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涼山莊第1-5章
前言
身為一群大約150名確定沒有精神失常的男女之一,有位大法官親切地告訴我們,即使坊間有些人閒聊著一些廣為流傳的偏見(說到這一點時,我覺得法官往我這方向看了一眼),大法官法庭是近乎完美無瑕的。他承認過程中曾經有過一些微不足道的缺陷,不過那完全被「吝嗇的大眾」誇大了。有罪的一方最近似乎堅決不要增加大法官人數——我相信這人數是理查二世頒布的,但其他國王肯定也會做同樣的事。
對我來說,這個笑話太深奧了,不適合放在這本書的主文,或許應該讓妙舌Kenge或Vholes先生來復原這段話,我想這應該是出自他們其中一個人的說詞。我可以用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中(第111首)一段貼切的引言來呼應上面這些說詞:
我的天性被制伏,
在這起作用後,猶如染坊工的手,
憐憫我,再祝我能恢復。
話說回來,由於吝嗇的大眾有權知道事情發生的始末,我要在這裡提一下,這文章中列舉有關大法官法庭的事蹟大致正確,都是事實。Gridley的案件是用一件真實事件,本質不變改編而成的,當初是由一位相關行業中對這件荒謬冤案的始末瞭若指掌的公正人士爆料才得以公布於世。
此刻(1853年8月),法院中有一件大約從20年前開始的訴訟案,已知有30到40位辯護人同時到場,花費了7萬英鎊,這是一件友好訴訟*,(我很確定)結束的時間不會比開始到現在的時間近。還有另一件知名的訴訟,也還沒判決,從上世紀末開始,至今已經讓7萬英鎊2倍以上的費用化為烏有。如果要我拿出『Jarndyce訴訟案』的具體依據,我可以在文章中大書特書,讓這些吝嗇的大眾覺得羞恥。
只有一點我打算特別提一下。自從Krook先生死後,所謂自燃的可能性一直被否認,而我的好友Lewes先生(他很快就發現自己支持了所有專家都否定的嚴重錯誤)在那事件刊出後,發表了幾封精美的公開信給我,爭辯說自燃不可能發生。我無需特別強調,我絕不會故意或粗心地誤導我的讀者,更無需強調在我寫下那段描述之前,為了調查這個題材,付出了多少努力。
紀錄中大約有三十宗案例,其中最著名的是Cornelia de Baudi Cesenate伯爵夫人*的案例,由維洛納城中一位名為Giuseppe Bianchini的預備牧師進行了周密的調查和描述,他在文學方面也相當聞名。他於1731年在維洛納城發表了一份關於這個案例的報告,後來在羅馬又再次發表。無可爭議的,那個案例中觀察到的現象與Krook先生的案例中發生的現象並無二致。第二著名的例子是六年前在蘭斯城中發生的,紀錄那個案例的人是法國最負盛名的外科醫生之一,Le Cat先生*。
當事人是位女性,她的丈夫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被定罪為謀殺她的罪犯,但在向更高法庭鄭重上訴後,他被無罪釋放了,因為根據證據顯示,她死於所謂的自燃。我認為不需要再補充這些有名的事實,在第二卷第30頁中可以找到這些事實的大致參考資料,即法國、英國和蘇格蘭近代知名醫學教授記錄下來的意見和經驗。這些資料讓我可以滿意地說,除非人類自燃的證據都大量自燃了,否則我不會放棄這個論點。
在《荒涼山莊》中,我特意強調熟悉事物中浪漫的那一面。
1853
第一章 大法官法庭
倫敦。米迦勒節剛剛結束,大法官閣下正端坐在林肯律師學院大廳中。不饒人的十一月天氣。街上的泥巴多到像是聖經中的大洪水才剛從地表退去。在街上遇到一頭40多英尺長,如同巨大蜥蜴般的斑龍搖搖擺擺地晃去霍爾本山也不奇怪。濃煙從煙囪口垂降下來,形成一陣輕柔的灰黑色毛毛雨,伴隨著完整雪花般大小的煤灰——哀悼著,你可以想像到的,太陽之死。狗兒在泥濘中一片狼藉、難以辨識。馬匹的狀態欠佳,眼罩上濺滿泥巴。行人紛紛暴躁地相互推擠別人的傘,在街角失去立足之地。從天亮以來(假設這一天真的會亮的話),有成千上萬的行人不斷在那裡滑倒,使得泥巴層層堆疊,頑固地黏附在人行道上,並以複利累積。
霧無所不在。
霧繚繞在蔥鬱小島和青翠草地間的河上游,
縈繞在船舶行列和都市汙染間的河下游。
霧覆蓋著Essex的沼澤,籠罩著Kentish的高地。
霧爬進煤船廚房,蔓延於後院中庭,
盤旋於大船繩索之間,低垂於駁船和小船舷邊。
霧在Greenwich退伍老兵的眼眶和喉頭飄蕩,在庇護所的火爐邊喘息。
霧迴蕩在憤怒船長的下午菸杯和菸桿中,在密閉的船艙中,
在甲板上殘忍地掐著顫抖的年幼男學徒的腳趾和手指。
霧環繞四周,
橋上的人們偶爾有機會透過欄杆偷窺到霧下的天空,
恍若乘坐氣球懸浮在朦朧的雲中。
煤氣在霧中街道各處隱約浮現,
如同太陽在海綿般田野中那些農夫和農童眼前隱約露臉一樣。
大多數商店在開店前兩小時就點燈了——
煤氣彷彿知道這一點,
因為它顯露出一副憔悴而不情願的模樣。
那座死氣沈沈的老障礙物附近的下午最陰冷,霧氣最濃密,街道最泥濘,非常適合做為Temple Bar*這處死氣沈沈的老機構門檻上的裝飾品。大法官的座位在林肯律師學院大廳的大法官法庭中,就在Temple Bar附近,位處濃霧的中心。
天地之間,無論多濃密的霧氣或多幽深的泥沼,都無法與這一天大法官(也是最噁心的老罪犯)法庭中瀰漫的摸索和掙扎狀況相匹敵。
在這樣的一個下午,假如真的發生過的話,大法官理應會坐在這裡——如同他目前所在的位置——頭上環繞著一層層迷霧的光輝,用緋紅色的布和窗簾輕柔地圍繞著,被一位大鬍腮的壯碩律師用一股微弱的聲音和一份永無止境的訟案糾纏著。他望著屋頂的燈籠沉思,其實也只能看到一片濃霧。
在這樣的一個下午,大法官法庭中的幾十名律師應該像眼前一樣,渾渾噩噩地在一個永無止盡案件的萬分之一階段中出席,在滑溜的先例中絆倒彼此,深陷於法律細則中,用山羊毛和馬毛護著他們的頭顱,迎頭撞上一堆言詞的壁壘,再以嚴肅的臉孔,如同演員一樣,假裝進行著公平的裁判。
在這樣的一個下午,這場訴訟的各種律師,其中兩三位是從他們的父親那裡繼承而來,他們的父親先前也從這場訴訟中撈了一筆。這些人理應會——他們眼前不也是嗎?——在一口糾結的深坑中(但在裡面很可能找不到真相)站成一列,夾在登記官的紅色桌子和絲綢法袍律師之間,面前堆滿了訴狀、反訴狀、答辯書、反答辯書、禁制令、宣誓書、上訴狀、給師傅的參考文件、師傅的報告,以及像山一樣高的昂貴廢話。
法院內確實昏暗,即便四處都點著蠟燭;
霧氣確實濃重,宛如陰魂不散,永不消退;
彩繪玻璃確實黯淡,極力阻止明亮的陽光進入;
那些毫無經驗、從街上偶然透過門上的玻璃窗窺探進來的行人確實會被嚇壞,
那貓頭鷹般的嚴肅外表與屋裡迴盪的陰沉語調令人畏懼;
大法官在高台上凝望著毫無光芒的燈籠,
隨從們的假髮全都陷入了迷霧!
這就是大法官法庭。它在每個郡都擁有頹敗的房屋和腐敗的土地,在每家瘋人院都擁有精疲力竭的瘋子,在每個教堂墓地都擁有死者;它裡面有無數腳跟破爛、衣衫襤褸的崩潰訴訟人透過每個熟人圈借錢和乞討;它給予達官顯要與富商巨賈豐富的手段耗盡正義的一方;它榨乾資金、耐心、勇氣和希望,耗盡腦力、毀滅心靈,因此,每一位高尚正直的律師都會給予——也經常給予——警告「寧可受盡任何冤屈,也不要來這裡!」
在這個陰暗的下午,除了大法官、訴訟中的辯護律師、兩三名永遠不參與任何案件的律師和上述深坑中的律師之外,還有誰剛好也在大法官法庭中呢?在法官下方,有一位穿戴假髮和法袍的登記官,還有兩三個穿著法庭制服的法槌,或小袋子,或秘密錢包,或阿貓阿狗。這些人在得不到一丁點樂趣的情況下都打著哈欠,因為『Jarndyce訴訟案』(進行中的案件)多年前就早已被榨乾。速記員、法庭記者和報紙記者在『Jarndyce訴訟案』開庭時總是和其他固定人員一起趕緊離開。他們的位置已是空空如也。
一位頭戴擠壓變形帽子的瘋癲老女人站在大廳一側的座位上,那裡可以清楚窺視到帷幕後的聖殿。她總是在法庭上,從開庭到結案,總是期望著某些無法理解的裁決對她有利。有人說她確實是,或曾經是,一場訴訟的一方,但沒有人確定,因為沒有人在意。她隨身帶著一個裝著一些小雜物的手提袋,主要是裝著紙火柴和乾薰衣草,她稱之為她的文件。
一名面容憔悴的囚犯再次被押上來,第六次為了親自提出他永遠不可能去做的「淨化自己的蔑視」而來,這名獨自倖存的遺囑執行人對於他根本不知道的帳戶早已陷入了一種混亂的狀態。此時,他人生的前景已經結束。
另一位崩潰的訴訟人,定期從施洛普郡過來,在一天結束時,竭力試圖向大法官發言。他始終無法明白大法官在遺棄了他四分之一個世紀後,對於他的存在竟然毫不知情。他站在一個好位置上緊盯著法官,準備在法官一站起來的瞬間,用響亮的抱怨聲調大喊:「閣下!」一些律師的助手和其他看過這位訴訟人的人期望他提供一些樂趣,為這沉悶的天氣稍微增添一點活力。
『Jarndyce訴訟案』持續進行中。這個稻草人般的訴訟案在經歷了這麼長久的時間後變得極其複雜,因此如今已經沒有活人知道它的真正用意。參與其中的各方對它的理解最少,但人們觀察到,任何兩位坐在一起談論這個案子的律師,都無法在五分鐘內達成一致或爭執。無數的孩子在這場官司中出生;無數的年輕人在這場官司中結婚;無數的老人在這場官司中過世。許多人發現自己莫名其妙地成為了『Jarndyce訴訟案』的當事人;整個家族都因這場官司而繼承了傳說中的仇恨。
年幼的原告或被告,當年被允諾只要『Jarndyce訴訟案』解決就會有一匹新搖搖馬,當前也已經長大成年,擁有了一匹真正的馬,隨後要繼續往另一個世界疾馳而去。原本美麗的法院受託人變成了母親和祖母;一長列的大法官進來又離去;訴訟案中大量的法案早已變成單薄的死亡名單;自從老Tom Jarndyce在法院巷裡的一家咖啡館裡絕望地開槍自殺後,地球上已經沒有三個Jarndyce了。『Jarndyce訴訟案』卻仍然在法庭前拖著令人沮喪的身影,遙遙無期。
『Jarndyce訴訟案』早就傳為笑談。這是它唯一的優點。對許多人來說,這代表死亡,但在這個行業中,它卻成了一個笑話。『Jarndyce訴訟案』中,每一位法庭中的大律師都有它的參考文獻;每一位大法官在法庭裡都曾參與其中,做過某人法庭上的辯護律師。在晚餐後的大廳中,一本正經的老法官們在精選波特酒委員會上為它說過好話;見習書記員經常用它來充實他們的法律知識。當著名的絲綢法袍*Blowers先生說某件事在天空落下馬鈴薯雨時才可能發生,上一任大法官巧妙地更正他說:「或者當我們完成『Jarndyce訴訟案』時,Blowers先生」——這句笑話特別逗樂了法槌、小袋子和錢包。
有多少人被『Jarndyce訴訟案』的毒手摧殘和腐化是一個非常廣泛的問題。從大律師手中一大疊堆滿灰塵、扭曲成恐怖形狀的『Jarndyce訴訟案』授權書,一直到「六書記員辦公室」的抄寫員在那個永恆的標題下抄寫了成千上萬頁的法庭對開本,沒有任何一個人的本性從中得到改善。在詭計、逃避、拖延、掠奪、困擾以及各種虛假藉口中,有些影響永遠不會產生良好的結果。那些用盡各種理由不斷來阻撓、拖延,將可憐的控訴人Chizzle先生、Mizzle先生以及其他人擱置一邊的律師助理,或許也因為『Jarndyce訴訟案』而得到了一些額外的道德扭曲和改造。
訴訟案中的受益人從中獲得了一筆可觀的金錢,但也因此懷疑自己的母親、蔑視自己的家族。Chizzle、Mizzle與其他人常常平白無故陷入一項自我承諾,覺得在『Jarndyce訴訟案』解決後,就必須去調查那些尚未解決的小事,接著再看看能不能為沒被善待的Drizzle做點事。這個不幸的案件四處散播各式各樣的逃避和詐騙,甚至連那些從最外圍觀察其歷史的人,也不知不覺受到誘惑。掉以輕心之下,讓不好的事物走向不好的發展,更不用說可能因此隨意地相信,萬一世界走錯了路,本來就不會走對。
因此,在泥沼和濃霧的中心處,大法官就端坐在他的大法官法庭中。
「Tangle先生,」大法官最近在那位博學紳士的雄辯下稍顯不安。
「閣下,」Tangle先生說。Tangle先生對『Jarndyce訴訟案』瞭如指掌,因這案子而聲名大噪——據說他離開學校後就再也沒讀過其他東西。
「您的論點差不多講完了嗎?」
「閣下,還沒——有各種觀點——我有責任呈交——閣下,」Tangle先生流暢地回答。
「我相信還有幾位律師要發言,對吧?」大法官微微一笑。
Tangle先生的十八位博學朋友,每個人手持一份一千八百頁的小摘要,猶如鋼琴上的十八把鎚子一樣湧現,鞠了十八個躬,然後消失在他們十八個不起眼的位置中。
「我們將在兩週後的星期三繼續審理,」大法官說。因為當前爭議的問題只是一個關於成本的問題,這只是主案森林中的一個小嫩芽,這幾天確實就會達成協議。
大法官起身,律師們也起立,囚犯被匆忙帶上前來;來自施洛普郡的人大喊:「閣下!」法槌、袋子和錢包憤怒地要求肅靜,向那個來自施洛普郡的人表達不滿。
「關於」大法官繼續談論『Jarndyce訴訟案』,「這位年輕女孩——」
「閣下,請原諒——男孩」Tangle先生插嘴說。大法官以額外清晰的聲音繼續說:「關於這兩個年輕女孩和男孩」——Tangle先生被壓下——「我先前指示他們今日應該到場,目前就在我的私人辦公室中,我將會見他們,並親自審查他們與他們叔叔同住的命令是否合宜。」
Tangle先生再次站起。「閣下,請原諒——已故」
「與他們的」——大法官透過他的眼鏡查看桌上的文件說——「祖父。」
「閣下,請原諒——魯莽行為的受害者——頭腦。」
突然間,一位聲音洪亮低沉的矮小律師站了起來,在濃霧的邊緣充滿自信地說:「閣下,是否允許我發言?我想替他上訴。他是我的表親,隔了很多層。我目前還無法準確告訴法庭他是隔了多少層的表親,但他確實是我的表親。」
留下這段餘音繞樑的話後(宛如訃聞),那矮小的律師悠然離去,霧中不再有他的蹤跡。每個人都在找他,但沒人看見他。
「我要和這兩位年輕人談談,」大法官重新說,「親自審查他們與他們的表親同住的命令是否合宜。明天早上就座時,我會再提此事。」
囚犯被帶上來時,大法官正準備向律師席鞠躬。這位被帶上來的囚犯很快就會再送回監獄;施洛普郡來的人再次冒出來抗議:「閣下!」但大法官已經察覺到他,連忙離開;其他人也迅速開溜;書記員們將一批塞滿了沉重文件的藍色袋子搬走了;那位瘋癲的老婦人提著她的文件走了;空蕩蕩的法庭鎖起來了。假如法庭所犯下的所有不義和所造成的所有苦難也都能夠一起鎖上,接著再用一把光輝燦爛的大火將一切都燃燒殆盡——哎呀,那對於『Jarndyce訴訟案』的局外人來說可能反而更好!
