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涼山莊第51-55章

第五十一章 恍然大悟

Woodcourt先生跟我說他一到倫敦,就去了Vholes先生在西蒙德預備律師公會的辦公室,因為自從我拜託他做Richard的朋友以後,他一直都沒疏忽或忘記他的承諾。他還告訴我,他把這個託付視為一項神聖的任務,從頭到尾都很認真看待這件事。

他找到了Vholes先生,然後跟Vholes先生說明他和Richard約定好會過去那裡詢問Richard的住處。

「正是,先生,」Vholes先生說。「C先生的住處距離此處不超過百里,先生,C先生的住處距離此處不超過百里。請您稍坐,先生。」

Woodcourt先生謝謝Vholes先生,不過除了剛剛說的那些之外,Vholes先生不打算繼續說其他事。

「正是,先生。我相信,先生,」Vholes先生還是非常淡定,一直請他坐下,堅持不說出地址,「您對C先生有不小的影響力。就我所知,您確實有影響力。」

「我自己倒是不知道,」Woodcourt先生回應,「我認為您應該比較清楚。」

「先生,」Vholes先生的舉止和語調就跟平常一樣,還是那麼壓抑,「將實情查到水落石出是我專業職責中相當重要的一部分。調查並了解一位將利益託付於我的紳士,也是我的重要職責。倘若有必要知道,那麼在我的職責中,我就必須萬無一失,先生。當然,我也可能出於善意而刻意忽略某些部分,然而只要我有需要,我就不會遺漏,先生。」

Woodcourt先生又問了一次住址。

「稍待片刻,先生,」Vholes先生說。「請耐心聽我說兩句。先生,C先生目前正在進行一場頗為可觀的豪賭,不能沒有——是否需要我明言?」

「我猜是資金?」Woodcourt先生問。

「先生,」Vholes先生說,「坦誠相告(不論是賺是賠,坦誠是我的金科玉律,然而我發現自己通常都是賠),資金正是關鍵詞。卻說,先生,對於C先生這場賭局的勝算,我不予置評,不予置評。他這場豪賭已經進行了這麼久,現在停手或許非常不智;但也可能恰恰相反;我不做評論。不置一詞,先生,」Vholes先生將手堅定地平放在桌上,「無可奉告。」

「您似乎忘了,」Woodcourt先生回應,「我請您什麼都別說,也對您說的話毫無興趣。」

「抱歉,先生!」Vholes先生反駁。「您對自己不夠公允。不夠,先生!萬分抱歉!在我的辦公室裡,只要在我知情的情況底下,您就不該——不該對自己不公。任何與您的朋友相關的事務,您應當都有興趣才對。我極為瞭解人性,先生,像您這樣的人,決不會對朋友的事置之不顧。」

「好吧,」Woodcourt先生回應,「或許如此。我對他的住址確實有興趣。」

「數目,先生,」Vholes先生插了一句,「我相信我方才已經提過。先生,C先生若想繼續進行這場豪賭,就必須有資金。請理解我!眼前迫切需要資金。我別無所求,只求手頭有資金;若要堅持下去,便須再籌措資金,除非C先生決定放棄他這些長期投入的心血,而這完全取決於他自身的考量。作為C先生的朋友,先生,我藉此機會向您坦承這一點:縱使缺乏資金,我仍然很樂意為C先生服務,並為他承擔一切可以從遺產中合法報銷的費用,但僅限於此。超出這個範圍,先生,我便會對某些人不公。我要麼必須對我三位可愛的女兒不公,要麼對住在Taunton山谷裡,完全依賴我的年邁父親不公,或是對其他某些人不公。然而,先生,我絕不可能(您可以稱之為軟弱或愚蠢)對任何人不公。」

Woodcourt先生略微嚴肅地回應說他很高興聽到這一點。

「我希望,先生,」Vholes先生說,「能留下好名聲。因此我必須緊抓住每個機會向C先生的朋友坦言他的處境。至於我自己,先生,我的付出絕對值回票價。倘若我決心肩負重任,絕對使命必達,並賺取應有的報酬。我在這裡的目的正是如此。我的名字已經清楚寫在門外,正是為此。」

「那麼,Carstone先生的住址呢,Vholes先生?」

「先生,」Vholes先生回應,「正如我方才所說,就在隔壁。您在三樓就能看到C先生的房間。C先生希望能鄰近他的專業顧問,我完全不反對,因為我隨時歡迎諮詢。」

Woodcourt先生跟Vholes先生告別以後,馬上就去找Richard,而且也終於了解Richard的外表為什麼有這麼大的變化了。

他在一間昏暗的房間裡找到了Richard,裡面的傢俱非常老舊,跟我不久前在兵營裡看到他的情景很類似,只不過這次他不是在寫字,而是坐在一本書前面,眼神和心思卻不知道飄到哪裡去了。因為門開著,所以Woodcourt先生就站在那裡觀察他好一陣子,他都沒發覺。Woodcourt先生跟我說,他大概永遠都不會忘記Richard從迷惘中驚醒過來以前那種憔悴的臉色和消沉的表情。

「Woodcourt,親愛的朋友!」Richard一臉驚訝地站起來,伸出雙手大喊,「你就像幽靈一樣出現在我的眼前。」

「友善的幽靈,」Woodcourt應和,「只是等著被喚起罷了,就像人們說的那樣。世俗的生活過得如何?」兩人立刻並肩坐下。

「有夠慘,有夠慢,」Richard說,「至少我是這樣。」

「哪一方面?」Woodcourt問。

「大法官法庭那一部分。」

「我從未聽過那部分進展順利,」Woodcourt搖了搖頭回答。

「我也沒聽過,」Richard憂鬱地說。「誰聽過呢?」不過很快又恢復了開朗的神情,用他一貫直來直往的口氣說:「Woodcourt,雖說我明白你的考量一向都很審慎,不過我還是不希望你誤解我。你必須知道我這段時間以來一事無成。我不是故意要做不好,可是好像什麼都做不好。我認為逃離這個把我困住的命運之網對我來說不會比較好,但我敢說你很快就會聽到另一種完全不同的說法。簡單來說,我一直缺少目標,不過我現在找到了——或者說目標找上了我——現在討論這個已經太晚了。請你將就一下,接納現在的我吧。」

「一言為定,」Woodcourt先生說。「那也請同樣將就我吧。」

「哦!你啊,」Richard回應,「你願意追求技藝的真諦,願意動手執行,無論遇到什麼阻礙都不會回頭,而且也願意下定決心完成一切目標。我們是截然不同的兩種人。」他看起來很懊悔,不久後似乎全身癱軟了。

「好吧,好吧!」他大喊,打算揮去那股倦意:「每件事都有結束的一天。我們走著瞧吧!所以,你願意將就一下,接納我現在這個樣子嗎?」

「當然!我當然願意。」他們真摯地笑著握手。我可以用我的真心為他們作證。

「你到這裡來真是上天給我的大禮,」Richard說,「因為我在這裡只見過Vholes一個人。Woodcourt,有件事我想先提一下,作為我們之間的約定,不過只此一次。要是我不提,那你就不可能真的接納我。我想你大概知道,我對我表妹Ada的愛慕之心?」

Woodcourt先生回答說我曾經跟他暗示過。「現在請你,」Richard接著說,「千萬不要以為我是個自私自利的人,也不要認為我被這場糾纏不清的大法官法庭訴訟弄得焦頭爛額、心力交瘁,只是為了我個人的權益和利益。Ada的利益與我的利益緊密相連,無法分割;Vholes也是為我們兩人效力。請務必考慮到這一點!」

他說這些話的表情非常認真,所以Woodcourt先生向他保證,他會公正地看待他。

「你看,」Richard提到這件事的時候,神情有點哀傷,不過還是一樣坦率、不做作,「對於像你這麼正直又友善的人,我實在無法忍受被你視為自私卑劣的人。我希望看到Ada得到公正的對待,Woodcourt,不僅僅是為我自己;我願意盡我所能為她爭取權益,不僅僅是為我自己。我投入了我能湊到的一切來解救她,和我自己。求你,務必考慮到這一點!」

後來,當Woodcourt先生回想起那天發生的事情,印象最深的就是Richard特別擔心這件事,所以他跟我描述第一次進去西蒙德預備律師公會的時候,也特別強調了這一點。這些話也讓我回想起之前害怕寶貝的那點微薄財產會被Vholes全花光,也擔心Richard為他自己的辯解會聽起來很真誠。

他們見面的時間,就剛好在我開始照顧Caddy的那段期間。現在回來說Caddy已經恢復健康,不過我和寶貝之間還有點隔閡的那個時候發生的事。

那天早上我問Ada要不要一起去看Richard。沒想到她竟然猶豫了一下,有點奇怪,不像我原本預期的那麼高興。

「親愛的,」我問,「我不在的這段時間裡,妳和Richard之間沒有什麼不一樣吧?」

「沒有,Esther。」

「一直沒有他的消息?」我接著問。

「有,我有聽到他的消息,」Ada回答。

她眼中帶淚,臉上滿是深情。我實在搞不清楚我的寶貝在想什麼。我自己去找Richard嗎?我問。不要,她覺得我最好不要自己去。要陪我一起去?對,Ada覺得她最好陪我去。我們現在就去嗎?對,我們現在就去吧。說真的,我真的搞不清楚我的寶貝在想什麼,為什麼眼中含淚,臉上卻流露出滿滿的深情!

