

我緊緊依偎著他,他溫柔地抬起我的頭,他一遍又一遍地用以前那種慈父般的方式親我。原來這才是那個保護姿勢的真正意義啊!

「再說最後一句話。Allan Woodcourt那次對妳說話的機會,親愛的,是我刻意安排的——但我並沒有要求他如何說,沒有,因為這些驚喜是對我最大的獎勵,而且我非常吝嗇,不願錯過一絲一毫的驚喜,他必須向我回報所有的經過,而他也確實這麼做了。我想說的都說完了。親愛的,Allan Woodcourt曾在妳父親去世時站在他的身旁——也站在妳母親的身旁。這裡就是Bleak House。今天,我要將這間房子的小女主人介紹給它。在上帝面前,這是我一生中最光輝的一日!」

他站起來,並扶我起身。我們那時候不再只有兩人。我的丈夫——這個稱呼到現在我已經滿懷幸福地叫了整整七年——出現在我的身旁。

「Allan,」監護人說,「從我這裡接受這份出自真心誠意的禮物吧——這世上最好的妻子。我無需多言,因為我知道您值得擁有她!和她一起接受這片小小的家園吧。您曉得她會把這個家打理成什麼樣子,Allan,您曉得她已經將它同名的前身打理得井然有序。讓我偶爾分享一下幸福也無妨,我又會失去什麼呢?什麼都不會,什麼都不會。」

他又親我一下,只不過這一次他的眼中閃爍著淚光,然後更溫柔地說:「Esther,親愛的,經過了這麼多年,這也算是一種離別。我知道我之前犯的錯讓妳吃了不少苦。請原諒妳的老監護人吧。讓他重新回到妳心中的老位置,將那些不該出現的一切從記憶中抹去吧。Allan,請牽著我的摯愛。」

他走出那片綠蔭,在外面的陽光下停下腳步,轉身開心地對我們說:「我爾後肯定會在這附近流連忘返。小女人,這是西風,正西風!別再有人來感謝我了,我打算回歸我的單身生活。倘若有人不理會這項警告,我可是會逃跑,再也不回來啊!」

我們那天真快樂、真喜悅、真寧靜、真安心、真感激和真幸福!我們會在月底以前結婚,不過搬進這間小房子的時間要看Richard和Ada的情況再做決定。

第二天,我們三個人一起回家。一到城裡,Allan就馬上去找Richard,把我們的喜訊告訴他和我的寶貝。雖然到家的時候已經很晚了,在入睡以前,我還是想先去看她一下。不過去看她以前,我先回家為監護人泡了一壺茶,然後在他身邊的那張舊椅子上坐了幾分鐘,因為我不想要讓它那麼快就空著。

回到家以後,我們發現有一個年輕人那天已經來拜訪我三次了。他第三次來的時候,僕人跟他說我要晚上十點以後才會回來,所以他就留話說那時候會再來。他還留了三次名片——Guppy先生。

我不由得猜了一下他來訪的原因。因為我常常把這位訪客跟一些滑稽的事情聯想在一起,所以講到Guppy先生的時候,我實在忍不住笑著跟監護人說了他以前求婚,還有後來反悔的事。「既然如此,」監護人說,「那我們必定要好好接待這位英雄了。」於是,我們吩咐僕人,等Guppy先生再來的時候,就把他帶進來。結果話一說完,他就來了。

他一發現我的監護人也在場的時候,神情一開始有點尷尬,不過很快就恢復了鎮定,他說:「您好嗎,先生?」

「您好嗎,先生?」監護人回應。

「謝謝您,先生,還算過得去,」Guppy先生回答。「請允許我介紹我的母親,來自舊街路的Guppy夫人,還有我獨特的朋友Weevle先生。確切地說,他曾以Weevle這個名字為名,但他的真實姓名是Jobling。」

監護人請他們入座,然後大家都坐下了。

「Tony,」經過一陣尷尬的沉默以後,Guppy先生對他的朋友說,「請你來開頭說明一下吧。」

「還是你自己來吧,」他的朋友有點酸溜溜地回應。

「哎呀,江狄斯先生,」Guppy先生想了一會兒,正準備要開口說話的時候,他的母親不知道怎麼回事,忽然非常興奮,用手肘推了推Jobling先生好幾次,還不停對我眨眼,這些動作非常不尋常,很難不注意到,「我原本以為會單獨見到Summerson小姐,因此對尊貴的您在場有些措手不及。但,或許Summerson小姐已經向您提過,我們之間曾有過一段往事?」