第二章 上流社會
在同一個泥濘的下午,我們希望可以偷瞄上流社會一眼。從一個場景走到另一個場景,正如同烏鴉飛過一般,這裡其實與大法官法庭並沒有太大差別。上流社會和大法庭都依靠先例和習俗:在打雷天睡過頭又玩奇怪遊戲的Rip Van Winkles*;等到廚房裡所有靜止的烤肉叉開始胡亂轉動的那天,睡美人就會被騎士喚醒!
這個圈子其實不大。相對於我們這個有著極限的世界(當閣下環遊這個世界,來到它無垠虛空的邊緣時,您就會發現這一點),它只不過是粒灰塵。這圈子裡有許多美好的一面、眾多真誠善良的人以及特定的地點,但最大的缺點在於,這是一個被過量的珠寶、棉花和優質羊毛包裹的世界,無法聽到外面世界的湧動聲,無法看到它們圍繞太陽運轉。這是一個無知覺的世界,有時對於渴求空氣的人不健康。
Dedlock夫人目前在城裡的宅邸暫住幾天,接著會前往巴黎逗留幾個星期,之後的行動尚不確定。上流社會的消息靈通人士這樣說是為了安撫巴黎人,他們當然知道所有上流社會的八卦。若是以其他方式知道這些事情就不上流了。Dedlock夫人一直住在林肯郡她所謂的「住所」裡。林肯郡河水氾濫,莊園內一座橋的圓拱已經泡在水裡腐朽崩壞。半英里寬的鄰近低窪地區形成一窪窒塞水塘,消沉的樹木有如海上孤島,水面整天被雨點穿刺。
Dedlock夫人的住所極為沉悶。數不清的日日夜夜裡,天氣都極為潮濕,導致樹木感覺像泡在水裡,連伐木工的斧頭削砍掉落的樹枝也發不出任何撞擊聲。混身溼透的鹿走過的地方成了泥潭。獵槍的槍聲在濕潤的空氣中變得模糊,煙霧形成一朵緩慢的小雲悠悠地飄向長滿矮林的綠色高地,這情境組成了下雨的背景。Dedlock夫人房間窗外的視野由鉛灰色和水墨色交替而成。前景中石露台上的花瓶整天都在接雨水;沉重的雨點整夜都——滴答、滴答地——落在自古被稱為「鬼步道」的寬闊石板路上。
星期天,莊園裡的小教堂發黴了;橡木講壇上冒出陣陣冷汗;整體上散發出一種Dedlock家族古老墓地裡的特有氣味。向晚時分,Dedlock夫人(沒有小孩)從她的閨房望出去,看見看守人小屋中的燈火透過窗戶照射出來,裊裊炊煙從煙囪冒出,一個女人在雨中追著一個孩子,奔向大門口迎接一個全身包緊緊、身形閃閃發光的男人,這讓她大為惱火,直說她已經「無聊死了」。
因此,Dedlock夫人離開了林肯郡的住所,將它交給雨水、烏鴉、兔子、鹿、鷓鴣和雉雞。那些逝去的Dedlock家族畫像似乎鬱悶地消失在濕漉漉的牆壁中,因為管家走過這些歷史悠久的房間,將百葉窗一一合上。至於它們何時會再現身,上流社會的消息靈通人士——就如同惡魔一樣,對過去與現在無所不知,但對未來則否——目前還無法說得準。
Leicester Dedlock爵士只是一位準男爵,但世上沒有比他更威風的準男爵。他的家族古老至極,並且尊貴無比。他基本上認為這世界或許可以沒有山,但若是沒有Dedlock家族,這世界就會毀滅。大致上,他會承認大自然是一個不錯的概念(也許在沒有柵欄的情況下稍顯低賤),但這個概念必須取決於你們家族的實行程度。他是一位嚴守傳統美德的紳士,鄙視一切小器和卑鄙行為,隨時隨地願意接受你提出來的任何死法,也絲毫無法接受有人懷疑他的正直。簡單來說,他是一個正直、固執、真誠、高風亮節、極具偏見、完全不理性的人。
Leicester爵士比Dedlock夫人年長,足足,二十歲。他將永遠不會再見到六十五歲,也許也不會再見到六十六歲,甚至不會見到六十七歲;他偶爾會痛風,走路有些笨拙;他外表堂堂,留著白髮和白鬍鬚,穿著高雅的摺邊襯衫、潔白的背心,以及總是扣上閃亮鈕扣的藍色外套;他彬彬有禮、莊重威嚴,無論何時對Dedlock夫人都和顏悅色、以禮相待,並對她的個人魅力給予最高評價。從追求她的那一刻以來,他對Dedlock夫人的騎士風範始終如一,這是他身上唯一的一點浪漫。
事實上,他是出於愛而娶她為妻。耳語依舊流傳著,甚至說她沒有家族,然而,Leicester爵士的家族如此龐大,或許他已經滿足,不需要更多了。但她擁有的美貌、傲慢、野心、不屈的決心與見識,足以讓她掌控一群優雅的淑女。財富和地位再加上這些特質很快就使她飛上雲端。多年來,Dedlock夫人一直是上流社會消息靈通人士的焦點和上流社會金字塔的頂端。
當亞歷山大發現再無世界可以征服時,他流下了英雄淚——這是眾所周知的事實,或者至少為了某些原因而知道,因為這個話題早已經廣為流傳。Dedlock夫人,征服了她的世界之後,並未陷入感傷的,反而是冰冷的,情緒中。疲憊的沉著、疲倦的平靜、疲乏的鎮定都無法被興奮或滿足所擾動,這些都是她勝利的戰利品。她是淑女的完美典範。若是明天她就要上天堂,她依然會優雅地升上去。
即便已經不再是顛峰,她依然擁有美貌,但也尚未進入衰老。她擁有一張精緻的臉蛋,本來可能被稱為非常漂亮而非華美,但由於她這種上流社會的身分,這種特質得到了改進,進化為古典風采。她的體態優雅,看起來很高挑,但不是因為她真的很高,而是因為「最完美的優點」,正如同尊貴的Bob Stables先生經常誓言的那樣,「都在她的身上。」同一專家說她打扮得完美,特別在稱讚她的頭髮時,評論她是所有馬會中打扮最標致的女人。
擁有完美容貌的Dedlock夫人,從林肯郡的住所回到(上流社會消息靈通人士窮追不捨)城裡的宅邸暫住幾天,接著會前往巴黎逗留幾個星期,之後的行動尚不確定。在這個泥濘、昏暗的下午,她城中的宅邸裡出現了一位老派的老紳士,一位律師,同時也是大法庭的訴訟代理人,有幸擔任Dedlock家族的法律顧問。他的辦公室裡有大量寫上這個姓氏的鑄鐵盒。現任準男爵宛如魔術師手中的硬幣,總是在整套戲法中不斷被耍弄。
越過大廳,走上樓梯,沿著走廊,穿過房間,房間內部在適當的季節時非常燦爛,在季節外則非常淒涼——參觀時是仙境,但居住時是沙漠——這位老紳士被濃妝豔抹的僕人引領到Dedlock夫人的面前。
這位老紳士看起來老氣橫秋,但他為貴族們安排婚姻與撰寫遺囑方面的工作表現相當出色,因此身家極為豐厚。他被名門氏族的神秘光暈所籠罩,被視為沉默的受託者。在莊園深處的僻靜林間裡,位處樹木和蕨類之間的草地上,有些貴族陵墓甚至已經在這裡紮根了數個世紀之久,然而鎖在Tulkinghorn 先生心裡的貴族祕密說不定比這些陵墓還多。他屬於所謂的「老派」——這措辭一般是指任何從沒年輕過的學派——穿著用絲帶綁著的膝褲,以及腿套或長襪。他的黑衣與黑襪(無論是絲質還是毛線)全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就是不閃亮。他的裝束就如同他本人一樣,對任何閃光都一律緘默、隔絕、沒反應。沒接受專業諮詢時,他從不交談。有時,在鄉村大別墅的晚餐桌邊,或是在上流社會消息靈通人士口沫橫飛的會客室門口,你會發現他沉默無語卻悠然自得。那裏的每個人都認識他,半數的貴族會停下來問:「您好,Tulkinghorn先生。」他總是嚴肅地接受這些問候,並將它們與自己的知識一同深埋心底。
Leicester Dedlock爵士正在夫人身邊,很高興見到 Tulkinghorn 先生。他身上散發出一股傳統氣質,這一點一直讓Leicester爵士心情愉悅,他將這種氣質視為一種致敬;他喜歡 Tulkinghorn 先生的裝扮,這也是一種致敬。這身裝扮非常體面,同時大致來說,有點像家臣。他可以說是Dedlock 家族法律謎團的操盤手、法律酒窖的管家。
Tulkinghorn 先生自己是否意識到這一點呢?或許是,或許不是,但Dedlock夫人身為那個小世界的領袖和代表之一,在這樣的特殊環境中,與她有關的所有事物都應該被注意到。她自認是一個高深莫測的存在,遠遠超出普通凡人的觸及與認知——從她在鏡子中看到的自己,的確是這樣。然而,從她的侍女到義大利歌劇院經理,每一顆圍繞著她的微小星星都知道她的弱點、偏見、愚蠢、傲慢和反覆無常,他們靠她的道德品行吃穿,進行準確計算和精確測量,就像她的裁縫師對她的身材尺寸做的那樣。
是否要推出一件新服飾、一種新風格、一位新歌手、一位新舞者、一款新珠寶、一座新教堂、一個新侏儒或巨人,或者任何新事物?Dedlock夫人十分信任十多個畢恭畢敬的專家,但他們可以告訴你如何把她當作嬰兒來操控;他們終其一生服侍她,他們謙卑地假裝完全服從,實際上卻牽著她和她的跟班的鼻子走;他們彷彿用鉤子鉤住了一個人,就把所有人都一起鉤住,如同格列佛那樣拖走小人國的整個雄偉船隊。
「假使您想跟我們這種人說話,先生,」閃耀珠寶店的老闆Blaze和Sparkle說,他們所謂的這種人指的是Dedlock夫人等人,「您必須記住您不是在與一般民眾打交道;您必須擊中我們這種人的軟肋,而他們的軟肋就在此處。」「要讓這項商品受歡迎,先生們,」光澤布料店的老闆Sheen和Gloss對他們的製造商朋友們說,「您必須來找我們,因為我們知道上流圈子在哪裡,我們可以讓它流行。」「先生,假使您想要讓這個印刷品出現在上流圈子的桌子上,」私人收藏館的主人Sladdery先生說,「或者您想要讓這個侏儒或巨人進入上流圈子的家中,先生,或者您想要確保這項娛樂活動得到上流圈子的贊助,先生,請您讓我來辦,因為我經常研究上流圈子的帶頭者,先生,我可以告訴您,毫不虛榮地說,要操控他們易如反掌。」——在這方面,老實的Sladdery先生一點都沒誇大。
因此,儘管 Tulkinghorn 先生可能不知道Dedlock夫人此刻心中閃過什麼念頭,但他其實很可能知道。
「Tulkinghorn先生,夫人的案子又呈上大法官面前了吧?」 Leicester爵士伸手致意。
「是的。今日再度審理了,」Tulkinghorn 先生回答,對坐在火爐附近的夫人微微鞠躬。夫人坐在靠近火爐的沙發上,手絹遮掩著臉。
「問有沒有進展,」夫人仍帶著林肯郡的枯燥感說,「是多餘的。」
「今日沒有絲毫如您所言的進展,」Tulkinghorn先生回答。
「今後也不會有,」夫人說。
Leicester爵士對一場沒完沒了的法院訴訟並不反感。這是一項緩慢、昂貴、英國式、合乎憲法的傳統。當然,他對這場訴訟並不是真的有興趣,夫人的部分只是她帶來的土地。更何況他只是隱約知道他的名字——Dedlock——出現在一場官司的其中一部分,卻不是在這場官司的標題中,這真是一件荒謬至極的意外。
但他認為,儘管正義偶爾會稍微延誤,或牽扯到一些微不足道的混亂,大法官法庭是藉由人類完美的智慧設計出來與其他事物相連,用來一勞永逸地解決(從人的角度看)一切問題的一種機制。整體來說,他堅定認為,他若是對任何抱怨法庭的看法表示贊同,這會鼓勵某個下層階級的人在某個地方起義,就像Wat Tyler*那樣。
「文件上新增了部分新宣誓書,」Tulkinghorn 先生說,「它們很短,不過基於我嚴謹行事的原則,我乞求法官允許我先告知我的客戶,知會他們官司中的所有新事項。」Tulkinghorn 先生頗為謹慎,只承擔必要的責任。「此外,由於我發現您即將前往巴黎,我已經把它們放口袋裡帶來了。」
(順道一提,Leicester爵士也要去巴黎,但上流社會消息靈通人士的樂趣都在夫人身上。)
Tulkinghorn先生取出他的文件,徵求允許將它們放在夫人肘邊的金色桌面護身符上,戴上他的眼鏡,開始在一盞昏暗的燈光下朗讀。
「『在法庭上, John Jarndyce與——』」
夫人打斷他,要求他盡快跳過可怕的繁文縟節。
Tulkinghorn 先生從眼鏡上瞥了一眼,重新開始唸。夫人漫不經心且輕蔑地隨處張望。坐在大椅子上的Leicester爵士看著文件,似乎對法律上的重複和冗長感到愛不釋手,猶似漫遊於國家的堡壘之中。夫人的座位很熱,手絹精美卻用處不大,貴重卻小巧可愛。夫人換了位置,看見桌上的文件——更仔細地看了看——再更仔細地看了看——衝動地問:「這是誰寫的?」
Tulkinghorn先生立即停止,對夫人的激動和她那不尋常的語氣感到驚訝。
「這是你們所謂的法律體嗎?」她再次以她那漫不經心的方式看著他,同時玩弄著手絹。
「不完全是。可能」——Tulkinghorn 先生一邊說話一邊檢視文件——「它所具有的法律性質從一開始就如此了。您為何這麼問?」
「只是想讓這討厭的無聊氣氛有點變化。喔,繼續,繼續!」
Tulkinghorn 先生繼續唸。火爐越來越熱;夫人用手絹遮住了臉。Leicester爵士猛然從瞌睡中驚醒,大聲說:「嗯?你說什麼?」
「我說我擔心,」Tulkinghorn先生急忙起身,「Dedlock夫人病了。」
「暈眩,」嘴唇發白的夫人低聲說,「就這樣而已;但像是快死了一樣。別跟我說話。按鈴,帶我到我的房間去!」
Tulkinghorn 先生退到另一個房間;鈴聲響起,腳步聲混亂雜沓,然後陷入寂靜。僕人最後請 Tulkinghorn 先生回來。
「現在好多了,」 Leicester爵士說,示意律師坐下來,只要唸給他聽就好。「我剛才很驚慌。我從未見過夫人昏倒。但天氣確實非常難受,她在我們林肯郡的住所快無聊死了。」
第三章 全新境界
我一開始寫這幾頁的時候遇到了很大的困難,因為我知道我不聰明。我一直都知道這一點。記得在我還很小的時候,只要我和娃娃獨處,我常常會對她說:「聽著,娃娃,妳很清楚我不聰明,要對我有耐心,要乖乖的唷!」然後我就一邊忙著縫紉,一邊跟她說我所有的秘密。她的膚色很美,嘴唇粉嫩嫩的,每次就坐在大扶手椅上一直盯著我看,不過其實也可能只是盯著空氣看。
我心愛的舊娃娃!我實在是太害羞了,所以我不太敢張開嘴巴,更不敢跟其他人說我的心事。以前我只要放學一回家,就會衝上樓到我的房間對她說:「哦,妳這個超可愛又超忠心的娃娃,我就知道妳會等我回來!」然後坐在地板上,靠在她那張椅子的扶手,告訴她自從我們分開以後我注意到的所有事。每次一想起這件往事,我都快哭出來了。