我們很快就準備妥當出發了。那天的天氣很陰沉,冷雨下下停停,是那種沒有色彩的日子,一切看起來都很沉重,讓人全身都不舒服。房子對我們皺眉頭,泥巴噴的到處都是,煙霧籠罩在我們的四周,周遭所有東西看起來都很不安和煩悶。我覺得我家的美女跟這種惡劣的環境非常格格不入,而且我好像從來沒看過淒涼的人行道上有這麼多送葬的隊伍。

我們需要先找到西蒙德預備律師公會。就在我們打算進一家商店詢問的時候,Ada說她記得那個地方靠近法院巷。「親愛的,要是我們往那裡走,應該不會差太遠,」我說。所以我們走向法院巷,果然在那裡看到「西蒙德預備律師公會」這幾個大字。

接下來要找到正確的門牌號碼。「找到Vholes先生的辦公室也可以,」我說,「因為Vholes先生的辦公室就在他的住處隔壁。」Ada接著說角落那邊可能就是Vholes先生的辦公室。結果還真的是。

接下來的問題是,究竟是左邊還是右邊?我本來打算走向其中一邊,不過Ada覺得是另一邊,我的寶貝又對了。我們走上三樓,看到Richard的名字用大大的白色字母寫在一塊像靈車招牌的板子上。

我本來想敲門,不過Ada說我們直接轉門把進去就好了。於是,我們找到了Richard,看到他趴在桌子上,桌上滿滿都是蓋滿灰塵的文件卷宗,看起來彷彿就像是一面蓋滿灰塵的鏡子,映照出他混亂的內心。放眼看去,到處都是那幾個不吉利的字:「江狄斯案」。

他熱情地和我們打招呼,然後一起坐下來。「要是你們早點來的話,」他說,「你們就能見到Woodcourt了。我沒見過比他更好的人了。他時常抽空過來看看我,換成別人有他一半的工作,恐怕早就忙不過來了。他那麼陽光、那麼理智、那麼熱誠、那麼有精神、那麼——我沒有的優點他都有。每次他一來,這個地方就會亮起來;他一走後,這裡又暗下來。」

「願上帝保佑他,」我心裡想,「因為他對我還是一樣真誠!」

「他不像Vholes和我那樣樂觀,Ada,」Richard沮喪地看著那一捆捆文件,「他畢竟是局外人,不了解這裡面的蹊蹺。我們已經研究很深了,而他根本沒研究過,所以我也不期待他能了解這個訴訟有多麼錯綜複雜。」

當他雙手撫過頭髮,眼神又在文件上面漫無目的地移動的那一刻,我注意到他的眼窩又大又深,嘴唇乾裂,指甲也都被啃光了。

「你覺得這個地方舒服嗎,Richard?」我問。

「哎呀,親愛的Minerva*,」Richard帶著他一貫的開朗笑聲回答,「這裡既不是鄉下,也不算愉快的地方;只要這裡的陽光露臉,你就可以大膽打賭在空曠的地方一定是艷陽高照。不過,暫時住著還行。這裡靠近辦公室,也靠近Vholes。」

「也許,」我暗示,「兩個人都換個地方——」

「會對我有好處?」Richard苦笑著接完這句話。「也許吧!但現在只有兩種情況才有可能改變。要麼訴訟結束,Esther,要麼原告終止。不過,只能是訴訟結束啊,親愛的女孩,只能是訴訟結束!」

最後的這句話是對他旁邊的Ada說的。她的臉轉向他,我看不見她的表情。

「一切都很順利,」Richard繼續說。「Vholes也會這麼說。進展真的很順利。去問Vholes吧。我們可沒放過他們。Vholes很清楚他們那些歪七扭八的招數,我們所向無敵啊。我們已經讓他們嚇到尿濕褲子啦。等著看吧,接下來我們也會嚇醒那窩睡著的傢伙,記住我的話!」

他那執著的期望已經比他的消沉更讓我痛苦。這種期望其實不像真的期望,反倒像是一種強烈執著的勉強,滿懷著迫不及待的飢渴,自己卻清楚意識到那是不得已而且轉眼就會失去的一種折磨。他這種狀態已經讓我心如刀割很長一段時間了。那種心境已經深深烙印在他英俊的臉上,比起以前,他這副模樣更讓人悲從中來。我說烙印,是因為我深信,就算按照他最美好的幻想,那個命運中的悲劇可以奇蹟般終結,不過同時,他那不成熟的焦慮、自責和失望所刻畫下的痕跡,也會永遠留在他臉上,直到他生命結束的那一天。

「親愛的小女人,」Richard說,Ada還是靜靜地坐著沒說話,「對我來說還是那麼自然,她那慈祥的臉龐還是跟以往沒兩樣——」

啊!沒有啦,沒有啦。我微笑著搖了搖頭。

「——跟以前完全一樣,」Richard的語氣非常真誠,然後像弟弟一樣親切地握著我的手,彷彿一切都還是跟以前一樣,「我在她面前根本沒辦法裝模作樣。我的生活確實有些起起伏伏,這是實話。有時我心存希望,親愛的,有時我——不至於完全絕望,但非常接近了。我真的,」Richard溫柔地放開我的手,走到房間另一邊,「好累啊!」

他來來回回走了好幾趟,然後倒在沙發上。「我真的,」他又憂鬱地說了一次,「好累啊。這實在是個無止盡的折磨!」

他靠著手臂,眼神落在地面上,一臉迷茫地說著這句話,這時我的寶貝站了起來,脫下帽子,跪在他身旁,金色的髮絲像陽光一樣灑落在他的頭上,雙臂環抱著他的脖子,轉過臉來看我。哦!那張美麗的臉龐上滿滿都是愛和奉獻!

「親愛的Esther,」她非常小聲地說,「我不會再回家了。」

我瞬間想通了。

「永遠不回去了。我決定留下來陪伴我親愛的丈夫。我們兩個月前就已經結婚了。Esther,自己回家吧,我再也不會回去了!」說完這些話,我的寶貝把他的頭輕輕抱在她的胸前。如果說我這輩子看過至死不渝的愛情,那就是在那一刻親眼見證到的。

「親愛的,告訴Esther吧,」Richard打破了沉默,「告訴她發生了什麼事。」。

在她還沒來得及走到我面前的時候,我衝過去摟住了她。我們都沒有說話,她的臉貼著我的臉,我什麼都不需要聽了。「我的寶貝,」我說,「我的愛,可憐的孩子!」我非常憐惜她。我很喜歡Richard,不過那一刻我的心裡對她充滿了遺憾。

「Esther,妳會原諒我嗎?約翰表哥會原諒我嗎?」

「親愛的,」我說,「就算只懷疑他一秒,對他都是天大的冤枉了。至於我呢!」哎呀,至於我,我需要原諒什麼呢!

我替寶貝擦乾眼淚,和她一起坐上沙發,Richard坐在我的另一側。我想起了以前那個完全不一樣的夜晚,那時候他們第一次向我敞開心扉,快樂地沉浸在他們自己的世界裡,而現在,他們一樣在我身邊兩側,跟我敘述了事情的經過。

「我全部的一切都是Richard的,」Ada說,「可是Richard不肯接受,Esther,所以我能怎麼辦呢?我那麼愛他,當然只能成為他的妻子啊!」

「而且妳那麼忙,一直體貼地照顧著大家,精明能幹的Durden太太,」Richard說,「那時候我們怎麼可能跟妳說呢!再說了,那也是一時衝動的決定。有一天早上我們出門去,然後就結婚了。」

「我們結完婚之後,Esther,」我的寶貝說,「我就一直在想怎麼告訴妳,怎麼做最好。有時我覺得應該立刻告訴妳,有時又覺得不該告訴妳,也不能讓約翰表哥知道。我真不知該怎麼辦,煩惱了好久。」

我真是太自私了,之前竟然完全沒想到這些!我現在已經不記得自己說了什麼。我很遺憾,同時又那麼愛他們,也很高興他們愛我;我很惋惜,同時又很自豪他們彼此相愛。我從來沒經歷過這種痛苦和愉悅同時交織在一起的情感,在我內心,也分不清究竟哪種情緒佔了上風。不過我不是來潑他們冷水的,我也沒有這樣做。

後來等我比較不失態,稍微鎮定了以後,我的寶貝從胸前取下她的婚戒,輕輕吻了一下,然後戴上。看到她這個舉動,我突然想起昨晚的事,於是跟Richard說自從他們結婚以後,她每天晚上都在沒人看到的地方,偷偷戴上這個戒指。Ada聽了以後,羞怯地問我:「親愛的,妳怎麼知道的?」

我跟Ada說我曾經看過她的手藏在枕頭下,只不過當時想不到是為了什麼,親愛的。他們接著繼續跟我說事情的經過,我也繼續又遺憾又高興,然後又有點失態,還要盡量隱藏自己那張坦白的老臉,生怕影響到他們的心情。

就這樣,時間漸漸過去,直到我不得不開始準備回家。這一刻來臨的時候,才是最難熬的。我的寶貝徹底崩潰了。她緊緊抱住我的脖子,叫著每個她能想到的親暱稱呼,不停說沒有我她該怎麼辦!Richard的情況也好不了多少。至於我,要不是狠狠對自己說:「Esther,要是連妳都這樣,我就再也不想理妳了!」那我一定會是我們三個人裡面最失控的那一個。

「哎呀,我敢說,」我說,「我從來都沒看過這樣的妻子。我看她根本就不愛她的丈夫。來吧,Richard,做做好事吧,趕快把我的孩子帶走。」不過我還是緊緊抱著她,不知道哭了多久。

「我想告知這對可愛的小倆口,」我說,「我只是離開一下,明天就會回來,而且會一直來來回回,直到西蒙德預備律師公會看膩了我為止。所以我就不跟你道別了,Richard。既然我很快就會回來,你知道的,說再見又有什麼意義呢!」

這時候,我已經把我最愛的寶貝交給了他,準備要離開;不過我又停了下來,想再看她一眼——要離開這張我最愛的臉蛋,好像要撕裂我的心一樣。

於是我(強作鎮靜笑著)說,除非他們希望我回來,不然我可不敢隨便回來。一聽到這句話,我最愛的女孩抬起頭,淚眼中帶著微笑。我把她美麗的臉蛋捧在手心,給了她最後一吻,然後就笑著跑開了。

我到樓下的時候,唉,哭得可慘了!我覺得自己要永遠失去Ada了。沒有她在身邊,我無比寂寞、空虛。想到回家的時候,再也看不到她,這種孤獨的感覺讓我很久都沒辦法平復,所以我就躲在樓下陰暗的角落裡痛哭了一場。

過了一會兒,經過一番自責以後,我才清醒過來,叫了輛馬車回家。我之前在St. Albans看到的那個可憐孩子不久前又出現了,病情好像已經很危急了。我的監護人過去打聽他的情況,過了晚餐時間都還沒回來。其實那時候他已經去世了,只是我還不知道而已。因為我只有獨自一人,忍不住又哭了一會兒,不過整體來說,我覺得自己表現得還不算太糟糕。