「Summerson小姐確實向我提過此事,」監護人笑著回答。

「那麼,」Guppy先生說,「事情就簡單多了。先生,我已經結束了Kenge 與Carboy律師事務所的實習,我相信我的成績在各方面都相當令人滿意。如今我也通過了律師資格考試(這場考試可把人折磨得不輕,內容全是些不堪回首的廢話),並且已取得執照,正式登記為律師。倘若您有興趣看,我隨身帶著證書,可以給您看看。」

「謝謝您,Guppy先生,」監護人回答。「我欣然——我想法律上正式說法應該是如此——承認這份證書。」

於是,Guppy先生從口袋裡拿東西的動作停了下來,繼續說:「我本身沒有資金,但我的母親擁有一些財產,主要是年金。」——這段期間Guppy夫人一直左右擺動著頭,看起來非常享受他說的話,還用手帕捂住嘴,不停對我眨眼——「因此處理業務所需的一些零星開支,總能獲得資助,況且還免息,這是一大優勢,您知道的,」Guppy先生激動地說。

「確實是一大優勢,」我的監護人回應。

「我目前有些人脈,」Guppy先生繼續說,「主要在Lambeth的Walcot廣場周邊。因此,我在那區域租了一所房子,而我的友人普遍認為這筆交易相當划算(稅金低得荒唐,租金還包含了設備的使用權),預計近期就要在那裡開展我自己的生意。」

這個時候Guppy夫人又開始興奮地搖著頭,對在場的所有人露出逗趣的笑容。

「這所房子有六個房間,不包括廚房,」Guppy先生說,「我的友人普遍認為這住所頗為寬敞。對了,當我提到我的友人,主要指的是我的好友Jobling,我們認識,」Guppy先生深情地看著他,「超過二十年了。」

Jobling先生滑動雙腿,表示他確認了這一點。

「我的好友Jobling將以助理的身份協助我,同住在這所房子裡,」Guppy先生說。「我的母親也將一起同住,等她當前在舊街路上的住所租期結束後,就會搬過來,因此不缺同伴。我的好友Jobling天生有貴族的品味,除了熟悉上流社會的動態外,還完全支持我當前的這些計劃。」

Jobling先生說:「當然,」從Guppy先生母親的手肘邊稍微退開了一點點。

「好,既然您是Summerson小姐的親人,那我無需再多說廢話,先生,」Guppy先生說,「(母親,拜託您安靜點),Summerson小姐的身影早已刻印在我的心上多年,我久久無法忘懷,甚至還向她求過婚。」

「我聽她說過,」監護人回應。

「有些情況,」Guppy先生繼續說,「我無法掌控,甚至事與願違,這些情況暫時削弱了她的身影在我心中的影響力。那段時期,Summerson小姐的舉止極為高貴,甚至可以說,十分寬宏大量。」

監護人輕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好像覺得很有趣。

「好,先生,」Guppy先生說,「我翹首期盼,有朝一日能稍稍報答這份寬宏大量。我希望向Summerson小姐證明,我有能力達到一個她或許認為我無法達到的高度。我發現,那個我以為已經從心中根除的身影,其實並未被根除。她對我的影響仍然異常巨大,於是乎,我心甘情願忽略那些我們無法掌控的情況,重新向Summerson小姐提出之前的那次求婚。我懇請Summerson小姐接受Walcot廣場的房子、我的事業,以及我自己。」

「確實非常寬宏大量,先生,」監護人說。

「是的,先生,」Guppy先生直率地回答,「我正是希望能表現出寬宏大量。我並不認為在向Summerson小姐提出這些條件時,貶低了自己,我的友人也不認為如此。然而,我認為可以將一些情況列入考量,以抵消我個人可能存在的一些小缺點,從而達成一個公平合理的平衡。」

「我來代Summerson小姐回覆您的提議,先生,」監護人一邊笑著說,一邊按了鈴,「她十分感激您的誠意,祝您晚安,也祝您一切順利。」

「呃!」Guppy先生一臉茫然。「先生,您這句話是代表接受、拒絕,還是考慮中呢?」

「這是明確的拒絕,抱歉,」監護人回答。

Guppy先生傻楞楞地看了看他的朋友,又看了看他的母親,接著看了看地板,又看了看天花板,結果他的母親突然暴怒,開始暴跳如雷。

「當真嗎?」他說。「那麼,Jobling,假如你真的是我的朋友,我覺得你應該把我母親帶離這條通道,而不是讓她待在這個不需要她的地方。」

不過Guppy太太堅決拒絕離開通道,完全不聽別人的話。「喂,去你的!」她對我的監護人說,「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兒子難道配不上你們嗎?你應該感到羞恥!滾出去!」