我一直都喜歡用觀察的方法——不是快速的方法,哦,絕對不行!——一種安靜的方法觀察我面前發生的事情,覺得只有用這樣的方法,才會比較了解它。我理解力沒有很強,不過只要我非常深情地愛著一個人,我的理解力好像就會變得比較清晰。不過那也可能只是我的虛榮心作怪。
從我最早的記憶開始就是被我的教母撫養長大——就像童話故事中的一些公主一樣,只不過我不像她們那麼迷人。我只知道她是我的教母。她是一位善良的好女人!她每個星期天都會去教堂三次,還會在禮拜三和禮拜五參加早禱,每次教堂有講座也都會參加,而且從來都不會缺席。她說話和做事都很端莊,我以前常覺得要是她笑咪咪的,就會像天使——不過她從來不笑。她一直嚴肅又嚴格。我覺得她個性應該是非常善良,所以才會一輩子都討厭別人做壞事。
就算充分考慮到小孩和大人之間的差別,我還是覺得我跟她很不一樣;我覺得自己很卑微、很沒有用,跟她之間有很大的疏離感,一秒鐘都沒辦法在她面前放鬆——就是沒辦法,甚至沒辦法放心去愛她。每次想到她這麼善良,我卻這麼配不上她,就讓我非常難過。我以前常常渴望自己可以擁有一顆更善良的心,也常和我心愛的舊娃娃討論這個問題,不過從來都沒有用應有的態度去愛我的教母。要是我那個時候更乖巧一點,應該就會更愛她一點。
這個想法確實讓我後來更膽小和內向,也把我更推向了唯一讓我自在的朋友Dolly。不過我還很小的時候,發生了一些事對我的幫助很大,後面會說明。
我從來沒聽過我母親的事,也沒聽過我父親的事,不過母親的事比較吸引我。印象中我從來沒穿過黑色連衣裙,也沒去過我母親的墓前。我根本不知道墳墓在哪裡。不過,除了我的教母以外,我從來不需要為任何親戚禱告。我曾經跟我們唯一的女傭Rachael太太提起這件事很多次。她的工作就只有在我上床睡覺的時候替我熄燈(另一位非常好的女人,不過對我也是很嚴格),不過每次都只有說:「Esther,晚安!」就離開了。
雖然我讀的日托學校裡有七位女孩,她們叫我『小Esther Summerson』,不過我一個也不認識。當然,她們都比我年長(我是那裡年紀最小的,而且小很多),除了這一點,她們比我聰明得多,知道的事情也比我多,我們之間似乎還有其他的隔閡。我第一個禮拜去學校的時候(我還記得很清楚),其中一個女孩邀請我去她家參加小聚會,我高興得快要跳起來了,不過我的教母寫了一封嚴厲的信替我婉拒了邀請,我後來沒去。我從來沒有在外面玩過。
那天是我的生日。其他孩子的生日那天學校都會放假,我生日那天卻不會。其他孩子的生日那天家裡都會慶祝,我生日那天卻不會——這是我聽那些女孩聊天才知道的。一整年裡,我的生日是家裡最鬱悶的一天。
我曾提到,除非我的虛榮心騙我(我知道這很可能發生,我可能非常自以為是卻不自知,雖然事實上我不是這樣的人),不然每次只要我的感情被激起,我的理解力都會變得很敏銳。我用情很深,如果傷痕像那時的生日那樣再次出現,我還是會感受到同樣的傷痛。
晚餐結束了,我和教母坐在火爐前的桌子旁。時鐘滴答滴答,火爐卡嚓卡嚓;房間裡甚至整個房子裡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其他聲音。縫紉到一半,我碰巧抬起頭看桌子對面的教母,我看到她陰沉地盯著我,「小Esther,如果妳沒有生日,如果妳從沒出生,那該有多好!」
我放聲大哭,邊哭邊說:「哦,親愛的教母,告訴我,拜托告訴我,媽咪是不是在我的生日那天去世的?」
「不是,」她回答。「孩子,別再問了!」
「哦,拜託告訴我一點她的事情。拜託,只要一次就好,親愛的教母,拜託了!我對她做了什麼?我是怎麼失去她的?為什麼我和其他孩子不一樣,為什麼是我的錯,親愛的教母?不,不,不,別走。哦,跟我說話吧!」
我傷心又害怕,抓住她的衣襟,跪在她面前。她一直說:「放開我!」不過她停了下來。
她那陰沉的臉給我很大的壓力,所以我不敢再激動。我伸出顫抖的小手想握住她的手,誠心懇求她原諒,不過她一瞪著我,我就趕快把手收了回來,放在我激烈跳動的心上。她把我抱起放在椅子上,讓我站在她面前,用冷漠又低沉的聲音慢慢說——我看見她緊鎖的雙眉和指著我的手指——「Esther,妳的母親是妳的恥辱,而妳也是她的恥辱。總有一天——而且很快——妳會更理解和感受到這一切,沒人能拯救這樣的女人。我已經原諒她了」——她的臉一點都沒有緩和的樣子——「她讓我背負的冤屈,我不再多說,會比妳以後知道的更大——沒人會比我這個受害者知道的更多。至於妳,可憐的女孩,從這個邪惡週年紀念日的一開始,妳就成了孤兒,永無翻身之日。妳要每天祈禱,像經文裡寫的那樣,不要讓別人的罪孽降臨在妳的頭上。忘了妳的母親吧,希望其他人也都忘了她,這是她唯一能給她不幸的孩子最大的恩惠了。現在,離開吧!」
不過,就在我要離開的那一刻,她阻止了我——我全身僵直!——補充說:「聽命服從、自我克制、努力工作是有這種悲慘一生必須要做的準備工作。Esther,妳和其他孩子不同,因為妳不像他們是在普通的罪惡和天罰中出生的。妳是被遺棄的。」
我走進我的房間,躲進棉被裡,把玩偶的臉抵在我滿是淚水的臉上,然後把這個唯一的朋友抱在我的胸前,哭著入睡。雖然我不是很了解我的人生為什麼會這麼悲慘,不過我知道我從來沒讓別人開心過,還有這個世界上除了娃娃,沒人真的對我好。
哎呀,哎呀,我們後來單獨相處了很久。我常跟娃娃聊起我生日那天的事,還偷偷跟她說,我會拼命去彌補我那個「天生就有的錯」(雖然我很無辜,不過我坦承心裡還是覺得很有罪惡感。)我長大後會努力變得勤奮、知足和善良,可以為別人做一些好事,如果可能的話,再為自己爭取到一些愛。希望我流的這些淚不算是放縱自己的情感。我很感恩、很開心,不過我真的沒辦法阻止它們湧上我的眼眶。
好了!現在我已經把淚水擦乾,可以好好繼續了。
生日過後,雖然我比以前更感激她,不過我覺得跟教母之間的距離更遠了,我明顯感覺到自己在她的家裡佔據了一個原本應該空著的位置,所以她更難以親近了。我對學校同學也有同樣的感覺;我對身為寡婦的Rachael太太也有著同樣的感覺;喔,還有對她引以為傲、每兩個星期來看她一次的女兒也有同樣的感覺!我非常怕羞和沉默,非常想做的更好。
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我帶著書和書包從學校回家,一直轉頭看著我身邊長長的影子。回到家以後,我跟平常一樣悄悄地走上樓,快回到房間的時候,我的教母從客廳門裡探出頭來叫住我。一位很不尋常的陌生人坐在她旁邊。一位體型壯碩、外表高貴的紳士,全身穿著整潔乾淨的黑色衣服,戴著一條白色的領巾、金色的懷錶鍊、金色的眼鏡,小指上戴著一枚大大的印戒。
「這就是」我的教母小聲說,「那個小孩。」然後用她平常的嚴厲語氣說,「這是Esther,先生。」
這位紳士戴起眼鏡看著我,然後說:「來這裡,親愛的!」他和我握手,要求我脫掉我的帽子,一直盯著我看。我照著他的要求做了以後,他說:「啊!沒錯!」然後他摘下眼鏡,把它們放進一個紅色的盒子裡,靠在扶手椅上,拿著盒子轉來轉去,向我的教母點了點頭。後來,我的教母說:「Esther,妳可以上樓去了!」我向他鞠躬,然後離開。
大約兩年後,我那時候差不多十四歲,一個可怕的夜裡,我和教母坐在壁爐旁邊。她在聽我大聲朗讀。我跟平常一樣,晚上九點的時候下來唸聖經給她聽,那時候我正在唸約翰福音,內容是說他們把有罪的婦人帶到救世主面前,他彎下身子,在塵土上寫字。
「所以當他們不斷質問他時,他挺起身來對他們說:『你們之中誰是沒有罪的,就先拿石頭丟她吧!』」
我的教母突然站起來打斷我,把手放在頭上,用可怕的聲音大聲喊出經文的另一部分內容:「『因此,你們要當心,以防他忽然來到,看見你們睡著了。我對你們所說的話,也是對眾人說:要當心!』」
她站在我面前一直重複說著這些話,突然間,就倒在地板上了。我不需要大喊,因為她的聲音已經傳遍了整個房子,甚至在街上都可以聽到。
她被放置在她的床上,躺在那裡超過一個星期,外表幾乎沒有什麼改變。那個我很熟悉的年老、端莊、堅定的皺眉還深深刻在她的臉上。我不分日夜很多次躺在她的身邊,讓她可以清楚聽到我說的話,我親吻她、感謝她、為她祈禱、請求她的祝福和寬恕、懇求她給我一點點跡象,表明她知道或聽到我說話。沒有,沒有,沒有。她的臉一點變化都沒有。一直到最後,她的皺眉也都沒有軟化。
我可憐的教母安葬的隔天,那位穿著黑色衣服、白領巾的紳士又出現了。Rachael太太叫我過去,我發現他還在同一個地方,就像是他從來都沒離開過一樣。
「我的名字是Kenge。」他說,「您可能記得,孩子;林肯律師學院的Kenge 與Carboy。」
我回答說我記得看過他。
「請坐——坐來我旁邊。無需難過;難過也沒用的。Rachael夫人,您熟悉已故Barbary小姐的相關事務,因此我無需告知您,她的財產已隨她一同消失了。既然如今這位小姑娘的姨媽已然仙逝——」
「我的姨媽,先生!」
「若是無法達到任何目的,繼續欺騙下去實在毫無意義,」Kenge先生平靜地說,「實際上是姨媽,雖然法律上不是。別難過!別哭泣!別發抖!Rachael夫人,這位小姑娘無疑聽說過——那宗——Jarndyce訴訟案。」
「從來沒有,」Rachael太太說。
「會不會,」 Kenge先生追問,戴上他的眼鏡,「我懇求您不要難過!——這位小姑娘——當真從未聽說過『Jarndyce訴訟案』!」
我搖了搖頭,完全不知道那是什麼。
「沒聽過『Jarndyce訴訟案』?」 Kenge先生從他的眼鏡上面看著我,然後一直輕柔地翻著盒子,好像在玩心愛的玩具一樣。「沒聽過最著名的大法官訴訟案?沒聽過『Jarndyce訴訟案』——那宗案件——是大法官訴訟案中的不朽作品。訴訟案中(我應當說)所有困難、所有偶發事件、所有精心設計的謊言、所有法庭中的程序都被一再傳頌著?這個案件不可能出現在這個自由且偉大的國家之外的地方。Rachael夫人,我必須說,『Jarndyce訴訟案』的總花費」——他對她說話可能是因為我不夠專心——「目前已達到了六、七萬英鎊!」Kenge先生往後靠在椅子上。
我覺得自己很無知,可是我能怎麼辦呢?我那時候對這個話題完全不熟,對這件案子一無所知。
「她的確從未聽過這個案子!」Kenge先生說。「實在出人意外!」
「Barbary,先生,」Rachael太太回答,「她現在已經成為天使——」
「我希望是這樣,我確定,」Kenge先生客氣地說。
「她只希望Esther知道對她有用的事情。除了在這裡得到的教導之外,她不需要知道別的。」
「好吧!」Kenge先生說。「總而言之,確實如此。現在談正事,」他對我說。「Barbary小姐,您唯一的血親(事實上是如此,但我必須指出,在法律上您完全沒有親戚)已故,自然不應期望Rachael夫人——」
「哦,親愛的,不可能!」Rachael太太想都不想就說。
「確實如此,」Kenge先生表示同意,「——不應期望Rachael夫人負擔您的生活費和扶養(懇請您不要難過)。您現在有資格接受我在大約兩年前受命向Barbary小姐提出的一項提議。儘管當時被拒絕了,但由於後來發生了這令人悲痛的意外,這提議目前已變更為可再延續。好,倘若我在此宣布,在『Jarndyce訴訟案』以及其他事務方面,我代表一位極富人情味,同時又極為奇特的客戶,會損害到自己的聲譽嗎?」Kenge先生又靠在椅子上,冷靜地看著我們兩個。
他好像非常喜歡自己的聲音。我一點也不奇怪,因為他的聲音很圓潤、飽滿,他說的每個字好像都變得很重要。他非常滿意自己說的話,有時用頭打節拍,或用手來結束句子。我對他印象深刻——就算我那時候還不知道他把他的一位尊貴客戶當做典範,也不知道他有個稱號叫做「妙舌Kenge」。
「Jarndyce先生,」他繼續說,「瞭解我們這位小姑娘的——我應當說,淒涼——處境,提議將她安置在一處一流的環境。她將得到完整的教育,獲得舒適的生活,滿足合理的需求,得以免除生活中的職務,直到——我該說是上帝嗎?——召喚她。」
他說的話和那種感人的說話方式讓我心裡很踏實。雖然我想說點話,不過說不出口。
「Jarndyce先生,」他繼續說,「沒有提出任何條件。他僅僅期望,只要我們這位小姑娘在沒有他的了解和同意的情況下,不隨意離開上述的環境,她會真誠努力地學習那些她最終將依賴的技能,以及她會走在美德和榮譽的道路上等等之類。」
我更說不出話了。
「現在,我們的年輕朋友覺得怎樣?」Kenge先生繼續說。「慢慢來,慢慢來!我可以等,無需著急!」
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女得到這樣的提議還能說什麼,我不用多說。她實際上說了什麼,要是值得說的話,我可以輕鬆地說給你聽,可是她那時候,還有以後直到生命最後一刻所感受的,我永遠都沒辦法說得清楚。
這個面談在溫莎進行,我之前的人生都在那裡度過(據我所知)。在那星期的那一天,我帶著充足的生活用品,搭上了前往雷丁的驛站馬車。
Rachael太太人真好,分離的時候沒有很情緒化,我卻不太好,哭得很傷心。我以為過了這麼多年,我應該會更了解她,自己應該會有資格成為她的最愛,應該會讓她覺得遺憾。當她只是在我的額頭上冰冷地吻一下的那一刻,就像是從石頭門廊落下的水滴——那一天非常冷——我覺得非常痛苦和自責,所以我緊緊抓著她,告訴她這是我的錯,我知道,所以她才可以那麼輕鬆地說再見!