我還不太習慣離開我的寶貝,這一點都不奇怪。雖說相處了那麼多年,區區三四個小時不算很久,不過我的心思還是一直停留在那個叫人難受的場景,腦海中一直浮現出一片灰暗冰冷的景象,非常渴望能在她身邊照顧她,於是我決定傍晚的時候回去那邊,只要在窗下望一望她就好。

我知道這樣做很蠢,不過那個時候的我一點也不這麼覺得,甚至連現在也不完全這麼想。我偷偷把這個小秘密告訴了Charley以後,我們就在黃昏的時候出門了。我們到達寶貝的新住處的時候,天色已經變暗,黃色窗簾後面透露出微弱的燈光。我們小心翼翼地來回走了三四次,抬頭望著窗戶,跟Vholes先生擦身而過。他那時候剛好從辦公室走出來,臨走前也抬頭望了一眼那個窗戶。那瘦削的烏黑身影,再加上漆黑角落裡的孤寂感,正好契合我那時候的心境。一想到我最愛的女孩那麼年輕、那麼深情、那麼美麗,卻被困在這樣一個跟她那麼不相稱的簡陋住所,簡直就像是關在殘酷的監牢一樣。

那裡冷清又陰暗,我心想悄悄上樓應該不會被發現,所以就把Charley留在樓下,自己輕手輕腳走上樓,就算馬路上那些昏暗的油燈一直盯著我看,也沒辦法阻止我的腳步。我停下來聽了一會兒,在那房子裡陳腐發霉的寂靜中,隱隱約約好像聽到了他們的低語聲。我把嘴唇貼在像靈車招牌一樣的門板上,當作是獻給寶貝的一個吻,然後又悄悄下樓,心想總有一天我會跟她坦承今天來找她的事。

我的心情真的好多了。雖說只有我和Charley知道這次的事,但不知怎麼的,我感覺Ada和我的距離好像縮短了,而且在那一瞬間,我們好像又重聚在一起了。回家以後,就算還沒完全習慣這個轉變,不過因為這次在寶貝身邊停留了一下子,心情確實好了很多。

監護人已經回到家,正站在昏暗的窗前低頭沉思。我走進屋子的時候,他坐回他的座位上,臉上的陰霾消失了,不過當我也坐下的時候,他的目光捕捉到了我臉上的淚痕。

「小女人,」他說,「妳哭過了。」

「哎呀,是的,監護人,」我說,「我是稍微哭了一下子。Ada一直非常抱歉、非常苦惱,監護人。」

我把手臂搭在他的椅背上,從他的眼神裡看得出來,我說的話,再加上我看著Ada的空位,已經讓他的心裡有所準備。

「他們已經結婚了嗎,親愛的?」

我把事情的經過全都跟他說了,還有Ada從一開始就一直懇求他原諒。

「她不需要求我原諒她,」他說。「願上天保佑她和她的丈夫!」不過,就跟我當初的反應一樣,他也很同情她。「可憐的孩子,可憐的孩子!可憐的Rick!可憐的Ada!」

後來我們沉默了好一陣子,一直到他嘆了一口氣說:「好吧,好吧,親愛的!Bleak House越來越冷清了。」

「但女主人還在,監護人。」雖然我說這句話的時候有點發抖,不過因為他的語氣透露著哀傷,我鼓起勇氣接著說,「她會盡一切努力讓這個家幸福的。」

「親愛的,我相信她一定做的到!」

那封信並沒有改變我們之間的關係,唯一不一樣的地方就只有他身邊的椅子變成了我的座位,其他都還是一樣。他還是像以前那樣,用那雙慈愛又溫暖的眼睛看著我,把手放在我的手上,又說了一遍:「親愛的,她一定做的到。然而,Bleak House真的越來越冷清了,小女人!」

過沒多久,我就有點遺憾我們只說了這些話,甚至有點失望,擔心自己可能沒做到收到信以後應該有的樣子。


第五十二章 Obstinacy 頑強不屈

隔了一天,我們準備吃早餐的時候,Woodcourt先生匆匆趕來,帶來了一個驚人的消息:林肯律師學院那裡發生了一起可怕的謀殺案。George先生已經被逮捕,還被關起來了。他也說Leicester Dedlock准男爵為了捉兇手懸賞了一大筆獎金。一開始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我實在太驚訝了,完全搞不清楚情況,不過又聽他說了一些事情以後,我才明白原來被害者是Leicester爵士的律師。母親對這個人的恐懼感突然又湧上了心頭。

母親和這個人之間長期相互監視和不信任,她對這個人沒有好感,一直非常怕他,甚至暗地裡把他當作是危險的敵人。現在他忽然被人用這種兇殘的方式殺害,這種下場實在非常恐怖,所以我第一時間就想到了母親。聽到這麼嚇人的死訊,內心卻不感到一點憐憫,真的很可怕!更可怕的是,我想起她曾經說過希望這個老人消失,沒想到他竟然這麼快就過世了!

這些景象一個接著一個浮出腦海,每次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心裡的恐懼和痛苦不停堆疊。我甚至焦慮到快要坐不住了。我的腦袋一片混亂,根本聽不清楚大家的談話內容,一直到稍微平復心情以後,才慢慢跟上他們的對話。我回過神以後,看見我的監護人非常驚訝,也聽到他們認真討論著那位嫌疑人,還回憶起我們對他的好印象和他的善行。一想到這些往事,我很關心他現在的情況,不過也很擔心,所以又打起了精神。

「監護人,您認為他們對他的指控不公正嗎?」

「親愛的,我確實認為這個指控不公正。我們見過的這個人,坦率又富有同情心,有著巨人般的力量卻像孩子般溫柔。他是我所知道最英勇的人,卻如此簡樸、不愛張揚。這樣的人被指控犯下這樣的罪行算是公正嗎?我無法相信。不是我不相信或不願意相信,而是我不可能相信!」

「我也無法相信,」Woodcourt先生說。「儘管如此,無論我們對他有何印象或了解,也別忘了有些證據對他不利。他對死者確實懷有敵意,並在多處公開表達過。據說他曾對那人發表過激烈言辭,而據我所知,他確實做過類似的行為。他坦承自己在案發前幾分鐘曾經獨自出現在現場。我真心相信他像我一樣完全無辜,但這些全都是他有嫌疑的理由。」

「的確如此,」監護人轉向我,補充說:「親愛的,若是我們對這種情況視而不見,那就非常對不起他了。」

我當然知道,不管對自己或對別人,我們必須坦承所有證據都對他不利。然而我也知道(忍不住要說)就算這些證據對他很不利,我們不會在他需要幫助的時候拋棄他。

「上天絕不會允許我們坐視不管!」監護人回答。「我們必定要支持他,就如同他曾幫助過那兩位可憐人一樣。」他的意思是George先生曾經庇護過Gridley先生和那個男孩。

Woodcourt先生後來還告訴我們,那位騎兵的屬下像發狂的野獸一樣在街上徘徊了一夜以後才找到他。騎兵最掛心的一件事就是希望我們不要認為他有罪。他託付屬下幫他說明自己的清白,向我們拍胸脯保證他絕對沒犯罪,所以Woodcourt先生只好答應一大早趕來我們這裡傳達這些消息,才安撫了他。他最後還補充說自己馬上就要去監獄探視那位囚犯。

監護人立刻說他也要一起去。現在,除了我很欣賞這位退伍軍人,而且他也欣賞我之外,剛剛發生的這一切對我來說還有著一層神秘的關聯,這裡面的關聯也只有我的監護人知道。我覺得這件事跟我的關係非常密切。要是可以揭開真相,讓無辜的人不再遭受懷疑,對我個人來說意義重大,因為懷疑一旦失控,可能就會一發不可收拾了。

簡單來說,我覺得這是我應該承擔的責任,必須和他們一起前往。監護人沒有阻止我,所以我就跟他們去了。

那是座擁有許多庭院和通道的大監獄。那些庭院和通道看起來都非常相似,地板鋪設得一模一樣,所以一走進去的時候,我突然可以理解到那些多年獨自囚禁在這些冷漠牢房裡的犯人為什麼會對一株小草或一片飄散的樹葉產生深厚的情感——我讀過這樣的描述。

我們在一間像是地窖一樣的拱頂房間裡找到了那位騎兵,那裏面的牆壁白得刺眼,反襯出巨大的鐵窗和鐵門黑得有點嚇人。我們進去的時候,他正站在角落邊。他原本坐在那裡的長椅上,聽到開門的聲音才站起來。

他看到我們以後,用他平常那種沉重的步伐向前走了一步,然後就停在那裡,微微鞠了一個躬。不過當我繼續走向前,向他伸出手的時候,他立刻明白了我們的來意。

「看到你們真讓我如釋重負,小姐和先生們,」他非常熱情地向我們敬禮,然後深深吸了一口氣。「我現在已經不怎麼在乎這件事會怎樣結束了。」

他看起來不太像個囚犯。他那冷靜的態度和軍人的氣度,反而比較像是衛兵。

「這裡比我的射擊場還要粗陋,不適合接待女士,」George先生說,「但我知道Summerson小姐不會計較。」他帶我到他剛剛坐的長椅旁邊。我坐下以後,他看起來十分滿意。

「謝謝您,小姐,」他說。

「那麼,George,」監護人說,「既然我們不需要您保證什麼,相信您也不需要我們再多言。」

「一點也不需要,先生。我打從心底感謝你們。要是我真犯了這個罪,勞駕你們這樣過來看我,我根本無法坦然面對你們。你們能過來真的讓我非常感動。我不是能言善道的那種人,但Summerson小姐和各位先生,我真心感激。」

他把手放在寬厚的胸膛上,微微低頭向我們致意。雖然他馬上又站得直挺挺的,不過他這些簡單的動作都流露出許多自然不做作的情感。

「首先,」監護人說,「George,我們能為您做點什麼讓您舒適一些嗎?」

「為了什麼,先生?」他清了清喉嚨問。

「為了讓您舒適一些。您需要什麼東西來減輕拘禁之苦嗎?」

「嗯,先生,」George思考了一會兒後回答,「這裡不允許抽菸,除了這個,我也說不出需要什麼,不過我還是非常感激您。」

「或許過一陣子您會想到一些小東西。無論何時想到,George,請務必讓我們知道。」

「謝謝您,先生。不過呢,」George先生爽朗地笑著說,「像我這種流浪半生、四處漂泊的人,在這樣的地方目前看來還算過得去。」

「接下來談談您的案子,」監護人接著說。

「沒問題,先生,」George先生雙臂交叉抱在胸前,非常沉著冷靜,還帶有一點點好奇。

「現在情況如何?」

「呃,先生,現在是還押候審。Bucket告訴我,他可能會繼續申請延押,直到案情更完整。我自己倒是看不出還能怎麼讓案情更完整,不過我相信Bucket大概會想出辦法。」