「好夫人,」監護人回應,「要我離開自己的房子,這恐怕不太合理吧。」

「我不在乎!」Guppy太太說。「滾出去!要是我們配不上你們,那就去找那些配得上的人!去找啊!」

我完全沒料到,Guppy太太竟然可以從那種滑稽的感覺這麼快就轉變成這種無禮的態度。

「去找那些配得上你們的人吧,」Guppy太太反覆說。「滾出去!」Guppy太太看到我們沒有出去,似乎非常驚訝,變得更憤怒了。「你們為什麼不滾出去?」她尖聲大叫。「你們還在這兒幹什麼?」

「母親,」她的兒子打斷了她的話,站在她面前,用肩膀推著她,防止她靠近我的監護人,「能不能請您閉嘴?」

「不行,威廉,」她回答,「我不要!除非他滾出去。我不要!」

幸好Guppy先生和Jobling先生這時候一起拉住Guppy太太(她開始不停咒罵),不顧她的強烈反抗,把她帶下了樓。每當她的身影往下一層樓梯的時候,她的聲音就升高一層,一直強調我們應該馬上去找那些配得上我們的人,最重要的是,趕快滾出去。


第六十五章   重新做人

開庭期開始了,我的監護人收到Kenge先生的通知,案件兩天後開始審理。我對這份遺囑有很大的期望,所以心情很興奮。Allan和我約定好那天早上一起去法庭。雖然Richard的病主要是心病,不過他現在心神不寧,身體虛弱,情緒很低落。我的寶貝非常擔憂,不過還是懷抱著希望——雖然已經剩下不多了——期待著未來,一點都不想放棄。

案件預計在威斯敏斯特大廳開庭。我敢說這案件已經在那裡審理過上百次了,不過我的心裡一直浮現出一個念頭:也許這一次就會有結果。我們早餐後立刻出門,希望可以及時抵達威斯敏斯特大廳。我們一起沿著鬧哄哄的街道走過去——那一刻的心情,真的又幸福又奇妙!。

我們一路上計劃著應該為Richard和Ada做這些、做那些,忽然聽到有人大喊:「Esther!親愛的Esther!Esther!」我轉頭一看,發現是Caddy Jellyby,正從一輛小馬車的窗戶探出頭來熱情地朝我打招呼,感覺像是想要從百碼以外就衝過來抱住我一樣。她最近租了一輛馬車專程載她到處上課,因為她的學生實在太多了。

我前一陣子寫過一封短信跟她說了我的監護人為我做的這一切,只不過一直沒有時間親自去找她。我們當然就馬上轉身回去。這位熱情如火的女孩一陣歡天喜地,興奮地不停說著她以前拿花給我的事,還堅持要用雙手緊緊抱住我的臉(連同帽子一起),激動得都有點語無倫次了,一直喊著各種親暱的稱呼,還跟Allan說我為她做了很多她都說不清的好事。我不得不坐進她的小馬車裡,讓她盡情說話、盡情表達,最後才讓她冷靜下來。

Allan站在馬車窗外,看起來跟Caddy一樣開心,我自己也很開心。她要離開的時候,我非常驚訝自己居然還能順利脫身,而不是像個瘋婆子一樣一身亂糟糟、傻呵呵地笑到滿臉通紅。我不住地回頭望向Caddy,她也一遍又一遍地從窗戶伸出頭來望著我們,直到我們消失在她的視線之外。

這耽誤了我們大約半個小時的時間。我們趕到威斯敏斯特大廳的時候,當天的案件已經開始了審理。更糟的是大法官法庭的門口擠得水泄不通,我們既看不到也聽不清裡面發生了什麼事。似乎有些事情很好笑,因為時不時可以聽到有人大笑,然後又有人喊「安靜!」。似乎有些事情很有趣,因為每個人都拼命地往前推擠,想要更靠近法官。另外似乎有些事情讓專業的法律人士非常亢奮。人群外有幾個戴著假髮、留著鬍鬚的年輕律師,其中一個律師向其他律師描述裡面的情況,聽到的人把手插進口袋,笑得人仰馬翻,甚至有些還彎腰對著大廳的石板地跺腳大笑。

我們問身邊的一位先生今天審理的是哪宗案件。他說是「江狄斯訴訟案」。我們又問他案件審理的進展。他說他真的不知道,也沒有人知道,不過根據他的推測,案件已經結束了。「結束了?是指今天的審理結束了嗎?」我們問。「不,」他說,「是徹底結束了。」

徹底結束了!