「不,Esther!」她回答。「這是妳的惡運!」
馬車停在小草地前面——我們聽見車輪聲才出來——最後我帶著沉痛的心情離開了她。她在我的箱子被搬上馬車以前就進去了,然後關上了門。只要還看的到那間房子,我就一直透過窗戶邊流淚邊看著。我的教母把她所有的財產都留給了Rachael太太,還有一場拍賣,還有一條繡著玫瑰圖案的舊炕毯懸掛在房子外面隨風雪飄盪。這條毯子好像是我到這個世界第一個看到的東西。前幾天我用披巾把心愛的舊娃娃包起來,靜靜地把她安葬在花園裡我房間窗戶外的樹下——我不敢告訴她。除了我的小鳥在籠子裡跟著我,我的身邊再也沒有別的同伴了。
房子消失在視線之外的時候,我把鳥籠放在腳邊的稻草上,坐到比較低的座位,往前趴著,抬頭看著高高的窗戶,欣賞外面結冰的樹木,它們就像美麗的冰鑽一樣;田野上是前一晚積雪形成的一片雪白平地;太陽紅冬冬的,卻釋放出很少的熱量;冰面像金屬一樣黑沉沉的,溜冰者和滑雪者滑過的時候留下了一條條長長的痕跡。車廂裡有一位先生坐在對面的座位上,他身上裹了很多衣服,所以看起來很巨大,不過他一直凝視著另外一邊的窗外,沒有注意到我。
我想起了過世的教母,想起那個晚上我唸書給她聽的情景,想起她在床上皺眉冷眼的模樣,想到我正要前往的陌生城市,想到我在那裡看到的人會長什麼樣子、會說什麼話,突然,車廂裡的一個聲音嚇了我一大跳。
「妳到底是為什麼而哭?」那聲音說。
我非常害怕,發不出聲音,只敢小聲回答:「我嗎,先生?」雖然他還是望著他的窗外,我當然知道那一定是那位裹了很多衣服的先生說的。
「是的,就是妳,」他轉過身來說。
「我不知道我在哭,先生,」我支支吾吾地說。
「妳真的在哭!」那位先生說。「妳看!」他從車廂的另一邊來到我面前,用他的毛皮袖口輕輕掃過我的眼睛(不過沒有弄傷我),給我看濕掉的袖口。
「看吧!現在看到了,」他說。「對吧?」
「是的,先生,」我說。
「那妳為什麼哭?」那位先生說,「難道妳不想去那裡嗎?」
「去哪裡,先生?」
「去哪裡?唔,妳要去的任何地方,」那位先生說。
「我很高興去那裡,先生,」我回答。
「好,那就看起來高興點!」那位先生說。
我覺得他非常奇怪,或者至少他的外表看起來非常奇怪,因為他整個人都包得密不透風,他的臉被一頂毛皮帽蓋住,帽子兩側有寬大的毛皮帶子繫在他下巴下面。我冷靜下來了,不再怕他,我跟他說我覺得我會哭,一定是因為我的教母過世,還有Rachael太太一點都不在乎我離開。
「該死的Rachael夫人!」那位先生說。「讓她在狂風中騎著掃帚飛走吧!」
我非常驚訝地看著他,真的開始怕他了。雖然他一直生氣地自言自語、咒罵著Rachael太太,不過我覺得他的眼睛很慈祥。
過了一會兒,他打開了他的外套,把手伸進裡面的深袋子裡。對那個時候的我來說,那件外套似乎大的可以把整個車廂包起來。
「妳看!」他說。「這張紙裡面,」紙被仔細地摺疊起來,「包著一片最貴且最好吃的李子蛋糕——外面有一英寸厚的糖,就如同羊排上的脂肪一樣。這裡還有一個小派(這是一顆寶石,無論是從大小還是品質來說),是法國製的。妳猜它是由什麼製成的呢?是肥鵝的肝。拿著!現在吃吃看吧。」
「謝謝,先生,」我回答;「真的非常感謝您,不過我希望您不要生氣——對我來說這些東西太昂貴了。」
「又被擊敗了!」那位先生說,我完全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然後他就把兩個派都丟出了窗外。
他一直到接近雷丁的一個車站下車的時候,才又跟我說話。他建議我要成為一個好女孩,要努力學習,然後和我握手。我必須說,他離開以後,我突然輕鬆了很多。我們在一個路標的旁邊跟他告別。那次以後,我常常經過那個路標,而且很長一段時間總是忍不住想起他,有點期待可以再遇到他,可惜我都沒遇到。後來隨著時間的流逝,他漸漸淡出了我的記憶。
馬車停下來的時候,一位身材非常勻稱的女士抬頭看向窗戶說,「Donny小姐。」
「不,夫人,我是Esther Summerson。」
「完全正確,」那位女士說,「Donny小姐。」
我這時才明白她是用那個名字自我介紹。我為我的錯向Donny小姐道歉,然後在她的要求下指出我的箱子。在一位非常乾淨利落的女僕的指揮下,車夫把我的行李放在一輛非常小的綠色馬車上面。最後Donny小姐、女僕和我一起上車走了。
「一切都為您準備好了,Esther,」Donny小姐說,「您的學習計劃已經完全遵照您的監護人Jarndyce先生的命令安排好了。」
「夫人,您說的是——?」
「是您的監護人,Jarndyce先生,」Donny小姐說。
我非常不知所措,Donny小姐以為我是因為太冷才這樣,於是她把她的嗅鹽瓶借給我。
「夫人,您認識我的——監護人,Jarndyce先生嗎?」我猶豫了好一會兒才問。
「私人方面不認識,Esther,」Donny小姐說。「僅僅通過他倫敦的律師,Kenge與Carboy先生。Kenge先生是一位極優秀的紳士。確實口才伶俐。他的一些論述真是令人敬佩!」
我覺得她說得很實在,不過我那時候頭腦太混亂了,所以沒辦法認真聽。我們很快就抵達了目的地,我根本都還沒有回過神來,所以更混亂了。我永遠都不會忘記那個下午在格林利夫裡(Donny小姐的房子)所有未知又虛幻的感覺!
還好我很快就習慣了。沒過多久,我就適應了格林利夫的生活作息,似乎已經在那裡待很久了,覺得以前在教母家的生活是一場夢,而不是真實的生活。沒有別的地方比格林利夫更明確、準確和井然有序了。所有事情在時鐘的刻度上都有自己的時間,每一件事都在指定的時刻完成。
全部總共有十二個寄宿生,兩位Donny小姐,是雙胞胎。據說我過一陣子要去做家庭教師,不僅要學習格林利夫所教的一切,而且很快就要開始協助教導其他人。雖然在其他方面我受到的對待跟其他學生一樣,不過從一開始我就有一點與眾不同。隨著我了解得越多,我教的也越多,因此隨著時間的推移,我有了很多事情要做。我非常喜歡這樣,因為這會讓可愛的女孩們喜歡我。
最後,每當有新生看起來有點沮喪和不開心,她總是一定——事實上我不知道為什麼——會把我當朋友,以至於後來所有的新生都交給我照顧。她們說我很溫柔,我確定她們也很溫柔!我經常想起我生日那天的決心,要努力變得勤奮、知足和善良,可以為別人做一些好事,如果可能的話,再為自己爭取到一些愛;實際上,實際上,我有點不好意思,因為我做得那麼少,卻獲得了這麼多。
我在格林利夫度過了六個快樂又寧靜的年頭。感謝上天,我的生日那天,我沒看到有人覺得要是我沒出生,這世界會更好。每年到了這一天的時候,我總會得到許多讓我感動的回憶,我的房間從元旦到聖誕節都充滿了美好的氛圍。
這六年裡面,除了放假時間到附近走走以外,我從沒離開過那裡。住在那裡大約六個月以後,我採納了Donny小姐的提議,寫了一封感謝函給Kenge先生,跟他說我在那裡有多快樂和多感激他。我收到了一封正式的回信,告知我收到了信件,信裡說:「我們記錄了其內容,將以適當方式告知我們的客戶。」之後,我有時聽到Donny小姐和她的妹妹提到我的賬單是怎麼按時支付的,大約每半年我就大膽地寫一封類似的信。我每次都收到內容和筆跡完全相同的回信,署名為Kenge與Carboy,我想那應該是Kenge先生的筆跡。
對我來說,寫自己的這些事實在很奇怪!彷彿這些敘述全都是我的人生故事一樣!其實渺小的我很快就會淡化到背景裡了。
我在格林利夫度過了六個寧靜的年頭(我發現我說了兩次),看著我周圍的人,就像看鏡子一樣,見證了我自己在那裡每個階段的成長和變化。十一月的一個早上,我收到了這封信。我省略了日期。
舊廣場 林肯律師學院
夫人,
Jarndyce訴訟案
我們的客戶Jarndyce先生即將在法院的命令下,於他的家中接待一位本案中法院的受託人。他希望為該受託人安排一位合適的伴侶,因此指示我們通知您,他將樂意讓您擔任上述職務。
我們已經安排您於下星期一上午八點免費搭乘從雷丁出發的馬車,抵達倫敦皮卡迪利區的白馬驛站。我們的一名職員將在此等候,帶您至我們上述的辦公室。
我們是夫人您忠實的僕人
Kenge與Carboy
Esther Summerson小姐
噢,我永遠永遠不會忘記這封信讓我多激動!他們這麼關心我,那位父親這麼愛我,還記得讓我這個孤兒的路走得順利和輕鬆,把這麼多顆年輕的心靈寄託在我身上。每次一想到這些,我的心就快要承受不住了。我並不希望他們難過——我希望不會,可是這段時間裡經歷的那些歡樂、痛苦、自豪和喜悅,還有卑微的懊悔全都交融在一起,我的心似乎因為充滿了歡喜而幾乎快要爆開。
這封信只給了我五天的時間做準備。在那五天裡面,每分每秒我都不停地收到愛和友誼的證明。最後一天的早晨終於來臨了,他們帶我走過所有的房間,讓我最後再看看女孩們一眼,有些人哭著說:「親愛的Esther,到我的床邊說再見,第一次看到妳的時候,妳就是在這裡親切地跟我說話的!」有些人只請求我寫下他們的名字「和Esther的愛永不分離。」他們給了我一大堆送別的禮物,全都圍著我、抱著我,邊哭邊說:「親愛的Esther離開了,我們該怎麼辦!」我試著告訴她們,她們對我有多包容和多好心,還有我多麼祝福和感謝每一個人,我的心裡滿是幸福!
兩位Donny小姐和我告別的時候,心情一樣悲傷。女僕們說:「不管您到哪裡,願上帝保佑您,小姐!」那位我以為這些年從來都沒注意過我的醜陋跛腳老園丁氣吁吁地跟在馬車後面,只為了給我一束小天竺葵,還說我一直是他眼中的光輝——那位老人真的是這麼說的!——我的心裡滿是幸福!
看到剛才那些,來到這所小學校,還有突然看到外面窮困的孩子們對我揮著帽子,再加上看到一對白髮先生和夫人(據說是那區最驕傲的人),我曾經到他們家裡做客,教導他們女兒,他們什麼都不管,只顧著一直大喊:「再見,Esther。祝妳幸福!」的時候,我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了——我獨自坐在馬車裡一次又一次鞠躬說:「哦,非常感謝,非常感謝!」的時候,我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了。
不過,我當然很快就意識到,在他們為我做了這麼多之後,我不能帶著眼淚去我要去的地方。因此,我強迫自己少哭一點,說服自己冷靜下來,一直告訴自己說:「Esther,現在妳真的不能再哭了!這樣是不行的!」雖然我有點擔心用了太多時間,不過最後終於還是讓自己振作起來了。等我用薰衣草水讓我的眼睛平靜下來以後,應該是好好欣賞一下倫敦的時候了。
我們離目的地還有十英里的時候,我以為我們已經到了,可是等我們快要到的時候,我又以為我們永遠都到不了。然而,當我們開始在鋪著石頭的人行道上顛簸,尤其是當其他車子似乎都會撞到我們,而我們似乎也會撞到其他車子的時候,我才開始相信我們真的快到目的地了。沒過多久,我們就停了下來。
一位身上到處都是墨水痕跡的年輕先生從人行道上對我說:「小姐,我來自林肯律師學院的Kenge與Carboy律師事務所。」
「勞駕您了,先生,」我說。
他非常樂於助人。他監督完工人搬運我的箱子以後,送我坐上一輛馬車。我問他是不是哪裡發生了大火?因為街上煙霧瀰漫,幾乎什麼都看不到。
「哦,不,小姐,」他說。「這是倫敦的特色。」
我從沒聽過這種事情。
「一場霧,小姐,」那年輕先生說。
「哦,是喔!」我說。
我們緩緩經過世界上最骯髒、最黑暗的街道(我認為),而且我好奇人們是怎麼在這麼令人心煩意亂的的混亂狀態裡保持理智的。我們後來穿過一個古老的入口,周圍一切突然都變得很寧靜,然後又穿過一個寂靜的廣場,最後來到一個奇怪的隱蔽角落,那裡有一個入口通往一條陡峭而寬敞的樓梯,像是教堂的入口。外面的走廊下面確實有一個教堂墓地,因為我透過樓梯窗戶看到了墓碑。
原來這裡就是Kenge和Carboy的辦公室。那位年輕先生引導我穿過一個外面的辦公室進入Kenge先生的房間——裡面沒有人——還禮貌地在壁爐旁邊為我放了一張扶手椅。然後,他引起我的注意,指著壁爐旁邊的一面小鏡子。
「若是小姐在旅途後想整理儀容,因為您即將會見大法官。但我確信這並非必要。」那位年輕先生有禮貌地說。
「見大法官?」我驚訝地說。
「只是一個形式上的程序,小姐,」那位年輕先生回答。「Kenge先生目前正在法庭上。他留下了他的問候,您想要享用一些點心」——小桌子上有餅乾和一瓶酒——「以及檢查這份文件嗎?」他一邊說一邊把文件遞給我。他攪動一下火以後就離開了。
一切都非常詭異——更詭異的是,那時候是大白天,卻感覺像黑夜;蠟燭燃燒著白色火焰,看起來陰森森又冰冷冷——我看著報紙上的文字,卻看不懂內容的含義,發現自己反覆讀著相同的文字。繼續看下去也沒有意義,所以我放下報紙,偷偷瞄了一下鏡子裡的帽子,看看它夠不夠整潔,然後看著這個房間。燭火只照亮了房間的一小部分,裡面有好多破破爛爛、堆滿灰塵的桌子,好幾堆文件,還有一個書櫃上面擺滿了面無表情,不過又好像有話要說的書。我就在那裡不停想啊想;爐火不停燒啊燒;蠟燭不停閃啊閃、搖啊搖,因為沒有燭芯剪——兩個小時以後,那位年輕先生才拿了一支很髒的過來。
Kenge先生終於來了。他一點都沒有變,不過他很驚訝看到我變化這麼大,顯得非常高興。「由於您即將成為目前待在大法官私人房裡那位年輕女士的伴侶,Summerson小姐,」他說,「我們認為您也應該出席。您大概不會因為大法官而不安吧?」
「不會,先生,」我說,「我想不會,」其實沒仔細考慮為什麼我會不安。
於是Kenge先生伸出他的手臂。我們繞過街角,穿過柱廊,進入一扇側門,接著沿著通道來到了一間舒適的房間。一位年輕女士和一位年輕紳士正站在熊熊烈火旁邊。一扇屏風隔在他們和爐火中間,他們靠著屏風交談。
我進門的時候,他們兩個都抬頭看了一眼。在火光的照耀下,我看到那位年輕女士是一位非常美麗的女孩!她有著豐盈的金色頭髮,柔和的藍色眼睛,還有一張聰明、純真、善良的臉龐!