「哎呀,上天保佑,」監護人大聲驚呼,臉上又出現了那種奇妙又激動的表情,「您談到自己,彷彿是在說別人似的!」

「無意冒犯,先生,」George先生說。「我非常感激您的好意。但我實在不知道,一個無辜的人除非用這種觀點來看待這件事,不然怎麼會有辦法接受這樣的處境而不去撞牆。」

「這麼說也有幾分道理,」監護人緩和了下來。「但是,親愛的朋友,即便是無辜的人,也必須採取一些基本措施來保護自己。」

「當然了,先生。我已經這麼做了。我已經對法官們聲明我的立場,『各位先生,對於這項指控,我和你們一樣無辜。那些對我不利的事實都完全正確,我知道的就只有這麼多。』我打算繼續這麼說,先生。除此之外我還能怎麼辦呢?我說的都是事實。」

「但僅僅事實還不夠,」監護人接著說。

「真的不夠嗎,先生?聽起來似乎對我很不妙!」George先生開朗地說。

「您必須要有律師,」監護人繼續說。「我們必須為您聘請一位好律師。」

「抱歉,先生,」George先生往後退了一步。「非常感謝,但我必須請您見諒,我無法接受這樣的安排。」

「您不想要律師?」

「不需要,先生。」George先生堅決地搖了搖頭。「我還是很感激您的好意,先生,但——不要律師!」

「為什麼呢?」

「我不喜歡那種人,」George先生說。「Gridley也不喜歡。而且——要是您容許我多說一句——我認為您自己也不喜歡吧,先生。」

「那是衡平法,」監護人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比較好。「那是衡平法,George。」

「是這樣嗎,先生?」騎兵隨口回應。「我對這些法律術語並不熟悉,但整體來說,我不喜歡那種人。」

他放下抱在胸前的雙臂,變了個姿勢。結實的大手一隻換成撐在桌上,另一隻插在腰間,完全是一副堅決不退讓的樣子。我們三人輪流開導他,努力說服他,不過一點作用都沒有,他只是有禮貌地聽著。這種溫和的態度和他直率的性格十分相配,不過就算他已經被關在這樣的地方,我們苦口婆心還是一點都沒辦法動搖他的想法。

「請再考慮一下,George先生,」我說。「您對您的案子不抱任何希望嗎?」

「當然希望能由軍法法庭審理,小姐,」他回應,「但我也明白那是不可能的。如果您有空聽我解釋幾分鐘,小姐,不會太久,我會盡量說清楚。」

他依次看了我們三人一眼,微微搖了搖頭,看起來像在調整緊繃的制服領子,沉思了一會兒以後,又繼續說。

「您瞧,小姐,我被銬上手銬,被逮捕,接著被帶來這裡。我現在被關在這種地方,已經是一個有污點、顏面盡失的人了。Bucket把我的射擊場從上到下搜了個遍,我的住處——雖說微不足道——被翻來覆去,亂七八糟;而(正如我剛才說的)我現在被關在這種地方!我並不打算要特別抱怨這點。雖然被關進這裡不是真的因為我最近做錯了什麼,但我非常清楚,要是年輕時沒有出去流浪,這一切就不會發生了。既然都已經發生了,那麼問題就在於怎麼去面對。」

他開朗地擦了擦黝黑的額頭,滿懷著歉意說:「我不太會說話,請給我一點時間想一下。」想了一會兒以後,他又抬起頭,繼續說。

「怎麼面對。好吧,那個不幸被殺的傢伙本身就是律師,把我抓得死死的。我不想再重提他過去的往事,但要是他還活著,我會說他就像鬼一樣纏著我不放。我不可能會因此喜歡他那個行業。要是我當初遠離他那種人,今天就不會被關在這個地方了。但這不是我要說的重點。好,假設我真的殺了他。假設我真的用手槍對他的身體開槍,Bucket隨時能在我那裡找到最近射擊過的手槍,天啊,那些槍本來就一直在我那裡。我現在被關在這裡,還能怎麼辦?找律師。」

一聽到有人開門的聲音,他就停了下來,等到門打開又重新關上以後,才繼續說下去。我等一下會解釋門為什麼打開。

「我本來是該找個律師,而他會說(就像我在報紙上時常看到的那樣),『我的當事人什麼都不說,我的當事人保留辯護權。』我的當事人如此這般,這樣那樣的。哎呀,依我看,那種人根本不會直話直說,也不認為其他人會直話直說。就算我是無辜的,找了個律師以後,他八成會認為我有罪,甚至可能會更嚴重。不管他相不相信,他會怎麼做呢?他還是會以為我有罪——叫我閉嘴,叫我別自找麻煩,隱瞞一些情況,只說一部分證據,說些模稜兩可的話,或許我這樣就能逃過一劫了!可是,Summerson小姐,我會願意用這種方式脫罪嗎?還是我寧願用自己的方式被吊死?——請您原諒我向女士提起這麼不舒服的話題。」

他現在越說越激動,已經完全不會說說停停了。

「我寧願用自己的方式被吊死。我就打算這麼做!我不是說,」他看著我們,粗壯的雙手叉腰,濃密的眉毛揚起,「我比別人更喜歡被吊死。我的意思是,我要麼完全清白,要麼就一死了之。因此,當他們指出那些對我不利的事實,我說這些都是真的;當他們告訴我,『你說的話都會被當做證據』,我說我不介意,我就希望這些話被用來當做證據。要是他們無法用這些我說的真相證明我無辜,那麼指望什麼片面的證據或其他東西也沒意義了。就算他們真的辦到了,對我來說也一文不值。」

他來回踱了幾步,走回桌前,繼續把話說完。

「多謝小姐和各位先生的耐心傾聽,也多謝你們對我的關心。事情本來的面貌對於一個頭腦簡單、直腸子的騎兵來說就是這麼一回事。我這輩子除了從軍,從來也沒幹過什麼了不起的事;要是最壞的情況真的發生了,那我也只是自作自受罷了。當我剛從被指控為謀殺犯的衝擊裡恢復過來時——雖說像我這樣四處漂泊的流浪漢沒多久就恢復過來了——我慢慢調整自己的心情,才變成你們今天看到的這模樣。我一點也不想改變。沒有人會因為我而蒙羞,也不會因為我而失去幸福——我想要說的也只有這些了。」

剛才提到門被打開。一位士兵模樣的男人走了進來,第一眼看起來不是那麼討人喜歡,還有一位膚色健康黝黑、雙眼明亮有神的健壯婦人手裡拿著一個籃子,打從一進門開始,就非常專心聆聽George先生說話。George先生對他們親切地點點頭,還用友好的眼神招呼了他們,不過沒有因為他們的到來而特地中斷講話。後來一邊熱情地和他們握了握手,一邊對我們說:「Summerson小姐,各位先生,這是我的老戰友Matthew Bagnet,這位是他的妻子,Bagnet太太。」

Bagnet先生向我們行了一個直挺挺的軍人禮,Bagnet太太則向我們行了一個屈膝禮。

「他們是我的鐵哥兒們,」George先生說,「我就是在他們家被抓的。」

「還有一把二手大提琴,」Bagnet先生憤怒地搖了搖頭以後,補充說,「音色要不錯的,為了朋友買的,錢不是問題。」

「Mat,」George先生說,「你也聽了我對這位小姐和兩位先生所說的大部分內容。我知道你會認同我的,對吧?」

Bagnet先生思考了一會兒以後,把這個問題轉交給他的妻子。「老婆,」他說,「告訴他我是不是認同。」

「George啊,」Bagnet太太一邊從籃子裡拿出一塊醃豬肉、一些茶和糖,還有一條黑麵包,一邊大聲說:「你應該知道自己這樣不行。聽你說這些話,實在是夠讓人抓狂的了。你不想這樣脫罪,又不想那樣脫罪——你這樣挑三揀四的,究竟打算怎麼樣?簡直就是胡說八道,George。」

「別在我倒楣的時候對我這麼嚴厲嘛,Bagnet太太,」騎兵弱弱地說。

「哦!要是你的霉運沒讓你學會講道理,」Bagnet太太大喊,「誰管你倒不倒楣。我今天聽你在大家面前說這些蠢話,真是丟臉死了!有誰像你這樣?律師?哎呀,既然這位先生建議你去找律師,你要是講道理,就該多請幾個律師來幫你。」

「這位太太非常明理,」監護人說。「Bagnet太太,希望您能勸勸他。」

「勸他,先生?」她回應。「上帝保佑您,才沒這麼容易呢。您不了解George這傢伙。好,您瞧!」Bagnet太太放下籃子,一雙古銅色的手指著他,「瞧瞧這傢伙!他是我見過最固執、最倔強的人,只可惜用錯了地方,任誰都沒法讓他回頭,任誰看了都會抓狂!只要是這傢伙腦袋裡真想做什麼,想要讓他改變主意,還比您一個人扛起四十八磅的大炮來得困難啊。哎呀,我還不了解他嗎!」Bagnet太太又大喊。「George,難道我不了解你嗎!你覺得你這些年來可以在我面前裝出個新模樣來?」

她那種友善又帶怒氣的訓斥對她的丈夫產生了帶頭的作用,Bagnet先生好幾次搖著頭,暗示騎兵該讓步了。過程中,Bagnet太太看了我幾眼,用眼神示意我做點什麼,不過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老傢伙,我多年以前就放棄勸你了啦,」Bagnet太太輕輕吹去醃豬肉上的灰塵,又看了我一眼,「等到這些先生和女士也像我一樣了解你,他們也會放棄勸你的。要是你還不至於固執到拒絕吃口飯,這些就當做是你的晚餐吧。」

「非常感謝,我接受,」騎兵回應。

「真的假的?」Bagnet太太愉快地繼續發牢騷。「我實在驚呆了,想不到你居然會接受。我還以為你會因為你那種死腦筋情願餓死。這才像你的作風。也許你接下來還真的打算餓死。」她一邊說,一邊又看了我一眼,後來我終於從她瞥向門口的眼神中意識到,她希望我們先離開,然後在監獄外面等她。我也用同樣的方法向監護人和Woodcourt先生傳達了這個訊息,然後站起來準備離開。