聽到這個不可思議的回答,我們傻楞楞地望著彼此,驚訝得說不出話來。難道說,那份遺囑終於解決了一切問題,Richard和Ada即將成為富翁?這簡直好得不像真的。唉,確實不是真的!

我們的疑惑很快就得到解答。法院裡的群眾開始散去,人潮紛紛湧出,個個面紅耳赤,還帶著一股混濁的空氣,不過每個人都顯得非常開心,看起來並不像剛從法庭出來,反而比較像剛看完一場鬧劇或魔術表演似的。

我們站在一旁,尋找熟悉的面孔。不久,一大堆文件開始被搬出來——一大堆裝在袋子裡,甚至有些大到裝不進袋子裡,還有各種奇形怪狀的大紙堆。搬運的人吃力地抬著這些袋子,暫時隨意地堆放在大廳的地上,然後再回去法庭裡面繼續搬。

甚至連書記員都在笑。我們瞥了一眼這些文件,發現上面到處都是「江狄斯訴訟案」的字樣,於是問一位看起來像是法院人員的人,這個案件是不是真的結束了。是的,他說,這案子終於結束了,然後也忍不住大笑起來。

就在這時候,我們看見Kenge先生一邊自信又和善地走出法庭,一邊聽著身旁畢恭畢敬的Vholes先生說話。Vholes先生先注意到我們。「Summerson小姐在此,先生,」他說,「以及Woodcourt先生。」

「啊,果真如此!」Kenge先生露出優雅的微笑,斯文有禮地舉帽向我致意,「您好嗎?很高興見到您。江狄斯先生沒來嗎?」

沒有,他從不來這裡。我提醒他。

「的確,」Kenge先生回應,「今天他不在場倒也好,由於他那——該怎麼說呢?或許應當這樣說,幸好我這位好友不出席,否則他那堅忍不拔的獨特見解——可能會因此而更加深刻,這並不合理,但確實可能會更加深刻。」

「請問今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Allan問。

「抱歉,您是問?」Kenge先生非常有禮貌地反問。

「今天到底做了什麼決定?」

「今天做了什麼決定?」Kenge先生跟著說了一遍,「確實如此。嗯,沒做多少決定,不多。我們受到了阻礙——事發突然——該怎麼說呢?或許應當這樣說,我們在——『起點處』被攔住了。」

「請問這份遺囑被認定為有效文件了嗎?」Allan問,「您能告訴我們嗎?」

「假使能的話,當然非常樂意,」Kenge先生說,「但我們根本沒機會討論到這個問題,根本沒機會。」

「根本沒機會討論到這個問題。」Vholes先生低沉而內斂的聲音彷彿只是個回音。

「Woodcourt先生,請您仔細思考,」Kenge先生用他那種銀製抹泥刀一樣的語調邊安撫邊說服他,「這是一宗極為重大的案件,這是一宗拖延已久的案件,這是一宗極其複雜的案件。江狄斯訴訟案被稱為大法官法庭訴訟制度中的不朽作品,這個稱呼可謂恰如其分。」

「此外,等候這結果也耗費了人們無數的時間,」Allan說。

「說得很好,先生,」Kenge先生隱約帶著一股優越感,大笑回應,「非常好!此外,Woodcourt先生,請您更進一步思考,」他的語氣變得嚴肅,甚至接近嚴厲,「在這宗重大案件中,人們遭遇到不計其數的困難、偶發事件以及精心設計的謊言,耗費了難以計數的研究、才智、辯論、知識與智慧,Woodcourt先生,登峰造極的智慧。多年來——呃——應當這樣說,律師界中的菁英份子——呃——甚至可以大膽地補充,法官席上的智慧結晶——傾注了大量的時間與精力在江狄斯訴訟案之上。倘若公眾能從中獲益,甚或國家能因此增添光彩,那麼,這一切就理應以金錢作為代價,或者說,以等值的財富作為代價,先生。」