「Ada小姐,」Kenge先生說,「這位是Summerson小姐。」
她帶著歡迎的笑容,伸出手來迎接我,不過突然改變了主意,親吻了我。簡單來說,她有一種自然、迷人、深獲人心的儀態,短短幾分鐘之內,我們就坐在窗台邊像老朋友一樣無拘無束地聊天,任隨火光照在我們身上。
我真的如釋重負!知道她信任我,也喜歡我,實在很愉快!她非常善良,這讓我的精神都振奮起來了!
她跟我說旁邊那位年輕紳士是她的遠房表親,名字是Richard Carstone。他是一位英俊的年輕人,有張天真的臉龐和十分迷人的笑容。她把他叫到我們坐的地方。他站到我們身邊跟我們聊的很開心,在火光的照耀下感覺非常悠閒自在。他非常年輕,那時候還沒超過十九歲。要是我沒記錯的話,他比她大兩歲。他們兩人都是孤兒,而且(對我來說,這是出乎意料且奇特的事情)在那天以前從沒見過面。我們三個人第一次相遇就在這麼不尋常的地方,這也成了一個聊不完的話題。幾年以後我們還是一直談論這件事。後來一直聊到火爐已經不再轟轟作響了——就像Richard說的——活像一隻眨著紅通通的眼睛,昏昏欲睡的法院老獅子。
我們不敢大聲交談,因為一位盛裝打扮、戴著絲袋假髮的紳士經常進進出出。每次他開門進出的時候,我們就可以聽到遠處傳來一種拖長聲調的聲音。他說那是我們案子的一位辯護律師在對大法官發言。他告訴Kenge先生,大法官會在五分鐘內出現。沒過多久,我們就聽到一陣喧嘩和腳步聲,Kenge先生說法庭已經休息,大法官閣下正在隔壁房間。
戴著絲袋假髮的那位紳士直接打開門,請Kenge先生進去,於是我們都一起進去隔壁的房間。Kenge先生走前面,然後是我的寶貝——現在對我來說已經這麼自然,我實在沒辦法不這樣寫。那裡面,大法官大人身穿全黑衣服,靠著火爐坐在桌子旁的扶手椅上。他的法袍上綴滿了美麗的金色花邊,隨意地擱在另一張椅子上。我們進去的時候,他仔細地打量了我們一會兒,不過他的動作和善又有禮貌。
戴著絲袋假髮的紳士在大法官大人的桌上放下一疊文件,法官大人默默地挑選了一份,翻了翻文件。
「Clare小姐,」大法官說。「Ada Clare小姐?」
Kenge先生介紹了她,大法官大人請她坐在他旁邊。我一眼就能看出他很欣賞她,對她很有興趣。一想到這些枯燥乏味的公家機關以後會是這麼年輕美麗的女孩的家,我的感觸很深。就算在最好的情況下,大法官大人似乎也不適合提供父母的親情和驕傲。
「上述的那位Jarndyce先生,」大法官邊說邊翻閱文件,「是Bleak House的Jarndyce先生。」
「的確是Bleak House的Jarndyce先生,閣下,」Kenge先生回答。
「一個令人沮喪的名字,」大法官說。
「但如今並非一個令人沮喪的地方,閣下,」Kenge先生說。
「Bleak House」大法官大人說,「位於——」
「赫特福郡,閣下。」
「Bleak House的Jarndyce先生未婚嗎?」大法官大人說。
「未婚,閣下,」Kenge先生回答。
短暫的沉默。
「年輕的Richard Carstone先生在場嗎?」大法官瞄了Richard一眼。
Richard向前一步後鞠躬。
「嗯!」大法官繼續翻閱文件。
「Bleak House的Jarndyce先生,閣下,」Kenge先生小聲說,「恕我大膽提醒閣下,準備了一位伴侶給——」
「給Richard Carstone先生?」我想(不過我不能確定)我聽到大法官大人同樣小聲這樣說,還伴隨著一抹微笑。
「給Ada Clare小姐。就是這位年輕女士。Summerson小姐。」
大法官大人和藹地看了我一眼,親切地回應了我的行禮。
「Summerson小姐與訴訟當事人無親戚關係,是吧?」
「是的,閣下。」
Kenge先生在話還沒有說完以前,就彎腰過去小聲耳語。大法官大人目光落在文件上,聽著、點頭兩三次,繼續翻閱文件,直到我們離開的前一刻才又看向我。
Kenge先生現在退下了,Richard跟著他來到我身邊,就在門邊。我的寵兒(這對我來說太自然了,我真的控制不住自己!)坐在大法官身邊,大法官大人和她稍微說了幾句話。後來她告訴我,他問她有沒有仔細考慮過那些安排,她覺得她在Bleak House的Jarndyce先生的家裡會不會過得快樂,還有為什麼這麼想?過了一會兒,他有禮貌地站起來,請她離開,然後跟Richard Carstone先生交談了一兩分鐘,不是坐著,而是站著,整體上來說,比較輕鬆,也比較不講究禮節,感覺他雖然是大法官,不過還是知道怎麼直接了當地面對一個坦率的少年。
「非常好!」大法官大人大聲說,「我將發布命令。就我所見,Bleak House的Jarndyce先生已經選擇了,」他這時看著我,「一位非常合適的伴侶給這位小姐,而整個安排似乎是在情況允許底下的最佳選擇。」
他愉快地結束了我們的會談。所有人一起走出去,非常感激他這麼客氣、這麼和藹可親。他對我們這麼好,不僅沒有失去尊嚴,在我們看來,反而更加值得尊敬。
我們走到柱廊的時候,Kenge先生想起了他必須回去問一個問題,所以他把我們留在霧裡,這時候大法官的馬車和僕人剛好也在旁邊等著他出來。
「喲!」Richard Carstone說。「終於結束了!接下來我們去哪,Summerson小姐?」
「你不知道嗎?」我說。
「完全沒頭緒。」他說。
「妳也不知道嗎,寶貝?」我問。
「不知道!」她說。「妳呢?」
「完全不清楚!」我說。
我們看著彼此,像森林裡的孩子一樣傻笑。這時候一位奇特又嬌小的老太太,戴著壓扁的帽子,提著一只小手提包,走過來對我們非常有禮貌地行禮和微笑。
「哦!」她說。「Jarndyce的受托人!我很肯定,真高興有這樣的榮幸!對於年輕、希望和美麗來說,當他們發現自己來到這個地方,卻又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這是一個好兆頭。」
「瘋了!」Richard小聲說,不過沒有想到她竟然可以聽見他說的話。
「對!瘋了,年輕紳士,」她回答得非常快,他一臉尷尬。「我也曾是受托人。當時我並不瘋。」她每說一個句子就屈膝行禮和微笑。「我曾擁有青春和希望。我相信還有美麗。然而這些現在已經不重要了。這三者對我都沒有幫助,也沒拯救過我。我有幸能定期參與開庭。帶著我的文件。我希望得到判決。很快。在審判日那天。我發現啟示錄中提到的第六封印就是大封印。它已經揭開很長一段時間了!請接受我的祝福。」
Ada有點害怕,所以為了遷就那位可憐的老太太,我說我們非常感謝她。
「是——的!」她裝模作樣地說。「我想是的。妙舌Kenge先生也在這裡。帶著他的文件!閣下身體可好?」
「非常好,非常好!現在別惹麻煩,好心人!」Kenge先生邊說邊帶路往回走。
「絕對不會,」那位可憐的老太太跟上Ada和我。「絕對不會惹麻煩。我要賜予你們兩位財產——這不算惹麻煩,對吧?我希望得到判決。很快。在審判日那天。這對你們來說是一個好兆頭。接受我的祝福!」
她停在陡峭寬闊的樓梯底部,不過等我們走上樓往回看的時候,她還在那裡不停說著,一樣每說一個句子就屈膝行禮和微笑:「青春,希望,美麗,大法院,妙舌Kenge先生!哈!請接受我的祝福!」
第四章 遠視的慈善家
我們回到Kenge先生辦公室的時候,他說我們那天晚上要在Jellyby夫人家裡過夜,然後轉向我說,他覺得我知道Jellyby夫人是誰。
「先生,我真的不知道,」我回答。「也許Carstone先生或Clare小姐——」
不過,他們對Jellyby夫人也一無所知。「確實如此!Jellyby夫人,」Kenge先生背對著火爐,望向髒兮兮的炕毯,彷彿那是Jellyby夫人的傳記,「是一位性格非常堅強的女士,全心致力於公共事業。她曾在不同時期致力於各種不同的公共事務,目前(直到有其他吸引她的事物)致力於非洲問題,為了大量種植咖啡豆——以及培育當地土著—並在非洲河岸邊安置大量移民人口。江狄斯先生渴望支持任何被認為可能是好事的事業,廣受慈善家們的歡迎,我相信他對Jellyby夫人有很高的評價。」
Kenge先生整理了一下他的領巾,然後看著我們。
「那Jellyby先生呢,先生?」Richard提醒。
「啊!Jellyby先生,」Kenge先生說,「是——我只能將他描述為Jellyby夫人的丈夫,至於其他部分,老實說,我也不甚了解。」
「一個無足輕重的人,先生?」Richard帶著滑稽的表情說。
「我不是這個意思,」Kenge先生嚴肅地回答。「實際上,我確實不能這麼說,因為我對Jellyby先生毫無所知。據我所知,我從未有幸見到Jellyby先生。他可能是位非常優秀的人,但或許可以說——由於他的妻子如此突出,他有點像是被融合為一體了。」Kenge先生接著告訴我們,因為在這樣的夜晚,通往Bleak House的路程非常漫長、黑暗和乏味,再加上我們這幾天一直在長途跋涉,所以江狄斯先生親自提出了這項安排。Jellyby夫人家門口明天上午會有一輛馬車送我們離開城市。
他按了一下小鈴,一位年輕紳士走了進來。Kenge先生稱呼他為Guppy,詢問Summerson小姐的箱子和其他行李是不是已經「送來了」。Guppy先生回答是的,行李已經送來了,而且一輛馬車也在等著隨時帶我們四處逛逛。
「那麼,」Kenge先生握著我們的手說,「接下來我只想表達,我十分滿意今天的行程就此圓滿結束(再會了,Clare小姐!)以及我(再見,Summerson小姐!)熱切地期望,這能帶給大家幸福、(很高興有幸結識您,Carstone先生!)快樂,與萬事順心!Guppy,確保一行人安全抵達那裡。」
「『那裡』是哪裡,Guppy先生?」我們下樓的時候,Richard問。
「不遠,」Guppy先生說;「在Thavies Inn附近,您知道的。」
「我沒辦法說我知道那個地方在哪裡,因為我來自溫徹斯特,對倫敦不太熟悉。」
「轉個彎而已,」Guppy先生說。「我們只要沿著法院巷走,穿過Holborn,四分鐘後我們就到了,近得很。這可以說是倫敦的一種特色,對吧,小姐?」 他似乎因為我而非常高興。
「霧真的很濃!」 我說。
「儘管我敢肯定這不會影響到您,」Guppy先生收起踏板。「相反的,從您的美貌看來,似乎對您有好處,小姐。」
我知道他是好心在讚美我,所以他關上車門以後,我笑自己,竟然因為這種事而臉紅。我們三個人興沖沖地邊笑邊聊著我們對於倫敦的無知和陌生,一直到我們穿過拱門抵達目的地——一條高樓林立的狹窄街道,形狀像一個裝滿霧氣的橢圓形水槽。房子前有一群人鬧哄哄地圍在那裡,大部分是小孩子,門上有塊暗淡的黃銅門牌,上面刻著JELLYBY。
「別怕!」Guppy先生探頭進來說。「只是一個小Jellyby的頭卡在欄杆縫裡!」
「哦,可憐的孩子,」我說,「請讓我下車!」
「請小心,小姐。小Jellyby們常調皮搗蛋、惹事生非,」Guppy先生說。
我走到那個可憐的小孩身邊。他是我看過最骯髒的小孩,又激動又害怕,大聲哭著,脖子被兩根鐵欄杆夾住。後面有一位送奶工和一位教區執事好意的用力拉著他的腿,想把他拉回去,應該是覺得他的頭可以伸縮。我發現(安撫他以後)他是個天生頭很大的小男孩。我想也許頭過身就能過,所以提議最好的解脫方式可能是往前推。送奶工和教區執事接受了我的提議,立刻把他往前推,幸好Richard和Guppy先生跑下樓到廚房的那一刻,我抓住了他的圍兜,不然他就從天井裡掉下去了。最後他總算安全下來,沒有發生任何意外,後來他開始用一根箍棒瘋狂地打Guppy先生。
屋裡只有一個穿著木鞋的人,沒有其他人。她一直用掃帚從下面戳著孩子,我不知道她的目的是什麼,我覺得她自己也不知道,所以我覺得Jellyby太太應該不在家。我們還走沒幾步,那個人又出現在通道中,不過這次沒穿木鞋,急沖沖地搶在我和Ada的前面跑進二樓的後房,大聲宣布:「那兩位小姐,Jellyby太太!」上樓的途中,我們還經過了幾個孩子,通道和他們都很黑,實在很難不踩到,就在我們看到Jellyby太太的時候,其中一個可憐的小傢伙摔下了樓梯——一整層樓(對我來說,聽起來是這樣),還發出巨大的聲響。
雖然那個小可愛的頭每撞到一階樓梯的時候都有聲音——Richard後來說除了著陸的那一聲以外,他數了七聲——不過Jellyby太太還是非常平靜地接待了我們,沒有任何不安,不像我們完全藏不住臉上的焦慮。她是一位漂亮、嬌小、豐滿,約四十到五十歲的女人,有一雙高雅的眼睛,卻有一個奇怪的習慣,一直看著遠方,就像——我再引用Richard的話——她看到的地方比非洲還遠!