「George先生,我們希望您能三思,」我說,「我們會再來看您,希望到時候您可以更理智一點。」

「感激不盡,Summerson小姐,」他回應。

「也希望可以說服您,」我接著說。「請容我懇請您考慮一下,解開這個謎團和找出真正的兇手,對您和對其他人來說都同樣非常重要。」

他專注地看著我,不過沒留意我說的話,因為我那時候一邊說話,一邊轉身朝門口走去。他那時候(這是後來他們告訴我的)突然注意到我的身高和身形,然後就一直盯著我看。

「真怪了,」他說,「我當時也有這種想法!」

我的監護人問他為什麼這麼說。

「啊,先生,」他回答,「那天晚上我走到死者的樓梯時,黑暗中看到一個身影從我身邊經過。因為和Summerson小姐的模樣極為相似,我有點想對她說話。」

那一瞬間,我感覺到一股寒意,那種感覺我這輩子從來都沒感受過,也希望永遠不會再感受到。

「我走上樓時,那身影正要下樓,」騎兵說,「身上披著一件寬鬆的黑色披肩經過月光照亮的窗戶前面;我還注意到披肩邊緣有深色的流蘇。然而,這跟我們目前討論的事件無關,只是Summerson小姐看起來跟那個身影非常相似,所以剛好讓我想起了那時的情景。」

他說完這些話以後,我已經說不出,也分不清心裡浮現的種種情緒了,不過我心裡明白,就算沒有明確問自己,從一開始調查這件事就隱隱約約壓在心頭的那個責任感和義務感更沉重了,而且非常確定自己沒什麼好害怕的。

我們三人走出監獄,來到離大門不遠的一個僻靜角落。我們沒等多久,Bagnet先生和Bagnet太太也出來了,然後就快步走向我們。

Bagnet太太匆忙走過來,雙眼泛著淚光,臉色潮紅。「我沒讓George看到我真正的想法,您知道的,小姐,」她一走近就開口說,「他的情況很糟,這個可憐的老傢伙!」

「只要有謹慎和妥善的幫助,就不會有事,」監護人說。

「這種事像您這樣的紳士一定最清楚,先生,」Bagnet太太急忙用灰斗篷的下擺擦了擦眼睛說,「不過我還是很替他擔心。他總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說了很多根本不是真心想說的話。那些陪審團的先生們又不像玉檀和我那麼了解他。再說,現在對他不利的事情那麼多,還有那麼多人出來指證他,更不用說Bucket又那麼精明。」

「還有一把二手大提琴。還說他小時候吹過笛子,」Bagnet先生非常嚴肅地補充。

「我告訴你們喔,小姐,」Bagnet太太說,「當我說小姐,其實是對大家說!過來靠牆的角落這裡,我告訴你們!」

Bagnet太太趕忙帶我們到更隱密的地方,一開始激動得喘不過氣來,Bagnet先生緊張地說:「老婆!告訴他們!」

「好吧,小姐,」她鬆開了帽帶,透透氣以後,開始說,「除非您有異於常人的力量,不然要說服George改變念頭,就跟要搬動多佛城堡沒兩樣。不過我現在有這力量了!」

「您真是位了不起的女性,」監護人說。「繼續說!」

「我告訴你們喔,小姐,」她非常激動,每說一句話就拍好幾次手,「他說什麼沒有親人,全都是胡扯。他們不知道他的存在,不過他自己都知道。他常跟我聊天,有一回他跟我家Woolwich說那些讓母親頭髮白了、長皺紋了的話,不是沒有原因的。我敢賭五十英鎊,他那天見過他的母親。她還活著,我們必須馬上把她帶來!」

Bagnet太太一說完,馬上就把幾根別針含在嘴裡,開始把裙子往上別著,比灰斗篷的下擺稍微高一點。她這一連串的動作又快又俐落,手法非常高超。

「玉檀,」Bagnet太太說,「你照顧好孩子們,把雨傘給我!我立刻動身去林肯郡,把那位老太太帶過來。」

「可是,上天保佑這位太太,」監護人手插進口袋裡大喊,「她要怎麼去?她身上有多少錢?」

Bagnet太太又拉了拉裙子,從裡面掏出一個皮錢包,快速地數了數裡面的錢,然後非常滿意地合上了錢包。

「不用為我擔心,小姐。我是軍人的妻子,早就習慣了獨自一人做事。玉檀,老伴,」她親了他一下,「這一下是給你的,接下來三下是給孩子們的。我現在就動身去林肯郡,找George的母親去了!」

沒想到她竟然真的出發了,我們三個人一陣錯愕,只能傻愣愣在那兒互相對望,看著她身穿斗篷,健步如飛,轉過街角,就消失在視線中了。

「Bagnet先生,」監護人說,「您真的打算讓她這樣去嗎?」

「沒辦法啊,」他回應。「她還曾經從世界另一端回家來過,也是穿著這件灰斗篷,帶著同一把雨傘。不管我家老婆說什麼,去做就對了!我老婆說要做的事,她就一定會做到。」

「那她真如她外表看來一樣真誠而真摯,」監護人說,「再多讚美她的話也不為過。」

「她是『無雙營』的掌旗士官,」Bagnet先生一邊說著,一邊轉身離開,還回頭看了我們一眼。「她是天下獨一無二的,不過我可不會在她面前承認這些。我們必須堅守紀律。」


第五十三章 The Track 蛛絲馬跡

(本章對Bucket警探有深入的描述)

在當前的情勢下,Bucket先生與他那肥碩的食指正頻頻進行密切的磋商。每回Bucket先生苦思著迫在眉睫的問題時,那根肥碩的食指甚至晉升到使魔*的崇高地位。將食指放到耳邊,猶如秘密隨風傳來;將食指放在唇上,彷彿囑咐他要保密;將食指放鼻上來回磨蹭,嗅覺似乎更加敏銳;在罪犯面前搖晃食指,好似能引誘他們走向毀滅。偵探神廟中的先知們總是預言,只要Bucket先生與那根食指頻繁對話的那一刻出現,不久便會有可怕的復仇者現身。

此外,Bucket先生喜好研究人性,大致上可以說是一位寬厚的樂觀主義者,對人類的愚行並不苛責;他走過無數的房舍,踏遍無盡的巷弄,表面上看來似乎只是漫無目標四處遊蕩;他與人們的關係極為友好,樂意與大多數人共飲;他出手大方,態度和善,談吐無害——然而,在他平靜的生活中,始終暗藏著一股食指的暗流。

時間和空間都無法限制Bucket先生。宛如神話中的人物,他今天在這裡,明天卻消失了——實在異於常人,隔了一天他又再度出現。今晚,他若無其事地在Leicester Dedlock准男爵城中的宅邸門口查看滅火器;明早,他將走在Chesney Wold的屋頂上,搜尋著那位百金鎮魂的老者遺留的蛛絲馬跡。抽屜、書桌、口袋,凡是與此案相關的物品,Bucket先生都一一細心檢查。幾個小時後,他將單獨面對那位羅馬人,彼此的食指也即將進行一場較量。

這樣的工作性質可能與家庭生活互不相容,但目前可以確定的是,Bucket先生並不打算回家。即使他一向非常鍾愛Bucket太太的陪伴——她是位具有偵探天賦的女士,若能經過專業訓練,可能成就非凡,但當前僅停留在機靈業餘愛好者的水準——他此刻還是必須暫時遠離這份珍貴的慰藉。幸好Bucket太太還有他們的房客可以陪伴和交談(幸運的是,她對這位溫婉的女士頗感興趣)。

葬禮當天,林肯律師學院廣場上人流如潮、萬頭攢動。Leicester Dedlock准男爵親自出席了這場盛大的儀式;嚴格來說,跟隨在他後面的人只有三個,分別是Doodle勳爵、William Buffy,以及那位氣息微弱的堂弟(被抓來湊數用的),但同來哀悼的豪華馬車一望無際。貴族們的馬車為這片街區帶來前所未見的哀悼之情。車身上的徽章多如過江之鯽,剎那間給人一種紋章院院長同時失去了雙親的錯覺。Foodle公爵派來一列華麗的送葬車隊,車上配備著銀製車身、專屬輪軸、所有最先進設備,車後還跟著三位六尺高、穿著喪服、表情如喪考妣的侍從。倫敦城中的御用馬車夫似乎也全部同時正在服喪。假如那位身穿破舊衣褲的往生者在馬車上還存有些微品味(似乎極不可能),那麼他今日一定倍感滿足。

在這些哭天搶地的送葬人群、馬車與侍從當中,Bucket先生隱身於這些悲痛欲絕的馬車內,悠閒自在地透過窗簾觀察著人群。他對人群有著敏銳的洞察力——有什麼能逃得過他的法眼呢?——時而從車廂這一側張望,時而從另一側窺探,時而上下打量窗戶,時而左右掃視人臉,所有細微末節通通無所遁形。

「我的好伙伴,妳已經到那兒啦,嗯?」Bucket先生對自己低語,猶如正在對往生者住處台階上的Bucket太太說話。那個位置是他特意為她安排的。「妳果真已經到那兒啦,做的好!看起來相當不錯,Bucket太太!」

隊伍尚未啟程,仍在等候著往生者的遺體被抬出。Bucket先生此時正坐在隊伍最前方的貴族馬車內,用他那兩根肥碩的食指微微撥開窗簾往外探。

身為丈夫,他的忠誠不言而喻,因為他依舊念念不忘Bucket太太。「我的好伙伴,妳已經到那兒啦,嗯?」他低聲重複。「我們的房客也在妳身邊。我注意著妳呢,Bucket太太,希望妳的身體一切安好,親愛的!」

Bucket先生隨即不發一語,雙目凝神,掃描四周,直到那裝載著貴族秘密的棺木被抬出——那些秘密如今何在?他是否依舊守護著?還是那些祕密也隨著他一起飛逝了?——直到隊伍啟程,改變了他的視野。馬車出發後,他安然地坐下來享受這段車程,不時觀察馬車內的裝飾和設備,以備不時之需。