「Kenge先生,」Allan似乎突然間恍然大悟,「抱歉,我們時間緊迫。我是否可以理解為,整個遺產都已被訴訟費用吞噬得一乾二淨了?」

「嗯!我認為是如此沒錯,」Kenge先生回答,「Vholes先生,您怎麼看?」

「我也認為如此,」Vholes先生回應。

「所以,這場訴訟就這樣終結、消失殆盡了?」

「極可能是如此,」Kenge先生回答,「Vholes先生?」

「極可能,」Vholes先生重複。

「天啊,」Allan小聲對我說,「這結果會讓Richard徹底崩潰的!」

他的臉上突然顯露出一陣恐懼。他非常清楚Richard的身體狀況,我自己也親眼目睹他的身體不斷走向衰敗,所以寶貝之前跟我說過的那些不祥預感,現在聽起來就像是喪鐘一樣,不停在我的耳邊迴蕩。

「先生,若是您正在找C先生,」Vholes先生追上我們,「您能在法庭中找到他。我方才離開時,他正在那裡稍作休息。日安,先生;日安,Summerson小姐。」

他一邊說話,手裡一邊捻著袋子的繩子,又一邊用他那種慢悠悠又折磨人的目光看著我。臨走前倒吸了一口氣,彷彿吞下了客戶的最後一塊殘渣,害我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然後那全身鈕扣扣緊緊、病歪歪的黑色身影默默地飄到大廳盡頭的矮門,匆匆追上Kenge先生,彷彿很害怕離開這位健談又和藹的同行。

「親愛的,」Allan說,「照顧的責任暫時交給我,妳先將這個消息帶回家,待會兒再去找Ada吧!」

我不願讓他送我去坐馬車,而是懇求他不要耽擱,立刻去找Richard,我會自己回家。急急忙忙趕回家以後,我馬上把剛才聽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全部告訴了監護人。「小女人,」他平靜地說,「只要這場訴訟能結束,無論是何種結果都比我所期望的更有福了。但我可憐的表弟妹們啊!」

我們整個上午都在談論他們的情況和我們應該做的事。監護人下午陪我走到西蒙德預備律師公會以後,我獨自上樓。我的寶貝一聽到我的腳步聲,就馬上跑出來狹窄的通道,摟住我的脖子,不過很快就鎮定下來,跟我說Richard已經找我找了好幾次。

她說Allan是在法庭的角落裡找到他的,那時候的他活生生像個石像一樣僵坐在那裡一動也不動。Allan叫醒他的時候,他突然從他手裡掙脫,擺出一副想要痛罵法官的模樣,不過還沒開口,大量鮮血就突然從他嘴裡湧出,所以Allan只好趕緊把他帶回家。

我進門的時候,他正躺在沙發上,雙眼緊閉,臉色死白,沒注意到我進來。桌上擺著一些補藥,房間裡空氣流通,光線昏暗,環境整潔又寧靜。Allan站在他身後嚴肅地注視著他。我第一次這麼清楚看到他憔悴消瘦到了什麼程度,不過奇怪的是,他看起來比前幾天還英俊。

我靜靜地坐在他身旁。過了一會兒,他睜開眼睛,露出他往日的笑容,虛弱地說:「Durden夫人,親愛的,親我一下吧!」

看到他這麼衰弱還可以保持著愉悅和期待的心情,我既驚訝又欣慰。他說聽到我們結婚的事,言語沒辦法形容他心裡真正的喜悅,還說我的丈夫一直是他和Ada的守護天使。他衷心祝福我們,希望我們一輩子幸福。看到他握著我丈夫的手,緊貼在自己胸口的時候,我忽然覺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我們不停聊著未來的計劃。他反覆說,要是他站得起來,他一定會參加我們的婚禮,Ada一定會想辦法帶他去的。「沒錯,當然會,親愛的Richard!」我的寶貝這樣滿懷希望地回答他的時候,神情安詳而美麗,心心念念那個小助手即將降臨——我知道——我知道!

說太多話對他的身體不好。他安靜下來的時候,我們也一起安靜。我坐在他身邊,假裝為寶貝縫補點東西,畢竟他常常開玩笑說從來都沒看過我停止工作的時候。Ada依靠著他的枕頭,讓他的頭枕在她的手臂上。他小睡了好幾次,每次醒過來的時候,只要沒看到Allan,第一句話就會問:「Woodcourt在哪裡?」

太陽西下,我抬頭看到監護人站在小小的客廳裡。「那是誰, Durden夫人?」Richard問我。他背對著門,不過從我的表情察覺到有人在那裡。

我望向Allan,他微微點頭示意「可以」,於是我低頭告訴Richard。我的監護人看見我們之間的交流,立即靜靜地走到我身邊,輕輕地握住Richard的手。「哦,先生,」Richard說,「您是好人,您確實是好人!」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哭出來。