「我真的非常高興,」Jellyby太太的聲音很悅耳,「有這個榮幸接待你們。我非常尊敬江狄斯先生,他感興趣的事物對我來說都很重要。」
我們表達感謝以後,坐在門邊一張缺腳的沙發上。Jellyby太太的髮質很好,不過她可能太忙著處理非洲事務了,似乎沒有時間梳理打扮。她的披肩隨意地披在身上,她朝我們走過來的時候,披肩就掉到椅子上。她轉身坐下的時候,我們不由得注意到她的衣服幾乎沒有接觸到背部,敞開的空間被束衣繩隔成格子窗——就像個涼亭一樣。
房間裡到處散落著紙張,幾乎被一張類似垃圾的大書桌填滿。依我看,那裡不僅非常亂,也非常髒。我們的視覺沒辦法不注意到這一點,同時我們的聽覺跟隨著可憐孩子的摔下樓梯,我想是摔進後廚房,好像有人在那裡攔住了他。
不過最引人注目的是寫字桌前面有一位外貌看起來憔悴、虛弱,卻不平凡的女孩,咬著她筆尖上的羽毛,盯著我們看。我沒看過有人像她這樣全身沾滿墨水的樣子。從亂七八糟的頭髮到漂亮的腳上穿著破破爛爛、磨壞的緞質拖鞋,從頭針到其他衣服,她身上基本上沒有任何東西在正確的位置或適當的狀態。
「你們看到我,親愛的,」Jellyby太太邊說邊熄滅錫燭台上的兩支大辦公室蠟燭,房間裡充滿了濃濃的羊毛脂味道(爐火已經熄滅,壁爐裡只有灰燼、一捆木頭和一根火鉗),「你們看到我,親愛的,和平時一樣非常忙,請你們見諒。非洲計劃目前佔據了我所有的時間。我必須與全國各地渴望保護他們種族福祉的公共機構和個人通信聯絡。我很高興這計劃正在不斷進步中。我們希望到明年同一時間,能有一百五十到兩百個健康家庭在奈及利亞尼日河左岸的Borrioboola-Gha種植咖啡並教育當地居民。」
Ada什麼都沒有說,只是看著我,所以我只好說這一定很令人滿意。
「這確實令人滿意,」Jellyby太太說,「這需要花費我所有的精力,如同您看到的這樣。只要計劃能成功,這不算什麼,況且我每天越來越有信心。您知道,Summerson小姐,我想不通您怎麼從來沒有將您的思慮轉向非洲。」
這提議對我來說實在是很出乎意料之外,我覺得有點不知所措。我提到氣候——
「世界上最好的氣候!」Jellyby太太說。
「真的嗎,夫人?」
「當然。要先做好預防措施,」Jellyby太太說,「假如沒有預防措施,在Holborn也可能會被車撞。有了預防措施,在Holborn就永遠不會被車撞了。非洲也是這樣。」
我說:「毫無疑問。」我是指Holborn。
「假如您有興趣的話,」Jellyby太太把一疊文件推到我們面前說,「可以查閱一些對這個項目以及一般主題的評論,這些評論已經隨處可見了,與此同時,我要口述一封信給我大女兒寫,她是我的文書助理——」
寫字桌旁的女孩停止咬筆,半害羞、半悶悶不樂地回應我們的致意。
「——那麼,我們這邊目前先這樣,」Jellyby太太帶著甜美的微笑繼續說,「雖然我的工作永遠都不會結束。Caddy,妳寫到哪裡了?」
「『向Swallow先生致意,並懇求——』」Caddy說。
「『並懇求,』」Jellyby太太繼續口述,「『告知他,關於他對非洲計劃的詢問信——』不要,皮皮!不用給我看!」
皮皮(自己取的名字)就是那個從樓梯摔下去的可憐孩子。他為了要展示他受傷的膝蓋,出現在大家面前,額頭上還貼著一塊膠布,打斷了書信的口述。看到這個情況,Ada和我實在不知道應該同情他的傷口還是骯髒。Jellyby太太只用她一貫的沉著冷靜補充說:「去吧,頑皮的皮皮!」然後又把她那標緻的眼睛望向了非洲。
不過,看到她馬上繼續接著口述,我不打算打擾,於是趁著可憐的皮皮走出去的時候,冒昧地攔下他,準備帶他去找保姆。我的舉動嚇到了他,Ada要親吻他也是,不過他很快就在我的懷裡睡著了,斷斷續續抽泣,慢慢才安靜下來。因為忙著皮皮的事,我漏掉了信件的一些細節,不過我還是獲得了一些大概的印象,才了解非洲的重要性,還有原來其他地方和事物其實完全不重要。我覺得很丟臉,竟然對於這些事這麼無知。
「六點了!」Jellyby太太說。「我們的晚餐時間名義上(因為我們隨時都在吃)是五點!Caddy,帶Clare小姐和Summerson小姐去她們的房間。也許你們想換件衣服?請見諒,我一直都這麼忙。哦,壞孩子!Summerson小姐請把他放下!」
我請求留他在身邊,真誠地說他一點也不討厭,然後就把他抱上樓,放在我的床上。Ada和我各有一間樓上的房間,中間有一扇門相連。裡面沒有陳設而且很雜亂,我房間裡的窗簾是用叉子固定住的。
「你們想要熱水吧?」Jellyby小姐說,四處找水壺,不過一直找不到。
「如果不麻煩的話,」我們說。
「哦,一點都不麻煩,」Jellyby小姐回答,「問題是不知道有沒有熱水。」
那天晚上非常冷,房間裡有一股濕漉漉的氣味,我不得不承認真的有點痛苦,Ada都快哭出來了。不過,我們很快又開心地笑了起來,忙著打開行李。這時候Jellyby小姐回來告訴我們,她很抱歉沒有熱水,因為他們找不到水壺,鍋爐也壞了。
我們請她別管了,盡快回到火爐旁。突然間,所有小孩子都跑上來站在門外面,看著皮皮躺在我的床上,門鉸鏈之間不斷出現鼻子和手指快被夾到的危險情況。兩個房間的門都關不起來,因為我的門鎖上沒有把手,看起來像是需要鎖螺絲,而Ada門上的把手雖然轉得很滑順,不過對門沒有任何作用。因此,我提議叫孩子們進來,乖乖地坐在我的桌子前,我會在更衣的時候告訴他們小紅帽的故事。他們照辦了,全都像老鼠一樣安靜,連恰好在狼出現之前醒來的皮皮也不例外。
我們下樓的時候,在樓梯間窗台上發現了一個杯子,上面寫著「來自Tunbridge Wells的禮物」,裡面點著一根漂浮的蠟燭,還看到了一位年輕女子在客廳裡吹著的火爐(跟Jellyby太太的房間相連的門還開著)。她的臉腫起來,用法蘭絨繃帶包著,被煙嗆到快沒氣了。總之,壁爐裡的煙實在太大了,我們全都坐在打開的窗戶旁邊,又咳嗽又流淚大概半個多小時,不過神奇的是,這段期間Jellyby太太竟然還可以繼續用愉快的心情處理那些非洲的信。不得不說,幸好她這麼忙,反而讓我大大鬆了一口氣,因為Richard跟我們說他剛剛在餐盤裡洗手,還有水壺最後竟然是在他的梳妝臺上找到的。Ada被他逗得大笑起來,看到他們笑成這副德性,我也忍不住笑得很誇張。
七點過後不久,我們依照Jellyby太太的建議下樓去吃晚餐,小心翼翼地,因為除了樓梯的支架缺了好幾根之外,樓梯的地毯也破爛不堪,根本就是陷阱。我們吃了一條漂亮的鱈魚、一塊烤牛肉、一盤排骨,還有一個布丁。這頓晚餐一定會很豐盛,如果這些菜有煮熟的話。可惜幾乎是生的。包著法蘭絨繃帶的年輕女子在旁邊服侍,把所有東西都隨意丟在桌子上,甚至有些放在樓梯上。我想我們之前看到穿木鞋的那個人應該是廚師,經常在門口和她爭吵,兩人之間的關係看來不太好。
整個晚餐時間很漫長——因為發生了一些事故,比如馬鈴薯盤被放進了煤桶,開瓶器的把手脫落擊中了那位年輕女子的下巴——Jellyby太太還是非常平靜。她跟我們說了很多Borrioboola-Gha和當地居民的趣事,還收到了很多信件,Richard坐在她旁邊,看到肉汁裡有四個信封。
其中一些信件是婦女委員會的會議記錄或婦女聚會的決議,她唸了一些給我們聽;還有一些是申請書,來自一些特別積極的人們打算用各種方法培育咖啡,和土著;還有一些需要回覆,她叫桌旁的大女兒替她回覆。她的工作非常繁忙,而且毫無疑問,就像她告訴我們的那樣,全心全意地投入這個事業中。
我對一位戴眼鏡的微禿紳士有點好奇。魚端走以後,他隨便找了一張空椅子(沒有特定的頭和尾)坐下,似乎順從地聽著Borrioboola-Gha的情況,不過不算很有興趣。因為他一直沒說話,要不是看到他的膚色,我們可能會以為他是土著。直到我們離開餐桌,他和Richard獨處的時候,我才想到他可能是Jellyby先生。
他確實是Jellyby先生。還有一位健談的年輕人叫做Quale先生,太陽穴上有顆閃亮的大瘤,頭髮都梳到腦後。他晚上來訪的時候,告訴Ada他是一位慈善家,還告訴她,他稱Jellyby家這對夫妻的婚姻為心靈和物質的結合。
這位年輕人不僅說了很多非洲的事,還有他指導咖啡殖民者教土著如何製作鋼琴腳,並建立出口貿易的計畫。他喜歡引導Jellyby太太接話,例如說:「我相信現在,Jellyby太太,您一天內至少收到了一百五十到兩百封有關非洲的信,對吧?」或是「假如我沒記錯,Jellyby太太,您曾經提到過,您曾經從一間郵局一次寄出了五千份通知?」——每次都像個口譯員一樣向我們複誦Jellyby太太的回答。
Jellyby先生整個晚上都坐在角落裡,頭靠在牆,好像陷入低潮。他在晚餐後和Richard獨處的時候,好幾次張開嘴,好像有話要說,卻又有口難言,後來又闔上,接著就一言不發,Richard覺得非常困惑。
Jellyby太太整晚都坐在一堆廢紙裡喝咖啡,一面不停地對她的大女兒口述,同時還一面和Quale先生交談,主題似乎是——要是我理解正確的話——人類的兄弟情誼,也發表了一些動人的言論。然而,就算我真的希望當一個專心的聽眾,不過我實在沒辦法專心,因為皮皮和其他孩子們湧到了客廳的角落來圍住Ada和我,要求聽其他故事。於是,我們坐在他們中間,小聲地跟他們說了《靴子裡的貓》和其他故事,一直到Jellyby太太突然想起他們,把他們打發上床。皮皮哭著要我帶他上床,所以我把他抱上樓。沒多久,那位包著法蘭絨繃帶的年輕女子像一條火龍一樣衝進孩子們中間,把他們推進搖籃裡。
孩子們上床以後,我忙著讓我們的房間整潔一點,從餘燼裡試著點起火,最後終於讓火燒得很旺。回到樓下,我感覺Jellyby太太有點看不起我,可能因為我有點輕浮,我為這個情況感到遺憾,不過同時我也知道我沒有多高尚。
快到午夜我們才終於找到上床的機會,就算這樣,Jellyby太太還是繼續坐在她的文件堆裡喝咖啡,而Jellyby小姐則繼續咬著筆的羽毛。
「真奇怪的房子!」我們上樓的時候,Ada說。「江狄斯表哥送我們來這裡,實在很奇怪!」
「親愛的,」我說,「我也很困惑,很想了解,不過一點都想不通。」
「什麼?」Ada露出她迷人的微笑問。
「這一切,親愛的,」我說。「Jellyby太太為了造福土著這麼努力真的很了不起——可是——皮皮和家務!」
我站在火爐前看著火,Ada聽完以後笑了笑,把手臂搭在我的脖子上,跟我說我是一個安靜、可愛、善良的人,已經得到她的心。「妳很體貼,Esther,」她說。「而且還很開朗!妳做了這麼多,而且不做作!妳甚至讓這個房子變成一個家。」
善良的小可愛!她完全沒有意識到她只是在讚美自己。她這麼重視我全是因為她自己善良的心!
「我可以問妳一個問題嗎?」我們在火爐前坐了一會兒後,我問。
「五百個,」Ada說。
「妳的表哥,江狄斯先生。我非常感激他。妳介意形容一下他嗎?」
Ada邊搖著金色的頭髮,邊呆笑著看我,我滿頭霧水,只能傻呼呼地望著她,部分是因為她的美麗,部分是因為她的驚訝。
「Esther!」她大喊。
「親愛的!」
「妳要我形容我表哥江狄斯?」
「親愛的,我沒見過他。」
「我也沒見過他!」Ada回答。
唉,原來如此!
她從沒見過他。她母親去世的時候,她的年紀還很小,不過她還記得每次她說到他的時候,她的眼眶總是泛著淚光,也說過他高尚慷慨的品格非常值得信任,勝過一切世俗的事物。Ada非常相信母親說的話。她的表哥江狄斯幾個月前寫信給她——「一封平實、誠實的信,」Ada說——提出我們現在的安排,還告訴她「在未來,這個安排或許可以治癒一些大法官訴訟帶來的傷痛。」她感激地答應了他的提議。Richard也收過一封類似的信,也作出了類似的回應。他確實見過江狄斯先生,不過只見過一次,那是五年前在溫徹斯特的學校裡面。我第一次看到他們的時候,他們靠在火爐前的屏風上,他跟Ada說他記得江狄斯是個「坦率、樂觀的傢伙。」這已經算是Ada最詳細的描述了。
這讓我想起了一些事情,所以Ada入睡以後,我還坐在火爐前,想著Bleak House是一個怎麼樣的地方,想著昨天早上的事似乎已經離我很遙遠了。我不知道我的思緒漂流到哪裡了,這時敲門聲突然打斷了我的思緒。
我輕輕打開門,發現Jellyby小姐站在門外發抖,手裡拿著一根破碎的蠟燭和一支破碎的燭台,另一隻手拿著一個蛋杯。
「晚安!」她悶悶不樂地說。
「晚安!」我回答。
「我可以進來嗎?」她用同樣悶悶不樂的口吻突然問我。
「當然可以,」我說。「不要吵醒Clare小姐。」
她沒有坐下,而是站在火爐旁邊,把沾滿墨水的中指浸入蛋杯中,裡面裝著醋,然後塗在臉上的墨漬上。她一直皺著眉頭,看起來很憂鬱。
「我希望非洲死了!」她突然說。
我本來想說點話反駁她。
「真的!」她堅持說。「不要和我說話,Summerson小姐。我討厭它,痛恨它。它是畜生!」
我跟她說她很累了,我很遺憾。我把手放在她頭上,輕觸她的額頭,跟她說她的頭現在很燙,不過隔天就會變涼。她還是一直不滿地噘著嘴站在那裡,不過很快就放下蛋杯,輕輕轉向Ada的床。
「她很漂亮!」她用同樣不禮貌的態度和同樣皺著眉頭的表情說。
我微笑著表示同意。
「孤兒。是吧?」
「是的。」
「不過我猜她知識豐富?會跳舞,會演奏音樂,會唱歌?她應該會講法語,懂地理,知道地球儀,懂針線活,樣樣都會?」
「毫無疑問,」我說。
「我不會,」她回答。「我幾乎什麼都不會,除了寫字。我總是在為媽咪寫字。我猜你們兩個今天下午進來看到我什麼都不會的時候,一定不會覺得自己很丟臉。妳們就是這麼惡劣。我看你們一定覺得自己很不錯!」
我看到這個可憐的女孩快哭出來了,就坐回椅子上,沒有說話,盡可能(我希望)和善地看著她。
「真丟臉,」她說。「妳知道的。整個房子都很丟臉。孩子們也很丟臉。我也很丟臉。爸爸很可憐,這一點也不奇怪!Priscilla酗酒——她一直在喝酒。要是你們說你們今天沒有聞到她的酒味,那你們真的很丟臉,說了這麼的大謊。晚餐上菜的時候,這裡跟酒吧一樣糟糕,你們知道的!」
「親愛的,我不知道,」我說。
「妳知道,」她急促地說。「妳別說妳不知道。妳明明就知道!」
「哦,親愛的!」我說。「如果您不讓我講話——」
「妳現在正在講話。妳知道妳在講話。別撒謊,Summerson小姐。」
「親愛的,」我說,「如果您不讓我講完——」
「我不想讓妳講完。」
「哦,我覺得您想讓我講完,」我說,「否則那就太不合理了。我不知道您告訴我的事情,因為用餐時那個僕人根本沒靠近我,但我不懷疑您告訴我的這一切,我聽了很難過。」
「妳不用幫自己說話,」她說。
「沒有,親愛的,」我說。「那樣太愚蠢了。」
她還是站在床邊,彎下腰(不過臉上還是帶著同樣不滿的表情),親吻了Ada。親完以後,她靜靜地回來站在我椅子旁邊。她的胸口痛苦地上下起伏,我非常同情,不過我覺得這時候最好還是不要說話。
「我真希望我死掉!」她突然說。「我希望我們都死掉。對我們來說,這樣會比較好。」
瞬間,她跪在我身邊的地上,把臉埋在我的衣服裡,激動地乞求我原諒,說著說著,眼淚就撲簌簌的掉了下來。我安慰她,想要扶起她,不過她哭著說不要,不要,她想待在那裡!