Tulkinghorn先生被關在黑暗的馬車內,而Bucket先生則坐在豪奢的馬車中,兩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在顛簸劇烈的街道石板上,一個小傷口後面深不可測的行進軌道將其中一個帶入了永恆靜止的沉睡之中;反觀另一個,全身的每條血液軌道都持續緊繃收縮,頭上的每根毛髮都保持警戒狀態!儘管如此,他們二人之間仍有一項共同點:兩個人都不覺得困擾。

Bucket先生以悠然自得的姿態坐在車上走完整趟送葬路程。等到盤算已久的時機到來,躡手躡腳溜出馬車,隨即走向Leicester Dedlock准男爵的府邸。那裡目前有如他自己的家一樣,隨意來去,隨時歡迎,而且備受尊榮。更不用說,早已對整棟建築的每吋土地了如指掌,在大宅中走路有風。

Bucket先生無須敲門或按鈴。他自己擁有一把鑰匙,可以隨時進出自如。當他穿過大廳時,門房告知他:「Bucket先生,這裡有另一封給您的信,是郵寄來的。」接著將信遞給他。

「又一封,是嗎?」Bucket先生說。

假如門房對Bucket先生的信件心存好奇,這位謹慎的警官不可能就這樣滿足他。Bucket先生凝視著他,似乎將他的臉孔當做是綿延數哩的田園風光,而他的心裡也思忖著相同的景象。

「你身上有菸盒嗎?」Bucket先生問。

不幸的是,門房並不嗜好鼻菸。

「你能幫我找一撮嗎?」Bucket先生接著說,「謝啦。不管是哪種都行,我不講究這些。謝啦!」

不久,Bucket先生從樓下借來的罐子裡愜意地取出一些鼻菸,豪爽地品味了一番,先用鼻子的這一邊聞聞,再用那一邊嗅嗅之後,鄭重宣告這款鼻菸確實不錯,隨後就拿著信繼續向前。

儘管Bucket先生眉宇間帶著一副每天都會收到數十封信的神色走進大圖書室內的小圖書室,但實際生活中並不常與人通信。他不擅長寫字,握筆的姿勢猶似抓著隨身短杖一樣,他甚至不鼓勵別人與自己通信,認為這種方式過於直白和拙劣,不適合用來處理微妙精巧的事務。此外,他常常在證據中見到有損聲譽的信件,也經常感慨寫這類信件的人實在天真幼稚。因此,無論是寄信或是收信,他都很少與信件打交道。然而,過去二十四小時內,他卻收到了整整六封信。

「這封,」Bucket先生將信攤在桌上,「字跡一樣,內容也是相同的三個字。」

哪三個字呢?

他轉動門鎖,解開他的黑色隨身記事本(對許多人來說這本小冊子是命運之書),隨後將另一封信放在旁邊,每封信上都寫著大大的三個字:「Dedlock夫人。」

「沒錯,沒錯,」Bucket先生說,「不過,就算沒有這匿名消息,我也能賺到這筆錢。」

將信件放入他那命運之書中並重新綁好之後,他迅速打開門,因為此刻正是晚餐送上來的時間。餐點擺在精美的托盤上被端了進來,還附上一瓶雪莉酒。Bucket先生屢屢在毫無拘束的朋友聚會中提到,不論聚會中提供什麼美食佳釀,都遠遠比不上一杯陳年東印度雪莉酒。於是,他立馬就乾了一杯,嘴唇發出滿足的聲響,接下來才準備用餐。這時,一個念頭乍然閃過他的腦海。

Bucket先生輕輕打開通往隔壁房間的門,朝裡頭看去。大圖書室裡空無一人,爐火也逐漸熄滅。他的目光在房間裡如鴿子飛翔般四處掠過,最後落在一張專門放置信件的桌子上。桌上有幾封寫給Leicester爵士的信。Bucket先生走近,查看這些信件的字跡。「沒有,」他說,「沒有那種字跡。那些信只有寫給我。我明天可以告訴Leicester Dedlock准男爵這件事。」

隨後,他返回餐桌,開始大快朵頤。稍事小憩之後,就被召喚到客廳去。過去幾個晚上,Leicester爵士都在這裡接見他,詢問是否有事要呈報。那位氣息微弱的堂弟(在葬禮後早已精疲力竭)和Volumnia也在場。

Bucket先生對這三位各自行了三種不同的禮:向Leicester爵士行了尊祟敬仰的鞠躬禮,接著向Volumnia行了紳士風度的鞠躬禮,最後再向那位氣息微弱的堂弟行了一個客套恭維的鞠躬禮,有如輕快地說:「您是城裡的名流,我認識您,您也認識我。」恰當地分別致上他的圓滑禮節後,Bucket先生搓了搓手,點頭哈腰。

「有什麼新的發現嗎,警官?」Leicester爵士問。「需要與我私下交談嗎?」

「唔——今晚不需要,Leicester Dedlock准男爵。」

「因為我的時間,」Leicester爵士接著說,「全任憑您差遣,以捍衛被冒犯的法律尊嚴。」

Bucket先生清了清嗓子,瞥了一眼塗著口紅、戴著項鍊的Volumnia,似乎打算恭敬地說:「我非常確定您是位美麗的女士。我見過無數不如您的女性,絕無虛假。」

這位秀麗的Volumnia也略略察覺到了自己的魅力,於是停下手邊正在寫的信,若有所思地撥弄著珍珠項鍊。Bucket先生心中估量了那條項鍊的價格之後,認為Volumnia很可能正在寫詩。

「倘若我尚未,」Leicester爵士繼續說,「以最明確堅決的態度懇請您全力投入調查這樁凶殘的案件,警官,那麼我在此特別希望能藉此機會,彌補之前疏漏之處。請您無需顧慮支出。我已準備承擔一切費用。您在追查案件過程中所產生的所有支出,我全都概括承受。」

Bucket先生再次向Leicester爵士鞠躬,以回應他的慷慨之情。

「我的心,」Leicester爵士的語氣中展露出無限的溫情,「自從這樁惡毒的案件發生以來,顯然尚未恢復正常。或許永遠都無法恢復了。但今晚,在將一位忠誠熱忱、專心致志的擁護者送入墓地後,我的內心充滿了憤怒。」

Leicester爵士的聲音顫抖,白髮顫動,眼眶含淚。他內心最善良的部分被喚醒了。

「我發誓,」他說,「我在此鄭重宣誓,除非這宗罪行得以水落石出、依據公平正義的審判懲奸除惡,否則我的名譽將永遠蒙上污點。這位紳士將他大半的人生奉獻給我,直到最後一天還坐在我的餐桌旁,睡在我的屋檐下,盡心盡力為我服務。竟然在離開我的住所,回到自己住處後不到一小時,就被襲擊致死了。我無法排除他是從我的住所被跟蹤、被監視,甚至可能起初就是因為與我的住所有關聯而被盯上——或許有人誤以為他所擁有的財富以及地位比他低調的行為更加龐大更加崇高。倘若以我的財力、影響力和地位還無法將這宗罪行的兇手緝捕歸案,那我就無法彰顯對這位紳士的尊重,也愧對這位忠臣的忠心。」

陳述這段宣言時,他情緒激動、情感真摯,恍若在議會中發表一篇慷慨激昂的聲明,與此同時,Bucket先生則帶著嚴肅的神情觀察著他,若非這想法過於放肆,他似乎還帶著一絲憐憫。

「今日的儀式,」Leicester爵士繼續說,「明顯體現了我那已故朋友」——他強調了「朋友」這個詞,因為死亡抹平了所有階級區分——「受到社會各地賢達的尊重。這宗極為駭人聽聞、大膽妄為的罪行原先早已令我震驚不已,如今看到這盛大的場面更令我久久無法釋懷。縱使是我的兄弟犯下這宗罪行,我也絕不饒恕他。」

Bucket先生的表情非常嚴肅。Volumnia說逝者是最可靠、最寶貴的人!

「您必定有巨大的失落感,小姐,」Bucket先生安慰她,「毫無疑問。我很確定他過世確實可以說是社會的重大損失。」

Volumnia回應Bucket先生說她敏感的心靈這輩子再也無法康復,她的心弦已經斷裂,甚至不期望自己能再露出笑容。說話的同時,她折起一頂三角帽,打算將她的憂鬱心情寫在上面,寄給那位令人敬畏的巴斯老將軍。

「這種事確實會為一位纖弱的女士帶來不小的震撼,」Bucket先生同情地說,「但這種感覺會慢慢消退的。」

Volumnia非常渴望知道現在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們要判那個可怕的士兵有罪嗎?他有共犯嗎?或者法律上稱做什麼?以及許許多多天真的問題。

「當然,您瞧,小姐,」Bucket先生邊說邊用那根神奇的食指吸引她的目光,以便更具說服力——這是他自然流露的紳士風範,還差點脫口說出「親愛的」——「眼下還很難回答這些問題。眼下還不行。我目前已經全力投入這個案子,為了Leicester Dedlock准男爵,」Bucket先生為了向爵士致敬而將他帶入對話中,「不分日夜,若不是喝了幾杯雪莉酒,我可能無法一直這麼專注。我確實有能力回答您的問題,但職責所在,偵查不公開,我無法這樣做。Leicester Dedlock准男爵很快就能得知所有真相。我希望他會覺得這些真相」——Bucket先生神情又轉為嚴肅——「令人滿意。」

那位氣息微弱的堂弟只希望有人被處決——殺雞儆猴。他認為——處決一個人——比年薪一萬英鎊的職位——更有趣。不須懷疑——殺雞儆猴——就算錯殺一人——也比沒人被懲罰來得好。

「您了解人生,先生,」Bucket先生帶著讚美的意味對他眨了眨眼,並勾起一根手指,「您可以向這位女士證實我剛才所說的話。您不需要別人告知,就可以知道我已經開始行動。您其實早已知道那些女士無法得知的事情。天哪!尤其是您處於這麼崇高的社會地位,小姐,」Bucket先生臉頰略微泛紅,又差點喊出「親愛的」。

「Volumnia,這位警官,」Leicester爵士說,「忠於職守,這樣做完全正確。」

Bucket先生低聲說:「很榮幸得到您的讚許,Leicester Dedlock准男爵。」

「事實上,Volumnia,」Leicester爵士接著說,「像妳以這種方式詢問警官,並非好榜樣。他最清楚自己的職責。他依據職責行事。我們這些參與制定法律的人,不應阻礙或干涉那些執行法律的人。或者,」Leicester爵士略帶堅決地說,因為Volumnia打算插話,「或那些捍衛法律尊嚴的人。」