我的監護人,善良的化身,坐到我剛才的位置,緊握住Richard的手。

「親愛的Rick,」他說,「烏雲散去了,現在光明重現了。我們現在可以看清楚一切了。我們都曾困惑過,Rick,或多或少罷了。但那些都已經不重要了。你現在感覺如何,親愛的孩子?」

「我很虛弱,先生,但希望自己能早日恢復。我會重新做人。」

「好,確實如此!說得好!」監護人激動地說。

「但這次,我不會再走回頭路了,先生。」Richard露出一絲苦笑,「我已經學到了一課。這堂課雖然給了我沉重的一擊,但請相信我,我真的從中學到了不少。」

「好,好!」監護人安慰著他,「好,好,好孩子!」

「先生,我剛才在想,」Richard又說,「這世上我最想看到的地方,就是Durden夫人和Woodcourt的家。假如我恢復體力後,能到那裡一趟,也許自己會痊癒得比較快。」

「呵,Rick,我也這麼想,」監護人說,「我們的小女人也這麼想。我們今天才剛剛談論過這件事。我相信她的丈夫應該不會反對。你覺得呢?」

Richard笑著抬起手,輕輕觸碰沙發邊的監護人。

「我沒提到Ada,」Richard有氣無力地說,「但我一直掛念著她,非常思念她。看看她!請仔細看看她,先生,她自己多麼需要這顆枕頭來休息,卻還俯身在這裡照顧我,親愛的,可憐的女孩!」

他把她緊緊摟入懷中,我們默默看著他們。過了一會兒,他慢慢鬆開手,她抬頭望向我們,又仰望著天空,嘴唇微微顫抖。

「等我到了新Bleak House,」Richard說,「我有很多話要告訴您,先生,而您也會有許多東西要給我看。您會去的,對嗎?」

「無需懷疑,親愛的Rick。」

「謝謝您,您還是一樣沒變,一樣沒變,」Richard小聲說。「您還是跟以前完全一樣。他們這段期間一遍又一遍地告訴我,您是如何計畫這一切,如何記得Esther所有熟悉的習慣與喜好,就像回到了老Bleak House。」

「我希望你也會來老Bleak House,Rick。我如今是孤單一人了,來陪陪我,這對我來說算是一種慈悲,一種慈悲啊,親愛的!」他輕柔地撫過Ada的金髮,把一縷髮絲輕輕貼在唇邊。(我那時心想,他一定在心裡默默發誓,要是她到時候真的孤單一人,他會永遠呵護她。)

「這只是一場噩夢嗎?」Richard緊握著監護人的雙手。

「沒錯,Rick,僅此而已。」

「而您,作為一位善人,能將這個做夢的人這段時間的愚蠢行為當作噩夢一樣放下,原諒並憐憫他,在他醒來時寬容和鼓勵他嗎?」

「當然可以。我自己又何嘗不是另一個做夢的人呢,Rick?」

「我會重新做人!」Richard的眼中閃爍著光芒。

我的丈夫微微靠近Ada,然後嚴肅地舉起手,提醒我的監護人。

「我何時才能離開這裡,前往那片美好的鄉間?那裡有過去的美好時光,在那裡,我會有足夠的力量訴說Ada對我意味著什麼;在那裡,我能回顧自己曾經犯下的過錯與無知;在那裡,我會準備好成為我孩子的引路人。」Richard小聲問。「我何時才能去?」

「親愛的Rick,等你康復之後,」監護人回答。

「Ada,我的摯愛!」

他掙扎著想要坐高一點,想要靠在她的懷裡。Allan扶起他,讓他能夠靠著她。

「我讓妳受了許多委屈。我像一個淒涼的漂泊幻影,落入妳的生命,讓妳承受了苦難與貧病,讓妳的生活支離破碎,化作泡影。Ada,在我重新開始新的人生之際,妳願意原諒我嗎?」

Ada彎下腰輕輕吻了他,他臉上的笑容散發出溫暖的光芒。他的臉緩緩地埋進她的胸口,雙臂緊緊抱住她的脖子,隨著一聲微弱的喘息,開始了新的人生。只不過不是這個世界的人生,哦,不是這個!是那個可以修正一切錯誤的世界。

夜已深,街上已沒人,瘋癲可憐的Flite小姐臉上帶著新鮮的淚痕,告訴我,她已把所有的鳥兒都放出了她的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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