「妳以前教過女孩子,」她說,「要是妳以前能教我就好了,我本來可以從妳那裡學東西!我好痛苦,而且我好喜歡妳!」
我沒辦法說服她坐到我身邊,或者做任何事情,她只把一張破爛的凳子移到她跪的地方,然後坐在那裡,繼續用同樣的方式抓住我的衣服。這位可憐又疲累的女孩慢慢地睡著了。我設法把她的頭抬起,靠在我的膝蓋上,再用披肩覆蓋我們兩個。火熄滅了,整夜她就這樣睡在只剩灰燼的火爐前。
一開始,我痛苦地醒著,試著閉上眼睛,想著這一天發生的事,不過都沒用,最後,腦袋裡的畫面逐漸變得模糊不清、混雜在一起。我開始忘記躺在我身上的人是誰。一會兒是Ada,一會兒是我不敢相信我最近才分開的老朋友,一會兒是那位到處對人行禮和微笑,精疲力竭的瘋女人,一會兒又是Bleak House裡某位有權勢的人。最後,那什麼都不是,而我也什麼都不是。
灰濛濛的清晨陽光正虛弱無力地跟濃霧搏鬥著。我睜開眼睛,突然看到一隻髒兮兮的小妖精,眼睛直盯著我看。原來是皮皮穿著睡袍和帽子爬出了他的搖籃。他冷得牙齒格格作響,像是全部的牙齒都長出來了一樣。
第五章 早晨的冒險
雖然清晨溼冷,而且雖然霧氣似乎也還是跟昨天一樣濃——我說「似乎」是因為窗戶上蓋了很厚的灰塵,就算是盛夏的太陽也會暗淡無光——Jellyby小姐之前就特別提醒過我們,早上這個時間在室內會不舒服,再加上我們對倫敦也充滿了好奇,所以當她建議我們出去散散步的時候,我覺得這個提議不錯。
「媽咪很久才會下來的,」她說,「然後早餐也可能要再過一個小時才會準備好,他們常拖拖拉拉的。至於爸比,他拿到什麼就吃什麼,然後就去辦公室了。他從來沒吃過正常的早餐。Priscilla會把前一天的麵包和一些牛奶(如果有的話)留給他。有時候沒有牛奶,有時候貓會喝掉。但我擔心妳一定很累,Summerson小姐,也許妳寧願去睡覺。」
「我一點都不累,親愛的,」我說,「我比較想出去走走。」
「如果妳確定的話,」Jellyby小姐回答,「那我去準備一下。」
Ada說她也想要一起去,很快就會準備好。因為我也沒辦法為皮皮做別的事,所以我提議幫他洗澡,然後再讓他躺在我的床上。他懂事地順從了,整個過程一直盯著我看,像是他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驚訝過——看起來真的很悲慘,不過他一點都沒有抱怨,等一切結束以後,就舒服地睡著了。一開始我對這樣的自作主張有點猶豫,不過我很快就發現屋子裡根本沒有人會注意到這些。
因為忙著處理皮皮和幫Ada做準備,我很快就熱起來了。我們發現Jellyby小姐正在寫字室的火爐旁試著取暖,Priscilla正在用一支骯髒的客廳燭台點火,再扔蠟燭進去讓火燒得更旺一點。一切都和昨晚我們離開的時候一模一樣,顯然是打算繼續這樣下去。回到樓下,晚餐布沒收走,用來給早餐使用;屋子裡到處都是麵包屑、灰塵和廢紙;一些白鑞壺和一個牛奶罐掛在庭院欄杆上;大門敞開著;我們在轉角處看到廚師剛好從一家酒館出來,擦拭著嘴巴。她經過我們身邊的時候說,她去那裡是為了看一下現在是幾點。
不過在遇到廚師以前,我們先看到Richard。他正在Thavies Inn裡跳來跳去暖腳,看到我們這麼早就起床又驚又喜,說他很樂意和我們一起散步。Jellyby小姐和我走在前面,他在後面照顧Ada。我可以提一下,Jellyby小姐的壞脾氣又發作了,要不是她親自告訴我,我真的不敢相信她很喜歡我。
「妳想去哪裡?」她問。
「隨便,親愛的,」我回答。
「隨便就是沒有目的地,」Jellyby小姐倔強地停下來說。
「不管怎樣,我們就隨便去一個地方吧,」我說。
然後她快步地帶著我走。
「我不在乎!」她說。「聽著,Summerson小姐,妳是我的見證人,我說我不在乎——不過要是他每天晚上帶著他那個光亮、凹凸不平的額頭來我們家,一直到他像Methuselah*那樣老,我也不會對他說什麼。誰叫他和媽咪自己把自己變成這樣的笨蛋!」
針對那個綽號和Jellyby小姐的強烈語氣,我勸告她說:「親愛的!身為孩子的職責——」
「哦!別跟我說孩子的職責,Summerson小姐;媽咪作為父母的職責在哪裡呢?我猜全都給公眾和非洲了!那麼就讓公眾和非洲來做孩子的職責吧!這比較像是他們該做的事。我敢說妳一定嚇到了吧!好吧,我也嚇到了,所以我們都嚇到了,就這樣吧!」
她帶著我走得更快了。
「可是就算這樣,我再說一遍,他可以再來,再來,再來,我不會對他說什麼。我受不了他。要說世界上有什麼我討厭和憎恨的東西,那就是他和媽咪說的那些東西。我想我們家對面的石板路怎麼能夠受得了一直待在那個地方,見證這種變來變去和前後矛盾的胡言亂語,還有媽咪的管理!」
我明白了她指的是昨天晚餐後出現的年輕紳士Quale先生。Richard和Ada快步走過來,笑著問我們是不是打算賽跑。還好他們救了我,不用再繼續談論這個讓人不舒服的話題。被打斷以後,Jellyby小姐變得沉默,愁眉苦臉地走在我身邊,而我則欣賞著這綿延不斷、色彩繽紛的街道、來來去去的人群、來回穿梭的車輛、商店忙著準備和打掃商店櫥窗,還有衣衫襤褸的怪人偷偷摸摸地從垃圾堆中尋找別針和廢棄物。
「那麼,表妹,」Richard愉快地在我後面對Ada說。「我們是永遠離不開大法官法庭了!我們昨天是走另一條路來這裡的,哦,老天,那位老太太又來了!」
他說的沒錯,她就在我們面前向我們行禮微笑,帶著昨天的恩賜態度說,「江狄斯的受托人!我真的非常高興!」
「您這麼早出門,夫人,」她對我鞠躬的時候,我說。
「是——的!我早上通常會在這裡散步。在法庭開庭之前。這裡很安靜。我在這裡整理一下今天的行程,」老太太裝腔作勢地說。「今天的工作需要花非常多的精神。法庭的審判實在是太難了。」
「這是誰,Summerson小姐?」Jellyby小姐低聲問,緊緊挽住我的手臂。
這位嬌小老太太的聽力非常靈敏。她立即為自己回答。
「一位訴訟人,我的孩子。很高興為您服務。我有幸定期出席法庭。帶著我的文件。我有榮幸能和江狄斯訴訟案中的另一位年輕當事人說話嗎?」老太太從一個非常低的行禮中起身,頭低向一邊說。
為了補償昨天的輕率,Richard友善地解釋說Jellyby小姐跟訴訟沒有關聯。
「哈!」老太太說。「她不期望有判決?她仍將變老。但不會變得太老。哦,親愛的,不會的!這裡是林肯律師學院的花園。我稱之為我的花園。到了夏季,這裡像是涼亭。鳥兒在這裡悠揚地歌唱。我大部分時間都在這裡度假。沉思。你們會發現長假非常漫長,不是嗎?」
我們回答是,因為她似乎期望我們這樣回答。
「當樹葉從樹上落下,花兒不再盛開,不能製作成花束送給大法官法庭時,」老太太說,「長假就結束了,啟示錄中提到的第六封印就會再次生效。請來看看我的住所。這對我來說將是一個好兆頭。青春、希望和美麗很少出現在那裡。已經很久很久沒有人來拜訪我了。」
她拉著我的手,一面帶著我和Jellyby小姐走,一面招手讓Richard和Ada也跟來。我不知道該怎麼推辭,只能看向Richard請他幫助。由於他半覺得好笑,半覺得好奇,一邊想著怎麼婉拒這位老太太,卻又不冒犯她,所以她還是繼續拉著我們往前走,而Richard和Ada則繼續在後面跟著。一路上我們這位奇怪的導遊一直用嬉笑的高傲態度跟我們說她住得很近。
很快就知道她說的沒錯。她住得非常近,我們沒幾分鐘就到她家了。帶我們從一個小小的側門出來以後,老太太忽然停在一條狹窄的後街上。這條街是律師學院牆外的一部分,她說:「這是我的住所。請上來!」
她停在一家商店前面,上面寫著「KROOK,破布和瓶子倉庫」。還有長而細的字寫著「KROOK,船舶物品經銷商」。窗戶上貼了一座紅色紙廠的圖片,一輛馬車正在卸下一大堆破布袋。另一部分是「購買骨頭」的字樣,還有「購買廚房用品」、「購買舊鐵」、「購買廢紙」、「購買女士和男士的衣物」。似乎這裡所有的東西都是買來的,沒有東西要出售。窗台上到處都堆滿骯髒的瓶子——黑鞋油瓶、藥瓶、薑汁汽水瓶、醃菜瓶、葡萄酒瓶、墨水瓶。提到墨水瓶的時候,我想起這家商店的某些角落有著類似法律社群的氛圍,就像是卑鄙的馬屁精和被斷絕關係的親戚那種感覺。這裡有很多墨水瓶。
門外有一張好像快要倒塌的長椅,上面放滿了破破爛爛的書,旁邊標有「法律書籍,全都九便士。」我列舉的一些題字都是用法律書法寫的,就像我在Kenge和Carboy先生辦公室裡看到的文件和我長期收到的信件一樣。其中有一張紙條,用同樣的字型寫成,不過跟商店的買賣無關,聲明一位年紀45歲的體面男子要幫人抄寫或謄寫,整潔、快速,名字是Nemo,由裡面的Krook先生轉交。
店裡懸掛著好多個藍色和紅色的舊袋子。店門一進去的地方有一堆老舊又破裂的羊皮紙卷軸和發黃又皺巴巴的法律文件。我可以想像到地上那些生鏽的鑰匙,數百把擠在一起像一團舊鐵塊,以前應該是拿來打開律師辦公室房門或堅固箱子用的。牆邊破布的碎片很像是從律師袍和領巾扯下來的,一部分掉進一支單腳木秤裡,掛在秤桿上。當我們全都站在那裡往裡面看的時候,Richard小聲對Ada和我說,只需要想像,整齊地堆在角落的那些骨頭就是客戶的骨頭,這個畫面就完整了。
因為天空還是濛濛、黑黑的,而且商店被林肯律師學院的牆擋住光線看不清楚,要不是裡面有一個戴著眼鏡和毛帽的老人提著一盞燈在店內走來走去,我們應該也看不到這麼多東西。老人轉向門口,看到了我們。他身材矮小、蒼白、枯瘦,頭歪斜向一邊,嘴巴裡呼出陣陣白煙,彷彿他的體內正在燃燒一樣。他的喉嚨、下巴和眉毛都被白色的毛髮覆蓋、血管突出、皮膚滿是皺褶,胸部以上的部分看上去像是雪地裡的老樹根。
「嗨,嗨!」老人來到門口說。「你們有東西要賣嗎?」
我們不自覺地退後,轉頭看向我們的導遊,她正努力用從口袋裡拿出來的鑰匙開門。Richard這時對她說,既然我們有幸看到了她的住處,我們就可以告辭了,因為時間很趕。不過她不是那麼容易就讓我們離開的。她非常急切地懇求我們上去看一下子她的公寓就好,而且堅持要帶我進去,作為她渴望已久的好兆頭。因為感覺她沒什麼惡意,我(不管其他人怎麼做)覺得只能順從了。
我想我們或多或少都有點好奇。無論如何,聽到那位老人跟著她一起勸說,「啊,對!就聽她的吧!不會很久!進來吧,進來!如果門壞了,就從店鋪進來!」再加上受到Richard的笑聲鼓舞和保護底下,我們大家都進去了。
「Krook是我的房東,」那位嬌小老太太說,向我們介紹他的時候,她對他表現出高人一等的樣子。「鄰居們叫他『大法官大人』。他的店被稱為『大法官法庭』。他是個非常古怪的人。他非常奇特。哦,我向你們保證,他真的很奇特!」
她搖了很多次頭,再用手指敲自己的額頭,暗示我們必須原諒他,「因為他有點——你們知道的——瘋!」老太太威嚴說。老頭聽見了,笑了起來。
「沒錯,」他提著燈走到我們前面說,「他們叫我『大法官大人』,叫我的店『大法官法庭』。你們猜為什麼他們這麼叫我和我的店?」
「我確定不知道!」Richard隨口說說。
「你瞧,」老人停下來,轉過身來說,「他們——嘿!這頭髮真漂亮!我樓下有三袋女士的頭髮,不過沒有像這個這樣美麗細緻的。這顏色,這質地!」
「好了,夠了,我的好朋友!」Richard堅決反對他用那隻枯黃的手拉Ada的頭髮。「你可以像我們其他人一樣欣賞就好,不必那麼放肆。」
老人突然給他一個眼色,引起了我注意。Ada因為被嚇到又臉紅,美得令人驚艷,似乎連那位嬌小老太太的注意力都被吸引過來了。不過Ada笑著插話說她對這樣真摯的讚美覺得很驕傲,這時Krook先生忽然間又退縮回到他之前的樣子,就像他之前跳出來那麼突然。
「你瞧,我這裡有這麼多東西,」他舉起燈繼續說,「各種各樣快要爛掉、壞掉的雜物,就像鄰居們所想的那樣(不過他們什麼都不懂),這就是為什麼他們要給我和我的地方取這個名字。我的倉庫裡有很多古老的羊皮紙和文件。我喜歡生鏽、潮濕和蜘蛛網。全部都是我網裡的魚。只要是我拿到的東西(至少鄰居們是這樣想的,不過他們懂什麼呢?),我就沒辦法跟它分開,或改變、打掃、也不擦洗、整理或修理。這就是我這裡被叫做「大法官法庭」的原因。我不在意。我那個有讀書的貴族兄弟每天在法院的時候,我都去看他。他不會注意我,不過我會注意他。我們沒有差很多。我們都在混亂裡辛苦工作。喂,Jane夫人!」
一隻大灰貓從附近的書架上跳到他的肩膀上,把我們都嚇了一跳。
「嗨!給他們看妳怎麼抓癢的。嗨!抓呀,我的夫人!」她的主人說。