Volumnia十分謙卑地解釋說,她不僅僅是出於好奇心(就類似一般輕浮年輕女子那樣),也真的非常思念那位許多人沉痛悼念的重要人物。

「很好,Volumnia,」Leicester爵士回應。「那麼,妳應當越謹慎越好。」

Bucket先生趁著空檔,再次開口。

「Leicester Dedlock准男爵,若您允許,我願意私下告訴這位女士這個案子已經差不多結案了。這是樁美妙的案子——美妙的案子——目前僅缺少些微證據,預計幾個小時內就能補齊。」

「非常高興聽到這個消息,」Leicester爵士說。「非常值得讚賞。」

「Leicester Dedlock准男爵,」Bucket先生鄭重回應,「我期望這件事既能為我增光,也能讓大家滿意,所以我才說這是樁美妙的案子,您瞧,小姐,」Bucket先生面容嚴肅地瞥了Leicester爵士一眼後,繼續說:「我是說從我的角度看。從旁人角度來看,這樣的案件或多或少總會帶來一些不愉快。家庭裡總有些極為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小姐。哎呀,您會認為那些現象非常難以置信。」

Volumnia發出一聲小小的驚呼,表示同意。

「是啊,即便是在上流門第、名門世家、顯赫望族中,」Bucket先生再次嚴肅地瞥了身旁的Leicester爵士一眼。「我之前有幸為名門世家效勞,您無法想像——好吧,我甚至可以說,連您也無法想像,先生,」他對那位氣息微弱的堂弟說,「裡面有多少花樣!」

那位無聊到懷疑人生的堂弟把沙發靠墊堆在頭上,打著哈欠說:「嗯。」這是他懶得說「很可能」的簡化版。

Leicester爵士認為是時候結束對話了,於是以威嚴的口吻插話:「很好,謝謝!」同時揮手示意,不僅暗示談話結束,也表明假若名門世家染上低俗習性,就必須自食其果。「警官,不要忘了,」他霸氣凜然地補充,「只要您需要我,我隨時任憑您差遣。」

Bucket先生(依舊嚴肅)詢問假如進展如預期一樣順利,明天早晨是否適合會見。Leicester爵士回應:「我隨時待命。」Bucket先生行了三次禮,正準備動身離開時,驟然想起一個遺漏的問題。

「順便一問,」他謹慎地走回來低聲問,「是誰在樓梯上貼了懸賞公告?」

「我下令貼在那裡的,」Leicester爵士回應。

「Leicester Dedlock准男爵,若是我問您為什麼這麼做,是否會冒犯到您?」

「毫不在意。我認為這張公告必須放在全體成員眼前最明顯之處。由於那個位置在房子中相當顯眼,因此最後選擇了那裡。我希望我住所中的每個人都能深刻瞭解到這宗罪行的嚴重性、我懲罰兇手的決心,以及兇手絕無逃脫之可能。然而,警官,倘若您認為有何不妥之處——」

Bucket先生認為這樣沒有不對的地方,告示既然已經掛上,最好就別再取下。他再次行了三個禮後退下,關上門時,Volumnia發出了一聲小小的驚叫,隨後感嘆道,那位可怕卻又迷人的先生簡直就是活生生的「藍色密室*」。

出於對社交的熱愛以及對各種階層的適應能力,Bucket先生不久後就現身在大廳的火爐前——在這個初冬的夜晚,火光明亮而溫暖——欣賞著門房。

「唔,我猜你有六尺二高吧?」Bucket先生說。

「六尺三,」門房回覆。

「這麼高嗎?不過你看,你的身材寬厚,所以看起來沒那麼高。你完全不像那些軟腳蝦。以前有沒有當過模特兒?」Bucket先生的眼神和頭不停在他身上打轉,流露出藝術家的神態。

門房從來沒當過模特兒。

「那你應該試試,」Bucket先生說。「我有個朋友是皇家藝術學院的雕塑家,以後你一定會聽說的。我覺得他會願意出一大筆錢,來畫下你這身材做大理石雕像。夫人不在家吧?」

「出門吃飯了。」

「差不多每天都出門,對吧?」

「是的。」

「也不奇怪!」Bucket先生說。「像她這樣的美女,既標緻又高雅,走到哪兒都像餐桌上的新鮮檸檬,無論在哪兒都賞心悅目。你父親也和你從事一樣的工作嗎?」

門房回答不是。

「我父親是,」Bucket先生說。「我父親先是當侍童,後來做了男僕,再當了管家,之後成了總管,最後開了一家小旅館。他一生備受尊敬,去世時也深受哀悼。他臨終時還說他認為服務業是他職業生涯中最光榮的部分,的確如此。我還有個兄弟在服務業,還有個姻親也是。夫人脾氣好嗎?」

門房回答:「還算不錯。」

「啊!」Bucket先生說。「有點被寵壞了?有點任性?哎呀!像這樣的美女,我們能期待什麼呢?而且我們反倒更喜歡她們這樣,不是嗎?」

門房將雙手插在他那亮眼的桃紅色短褲口袋裡,姿態優雅地伸展著對稱的絲質長腿,一副風流倜儻的模樣,無法否認這一點。此時,車輪聲響起,隨之傳來一聲急促的門鈴聲。「來得早不如來得巧,」Bucket先生說,「她來了!」

大門猛然打開,只見她穿過大廳走了進來,臉色依舊蒼白,身穿輕薄的黑紗哀服,手上戴著兩只精緻華麗的手鐲。不知特別吸引Bucket先生的是手鐲還是她的手臂,他熱切地緊盯著她的雙手,口袋裡發出些響聲——可能是幾個小銅板吧。

她注意到遠處的他,接著向將她帶進門的男僕投以詢問的目光。

「Bucket先生,夫人。」

Bucket先生向她行了禮,走上前來,他的使魔撫過嘴邊。

「您在等著見Leicester爵士嗎?」

「不,夫人,我已經見過他了!」

「您有事要對我說嗎?」

「目前沒有,夫人。」

「有新線索嗎?」

「有一些,夫人。」

這些只是經過時隨口說說的客套話。她沒停下腳步,獨自走上樓去。Bucket先生走到樓梯口,欣賞著她走上階梯的身影,那位往生者之前也曾經從同一個階梯走向墳墓。她途中走過那些兇惡殘暴的雕像群時,牆上不時浮現武器的朦朧黑影,隨後經過牆上的告示時,看了幾眼,最後消失在視線中。

「她真是個美人,真是漂亮,」Bucket先生回到門房身邊說,「不過看起來氣色不太好。」

門房告訴他,氣色確實不太好,夫人經常頭痛。

真的?那可真可惜!散步,Bucket先生建議多散點步有好處。門房回應,夫人試過。偶爾頭痛嚴重時會一走就是兩小時。夜裡也會。

「你確定你真的有六尺三嗎?」Bucket先生問,「不好意思,冒昧問這個。」

完全不用懷疑。

「你的身材這麼勻稱,所以害我看走眼了。雖然一般人都覺得這些宮廷侍衛的身材都很高大挺拔,不過其實好壞差別還是很大的。她晚上也會散步,是嗎?有月光的時候?」

哦,對。有月光的時候!當然了,當然!雙方交談時似乎心有靈犀。

「我猜你自己平時不會散步吧?」Bucket先生說,「我想大概沒什麼時間?」

除此之外,門房不喜歡散步。比較喜歡坐馬車。

「的確,」Bucket先生說,「那可不一樣。對了,」他邊說邊把手伸到火爐邊暖手,愉快地望著火光,「她在案子發生的那晚也出去散步了。」

「當然有去散步!我放她進對面花園的。」

「然後你就走了,對吧。我親眼看到的。」

「我沒看到你呀,」門房說。

「當時我有點急,」Bucket先生回應,「因為我正要去Chelsea看我姑姑——她住在原來的Bun House旁邊兩戶——已經九十歲了,單身,還有點財產。對啊,當時我剛好路過。我想想看,那時候大概幾點?還不到十點。」

「九點半。」

「說得對,確實是。要是我沒看錯,夫人當時裹著一件寬鬆的黑披肩,邊上有深色的流蘇?」

「是這樣沒錯。」

是這樣沒錯。Bucket先生得回樓上去處理點事,不過他還是必須跟門房再握握手,對這次愉快的談話表示感謝。只求他一件事——要是有半個小時的空閒時間,願不願意和那位皇家藝術學院的雕塑家合作呢?因為對雙方都有好處。


第五十四章 Springing a Mine 大出意外

(警探在這章中找出了兇手)

經過一夜好眠後,Bucket先生一早就起床,準備迎接這充滿挑戰的一天。換上乾淨的襯衫,拿起沾濕的髮刷仔細梳理後,頭腦彷彿也精明多了。經過長年的操勞後,頭上固然目前只剩稀疏的幾根頭髮,他還是精心整理了一番,有如即將出席重要典禮。接著享用了一頓豐盛的早餐——兩塊羊排作為主要的體力來源,再加上同等份量的茶、雞蛋、烤吐司和橘子醬。

品嚐完這些美味又能增添活力的餐點後,他若有所思地與他的使魔再度進行了一場親密的磋商,隨後從容自信地吩咐門房「悄悄通知Leicester Dedlock准男爵,只要他準備好了,隨時可以見我。」爵士客氣地回覆說,他會加快著裝,十分鐘後就可以在圖書室與Bucket先生會合。Bucket先生隨即移步到圖書室,站在壁爐前,食指輕觸下巴,凝視著熊熊燃燒的火焰。

此刻的Bucket先生正縝密思量著,他自信、穩健、冷靜,這正是身肩重任的人都該有的神情。他的面容恍如著名的惠斯特牌*玩家,賭注極大——手中至少有一百個金幣——手上的牌面勝券在握,卻仍舊以精湛嚴謹的手法將牌一張一張打到最後。

Leicester爵士現身時,Bucket先生一點也不緊張或不安,反而側目觀察著這位男爵。爵士緩步走向他的安樂椅,Bucket依舊像昨天那樣冷靜且嚴肅地注視著他。若不是這想法太大膽,或許他對他還帶有一絲憐憫。