貓跳下來,用她那雙像老虎般的爪子撕扯一捆破布,一邊還發出尖銳刺耳的聲音。
「我叫她攻擊什麼人,她就會這樣做,」老人說。「我買賣貓皮跟其他東西,有人要賣她的皮給我。就像你們看到的,這是一塊非常精緻的毛皮,不過我沒有把它剝下來!不過啊,這可不像法庭的做法,你懂的!」
後來他帶著我們穿過店鋪,打開一扇通往房子入口的門。他手放上門鎖的時候,嬌小老太太親切地對他說:「夠了,Krook。你人很好,不過有點煩。我的年輕朋友們時間緊迫,我自己也沒有多餘的時間,因為我很快就要去法庭。我的年輕朋友們是江狄斯的受託人。」
「江狄斯!」老人驚訝地說。
「江狄斯訴訟案。這個大案子,Krook,」他的房客回答。
「嗨!」老人驚奇地大叫,眼睛張得更大。「讓我想一下!」
他似乎瞬間入了迷,古怪地看著我們。Richad說:「為什麼你對你那位有讀書的貴族兄弟,也就是另一位大法官的案子這麼迷惑呢?」
「是啊,」老人心不在焉地說。「當然!你們現在的名字是——」
「Richard Carstone」。
「Carstone,」他慢慢地反覆用食指核對那個名字,然後繼續在不同的手指上說著其他名字。「對,有Barbary的名字,還有Clare的名字,我想也有Dedlock的名字。」
「他對這個案子的了解程度跟真正的大法官差不多耶!」Richard驚訝地對Ada和我說。
「沒錯!」老人慢慢地走出他的沉思說。「沒錯!湯姆·江狄斯——不好意思,我們有親戚關係,不過他在法院裡一直都是叫這個名字,而且他在那裡也和現在的她一樣有名,」他稍微向他的房客點頭。「湯姆·江狄斯以前是這裡的常客。案子進行或快要進行的時候,他常常會到處溜達,跟小店主們聊聊天,告訴他們無論如何都要離大法官法庭遠遠的。『因為,』他說,『那就像是在磨臼裡慢慢地被碾碎;像是在火爐中慢慢地被烤焦;像是被蜜蜂螫到死;像是被水滴淹死;像是被細砂搞瘋。』他差點就在這位年輕女士站的地方自殺了,就差一點。」
我們驚恐地聽著。
「他那時候從門口進來,」老人慢慢地指出一條想像的路線說,「在他做那件事的那一天——整個鄰里幾個月前都說他肯定會這麼做,只是早晚的問題——那一天他從門口進來,沿著這條路走過來,坐在那邊的長椅上,叫我(你們應該明白我當時年輕多了)給他一瓶酒。『因為,』他說,『Krook,我非常沮喪。我的案子又開庭了,我覺得應該很接近判決了。』
我不想讓他獨自一個人,所以就說服他去對面的那家酒館,就在巷子的另一邊(我是說法院巷),我跟在他後面,從窗戶往裡面看,看到他舒服地坐在壁爐旁的椅子上,旁邊有人陪著他。我前腳剛踏進這裡的時候,就聽到一聲響亮的槍聲,一路傳進了旅館。我衝出去——鄰居們衝出去——我們這群大概有二十個人立刻都大喊『湯姆·江狄斯!』」
老人停下來,緊盯著我們,看著燈,吹滅燈光,然後把燈關上。
「我們當時沒猜錯,我不需要告訴在場各位,嗨!沒錯,案子開始審理的時候,整個鄰里是怎麼衝進去法庭的!我那位有讀書的貴族兄弟和其他人,看起來像平常一樣埋頭苦幹,假裝沒聽到案子的最後一個真相,或者好像就算他們剛好有聽到,也跟他們——哦,我的天啊!——沒任何關聯一樣!」
Ada的紅臉完全消褪,Richard臉上幾乎沒有血色。就算是根據我的情感來判斷,而且我也不是訴訟的一方,這對許多人來說都算是可怕的回憶,所以我也毫不懷疑對於他們這樣未經世事的心靈來說,繼承這樣一場長期的苦難是多麼可怕的事。
想到這個痛苦的故事會如何應用在那個帶我們去那裡的可憐瘋老太太身上,我的心裡又有點不安,不過讓我驚訝的是,她似乎沒意識到這些,只是繼續帶我們上樓,用一種上流社會對平民的寬容,一邊告訴我們,她的房東是「有點—瘋——你們知道的!」
她住在房子頂樓的一個大房間裡,從那裡她可以看到林肯律師學院大廳的一小塊角落。這似乎是她最初住在那裡的主要原因。她說,尤其在月光下,她晚上可以看到法院。她的房間很乾淨,不過非常非常空。我只看到最基本的傢俱,牆上貼著一些大法官和律師的舊圖片,還有半打左右的文件夾和手提袋。她告訴我們裡面「裝著文件」。壁爐裡既沒有煤也沒有灰燼。我看不到任何衣物或食物。在一個敞開的櫥櫃上放著一兩個盤子和一兩個杯子之類的餐具,不過全部都是空的和乾的。我看了一下四周,發現她那拮据的外表原來比我之前想像的更讓人感傷。
「我真的十分榮幸,」可憐的女主人用最柔和的口吻說,「有江狄斯的受託人來訪。而且非常感激這個預兆。這個地方很偏僻。考慮到我的處境。我也只能待在這裡。因為需要照顧大法官。我在這裡住很多年了。我白天在法庭度過,下午和夜晚在這裡。我發現夜晚很長,因為我睡眠很少,一直在思考。當然,這是無法避免的,因為我在訴訟中。很抱歉,我沒辦法提供巧克力。我預期很快會有判決,然後我就會把我的住處蓋得豪華一點。目前,我不介意向江狄斯的受託人(絕對保密)坦白說,我有時會發現維持體面的外表有點困難。我在這裡覺得冷。我覺得有些東西比寒冷更刺骨。這都沒關係。請原諒我提到這麼卑微的話題。」
她拉開一部分閣樓窗戶的窗簾,要我們注意掛在那裡的一排鳥籠,其中一些裡面有幾隻鳥。有百靈鳥、紅雀、金翅雀,我想至少有二十隻。
「我一開始飼養這些小生物,」她說,「是為了讓受託人們能夠很快領會。我打算釋放牠們。在判決下來的時候。真——的。不過牠們全死在籠子裡了。這些可憐小生物的壽命,跟大法官法庭的程序相比短暫得多,所以牠們一個接一個死去。我懷疑,您知道嗎,即使牠們現在全都還很小,有沒有任何一隻能夠活到自由的那一天呢?這真的令人痛心,不是嗎?」
雖然她有時候會問一些問題,卻從不期望得到回答,像是習慣了自言自語。
「確實,」她繼續說,「有時候我真的懷疑,我向您保證,就算事情還沒解決,而且第六或大封印還存在,我是否有一天也會被發現毫無意識,僵硬地躺在這裡,就像我之前的那些鳥那樣!」
Richard回應Ada慈悲的眼神,趁機悄悄地把一些錢放在壁爐台上。我們都靠近鳥籠,假裝查看小鳥。
「不能讓牠們唱太久,」嬌小的老太太說,「因為(或許您會覺得很奇怪)我發現,當我在法庭上跟隨著辯論時,這種想法會讓我的思緒混亂。您也知道我的思緒需要非常清晰!下一次我會告訴您牠們的名字。現在不行。在這個好兆頭的日子,牠們可以盡情地歡唱。為了年輕,」微笑和行禮,「希望,」微笑和行禮,「和美麗,」微笑和行禮。「好了!我們讓光線全部進來吧。」
鳥兒們開始騷動和鳴叫。
「我不能讓空氣自由流通,」嬌小的老太太說——房間裡很悶,通風應該要更好一點——「因為您在樓下看到的那隻叫做Jane夫人的貓想要牠們的命。她在外面的欄杆上蹲著,守了好幾個小時。我發現,」她神神秘秘地小聲說,「因為嫉妒和恐懼牠們重獲自由,她殘忍的天性變得更劇烈。因為我預料不久後就會得到判決的結果。她狡猾又惡毒。偶爾,我有點覺得她根本不是貓,而是故事裡的那頭狼。真的很難不讓她靠近門口。」
附近的鐘聲提醒可憐的老太太已經快要九點半,我們也得救了,終於可以結束了。她急忙拿起她一進門就放在桌子上的一小包文件,一邊問我們要不要去法庭。我們回答說不去,也不想耽誤她,於是她就打開門帶我們下樓。
「有了這樣的好兆頭,在大法官還沒到以前,我更需要比平常早一點到那裡,」她說,「因為他可能會先提到我的案子。我有一種預感,他今天早上一開始一定會提到我的案子。」
我們下樓的途中,她停下來悄悄告訴我們,整棟房子都堆滿了她的房東一點一點買來的奇怪雜物,而且他也不想賣掉,因為他有一點瘋。這是在二樓。她之前在三樓就停下來,默默地指著一扇漆黑的門。
「唯一的另一個房客,」她現在悄悄解釋,「一位法律寫手。巷子裡的孩子們說他已經把靈魂賣給魔鬼。我不知道他拿錢做了什麼。噓!」
她好像有點懷疑那位房客可能會聽見她,一直重複著「噓!」,躡手躡腳地在我們前面走,好像連她的腳步聲都可能讓那位房客知道她剛才說了什麼。
我們離開那家商店的時候,就像我們進來的時候一樣,發現那位老人正在把一堆廢紙放進地板裡的一個坑裡面。他看起來非常辛苦,額頭上沁滿了汗水,旁邊有一塊粉筆。每次他放下一綑包裹或紙捲,就在牆板上畫一個歪歪斜斜的記號。
Richard、Ada、Jellyby小姐和那位老太太都走過他身邊,不過當我正要走過去的時候,他拍了拍我的手臂叫住我,然後在牆上用粉筆寫下字母J——用一種非常奇特的方式,從字母的尾端開始,然後反向寫完。這是大寫字母,不是印刷體,就像是Kenge和Carboy先生的職員寫的那種字體。
「妳看得懂嗎?」他敏銳地盯著我問。
「當然,」我說。「很清楚。」
「是什麼字母?」
「J。」
他又看了我一眼,看了看門,擦掉了那個字母,把一個小寫的「a」寫在同一個地方(這次不是大寫字母),然後說:「這是什麼?」
我告訴他。他又擦掉那個字母,換成字母「r」,問我同樣的問題。他快速地繼續用同樣奇怪的方式,從字母的末端和底部開始,直到完成單字「Jarndyce」,都沒有同時將兩個字母留在牆上。
「這拼出來是什麼?」他問我。
我告訴他以後,他笑了,用同樣奇怪又快速的方式,一個一個寫出,再一個一個擦掉,完成單字「Bleak House」。我驚訝地唸出來,他又笑了。
「嗨!」老人放下粉筆說。「妳看,小姐,雖然我看不懂也不會寫,不過我在記憶力方面還算有點天分。」
他看起來脾氣不太好,他的貓瞪著我,好像我是樓上小鳥的親戚,直到後來Richard出現在門口,我才放心多了。他說,「Summerson小姐,我希望您不是為了賣您的頭髮在討價還價。不要被誘惑了。對Krook先生來說,下面的三袋已經夠了!」
我立刻向Krook先生說早安道別,然後加入外面等候的朋友們。我們和那位嬌小老太太告別。她非常隆重地祝福我們,又重提了一次昨天說要留遺產給Ada和我的想法。我們最後離開這些巷子以前,回頭看到Krook先生站在他的店門口,戴上眼鏡看著我們,他的貓翹起尾巴坐在他的肩膀上,尾巴像支高聳的羽毛。
「倫敦的早上真像冒險啊!」Richard嘆氣說。「啊,表妹,表妹,大法官法庭這個詞真是煩人!」
「真的!從我有印象開始就是這樣,」Ada回答說。「我很難過我必須成為許多親戚和其他人的敵人——或許我早就已經是——還有他們必須成為我的敵人——或許他們早就已經是——我們未來必須在不知道原因的情況下互相毀滅,一輩子都不斷的猜疑和爭吵。某個地方一定有正義,奇怪的是,正直又真誠的法官這麼多年來卻一直找不到它。」
「啊,表妹!」Richard說。「實在很奇怪!所有這些有損無益、亂七八糟的棋局都非常奇怪。看到平靜的法院昨天那麼淡定的原地踏步,再想想棋盤上那些棋子的痛苦,讓我同時頭痛又心痛。假如人既不是傻瓜也不是壞蛋,思考這個情況是如何發生的讓我頭很痛;而我心痛是因為我覺得人可能是其中之一。不過無論如何,Ada,我可以叫妳Ada 嗎?」
「當然可以, Richard表哥。」
「無論如何,法庭不會對我們幾個產生壞影響。感謝我們的好表哥,我們幸運地湊在一起,現在法庭無法再把我們分開了!」
「我希望永遠不會,Richard表哥!」Ada溫柔地說。
Jellyby小姐緊緊地抱著我的手臂,意味深長地看著我。我用微笑回應,然後就一起愉快地往回走。
我們回到那裡以後,大約過了半個小時,Jellyby太太出現了。各種早餐必要的物品在一個小時內零零星星地出現在飯廳裡。我相信Jellyby太太是按照平常的方式上床睡覺和起床,只不過沒有換服裝。早餐期間,她非常忙碌,因為早上的郵差帶來了大量Borrioboola-Gha的相關郵件,這些會讓她(她說)忙上一整天。
孩子們在房間裡到處打滾,在他們的腿上留下了意外的紀錄,他們的腿正好是完美的苦難記事簿。皮皮失蹤了一個半小時,被一名警察從Newgate市場帶回家。Jellyby太太平靜地看待他的離去和回來,我們對她這種態度非常驚訝。
她還是繼續「堅忍不拔」地對Caddy口述著,而Caddy則快速地回復到一開始我們認識她時那種滿身墨水的狀態。下午一點鐘的時候,一輛開放式馬車來接我們,還有一輛運送行李的馬車。Jellyby太太託我們問候她的好朋友江狄斯先生,Caddy離開她的辦公桌來送我們,在通道吻了我一下,站在樓梯上咬著筆,哭了起來。我很高興皮皮正在睡覺,避免了分離的痛苦(我其實有點擔心他會不會去Newgate市場找我)。我們出發以後,其他孩子爬上一輛四輪馬車,掉了下來,我們擔心地看著他們摔落到Thavies Inn前的地面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