「很抱歉讓您久等了,警官,我今早起床晚了一些。身體不太舒服。近期這些動盪與怒氣對我來說實在太過沉重。我本來就患有——痛風。」——若是對其他人,Leicester爵士會說自己只是微恙,但他知道Bucket先生深諳這些事——「最近的這些煩擾引發了痛風。」

爵士坐下時,臉上顯現出痛苦的表情,感覺有些吃力,Bucket先生見狀走近幾步,站到書桌旁,一隻大手輕輕搭在桌上。

「我不確定,警官,」Leicester爵士抬頭看著Bucket說,「您是否希望我們單獨談話,但這完全取決於您的決定。倘若您覺得需要,那也無妨;若不需要,Dedlock小姐也有興趣——」

「哎呀,Leicester Dedlock准男爵,」Bucket先生客氣地側著頭,食指輕觸另一側耳朵,猶似耳環一般,「目前情況下,我們的談話內容越少人知道越好。稍後您就會明白越少人知道,對您越好。一般情況下,像Dedlock小姐這樣身居高位的女士願意賞光,我當然倍感榮幸,但坦白說,我可以大膽地向您保證,越少人知道越好。」

「了解。」

「Leicester Dedlock准男爵,」Bucket接著說,「我甚至想請您將門鎖上。」

「當然可以。」

於是Bucket先生嫻熟且審慎地將門鎖上,依照習慣微微彎腰,確保鑰匙插在門鎖孔上,以防有人從外面窺視進來。

「Leicester Dedlock准男爵,我昨晚提到只需少數的線索便能完成這樁案件。如今我已經完全破解這案子,犯罪的證據也收集齊全了。」

「是那個士兵幹的嗎?」

「不是,Leicester Dedlock准男爵,不是那個士兵。」

Leicester爵士大為震驚:「那人被拘留了嗎?」

Bucket先生停頓片刻:「是個女人。」

Leicester爵士向後靠在椅子上,氣喘吁吁地驚呼:「天啊!」

「好,Leicester Dedlock准男爵,」Bucket先生站在桌子對面,面對著他,一隻手伸直放在桌子上,另一隻手的食指威嚴地直指前方,「我有責任告知您,您必須先做好心理準備,接下來的情況可能,甚至可以說必定會讓您震驚。但Leicester Dedlock准男爵,您是位紳士。我知道什麼是紳士,也知道紳士能夠承受多大的打擊。當意外來臨時,紳士能勇敢且鎮定地正視一切挫折;紳士能堅定信念,面對所有衝擊。唔,就拿您自己來說,Leicester Dedlock准男爵。若是一場災難即將降臨在您身上,您自然會想到您的家族。您會問自己,那些遠至凱撒大帝的祖先們——目前就先不提更遠的了——會如何面對這樣的磨難。您回憶起家族中無數祖先曾經沉著面對這些情況。為了他們,為了家族的榮耀,您也能堅定地扛下。這就是您思考的方式,也是您行事的方式,Leicester Dedlock准男爵。」

Leicester爵士緊靠著椅背,緊握著扶手,面無表情地正視著Bucket先生。

「好,Leicester Dedlock准男爵,」Bucket先生繼續說,「您有了心裡準備之後,接著請您不要因為我知道了一些事情而激動。我熟知各行各業、各種階級的人物,因此我很清楚一則消息對一個人來說可能根本無關緊要。我不認為棋盤上的任何一步棋會讓我感到驚訝。至於某些早已發生的行動,我知道與否也完全無關緊要。根據我的經驗,所有可能發生的動作(只要是朝錯誤方向前進的)都有可能發生。因此,我想告訴您,Leicester Dedlock准男爵,請不要因為我了解您家族的祕密而惶恐不安。」

「感謝您的提醒,」沉默片刻後,Leicester爵士手、腳、臉上依然沒有一絲變化:「我希望這並非必要,但我了解您是出於好意。請繼續。另外——」Leicester爵士在自己的影子底下,身形似乎縮小了些——「若您不介意,也請坐下。」

Bucket先生毫不介意。他拉來一張椅子坐下,影子也跟著縮小。「好,Leicester Dedlock准男爵,說完這段簡短的開場白,我直接進入正題。Dedlock夫人——」

Leicester爵士在座位上挺起身,狠狠地盯著他看。Bucket先生伸出食指,意圖緩和這個尷尬的場面。

「您也知道Dedlock夫人廣受敬仰。這就是夫人的魅力,Dedlock夫人廣受敬仰,」Bucket先生說。

「警官,」Leicester爵士冷冷地回應,「我非常希望完全不要提到我夫人的名諱。」

「我也希望如此,Leicester Dedlock准男爵,但——這是不可能的。」

「不可能?」

Bucket先生淡定地搖了搖頭。

「Leicester Dedlock准男爵,完全不可能。我接下來所要說的事情,全都跟夫人有關。她是這一切的核心。」Bucket先生說。

「警官,」Leicester爵士目光灼灼、嘴唇顫顫,「您清楚您的職責。履行您的職責之際,切勿越界。我無法容忍,也無法接受這種事。您基於自己的職責——您的職責——把我夫人的名諱牽扯進來。我夫人的名諱可不能讓人隨意擺弄!」

「Leicester Dedlock准男爵,我只說我該說的,不多也不少。」

「希望真是如此。很好,繼續吧,繼續說,先生!」即使Leicester爵士怒火中燒,但發火的目光仍避開了Bucket先生,全身上下不停顫抖,卻依然努力保持冷靜。Bucket先生慎重地舉起他的食指,低聲繼續說。

「Leicester Dedlock准男爵,我有責任告訴您,已故的Tulkinghorn先生長期以來不信任Dedlock夫人。」

「他若膽敢在我面前說出這些話——他從未說過——我便親手了結他!」Leicester爵士怒不可遏地一掌拍在桌上,但他的盛怒戛然而止,因為Bucket先生那雙洞悉一切的眼睛鎮住了他。Bucket先生的食指依舊緩緩地在眼前晃動著,隨後,自信且耐心地搖了搖頭。

「Leicester Dedlock准男爵,已故的Tulkinghorn先生為人深沉謹慎,我不敢妄言他一開始心中真正的想法。但我從他口中得知,他從很久以前就懷疑Dedlock夫人因為看到某份筆跡——就在這座宅邸內,而且是爵士您也在場的情況下——發現了一位過著極度貧困生活的故人。此人曾經是她的情人,在您追求她之前就與她發生過關係,本來會成為她的丈夫。」

Bucket先生暫停片刻,刻意再度重申:「毫無疑問,本來會成為她的丈夫。他親口告訴我,那人去世不久後,他懷疑Dedlock夫人曾經獨自一人偷偷前往他的破舊住處和墓地悼念。根據我自己的調查和親眼所見、親耳所聞,確認Dedlock夫人的確曾以她女僕的裝扮去過那些地方,因為已故的Tulkinghorn先生曾僱用我跟監夫人——請見諒我們常用的行話——而我確實監視了整個過程。我曾經帶著一位目擊者在林肯律師學院中與那位女僕對質。那位目擊者曾帶著Dedlock夫人走過那些地方,十分肯定她穿過那女僕的衣服,卻瞞著她。Leicester Dedlock准男爵,我昨天也曾試著提醒您,即使在貴族的家庭中也可能發生不可思議的事情。所有這一切,甚至不止這些,都發生在您自己的家族中,全都牽涉到您的夫人。我相信,已故的Tulkinghorn先生直至去世的那一刻還一直追查著這些事。案發那晚,他和Dedlock夫人之間甚至因此鬧得不愉快。Leicester Dedlock准男爵,此刻要請您當面去詢問Dedlock夫人,問問她Tulkinghorn先生離開後,是否曾穿著一件帶有深色流蘇的寬鬆黑披肩去他的住處找他。」

Leicester爵士如同雕像般凝視著那根殘酷的食指刺穿他心靈的命脈。

「Leicester Dedlock准男爵,請您向Dedlock夫人傳達我,Bucket警探的看法。假如夫人不願承認,請告訴她否認也沒用,因為Bucket警探知道她在樓梯上與您稱作士兵的那個人擦肩而過(儘管他已不在軍中),也知道她意識到自己確實與他擦身而過。好,Leicester Dedlock准男爵,您知道我為何要陳述這一切嗎?」

Leicester爵士雙手掩面,發出低沉的哀號,請求Bucket稍候片刻。不久後,他放下雙手,努力保持著尊嚴和表面的冷靜,但是他臉上的血色已經和他的頭髮一樣蒼白了。目睹這景象,即便像Bucket先生這樣見過這麼多世面的老江湖都有點膽寒。在他一貫的傲慢外殼之上,似乎覆蓋了一層冰冷而僵硬的神情,Bucket先生很快就察覺到他的語速異常放緩,開口時偶爾會顯得惶惑不安,發出異樣的含糊聲音。隨著這些含糊的聲音,他開始打破沉默,但很快又控制住自己,平靜地說他不明白為什麼像已故的Tulkinghorn先生這樣忠誠且盡職的紳士,竟然完全沒有將如此痛苦、如此悲傷、如此意外、如此難以承受,如此難以置信的消息傳達給他。

「我再重述一遍,Leicester Dedlock准男爵,」Bucket先生回應,「請您前去詢問夫人以釐清一切真相。假如您認為我說的沒錯,就以我,Bucket警探的名義問Dedlock夫人。到時候您會發現,除非我大錯特錯,否則已故的Tulkinghorn先生預計在時機成熟時將一切告訴您,而且他也已經讓夫人明白了這一點。哎呀,也許就在我檢查他遺體的那天早上,他原本就打算要向您揭露這一切!Leicester Dedlock准男爵,您無法預料五分鐘後我會說什麼、做什麼。假如我現在突然被襲擊,您也會疑惑為何我還沒說或做,不是嗎?」

「的確如此。」Leicester爵士努力避免發出那些冒失的含糊聲音,「的確如此。」就在此時,大廳傳來一陣喧嘩聲。Bucket先生聽了聽,走到書房門口,輕輕打開房門,再次細聽。隨後他將頭縮回來,迅速而冷靜地低聲說:「Leicester Dedlock准男爵,這不幸的家族醜聞已經傳開了。正如我預料的那樣,Tulkinghorn先生突然去世,導致這些事走漏了風聲。現在唯一能平息風波的方法就只有讓那些正在與您僕人爭吵的人進來。您介意保持安靜——看在家族的名譽上——讓我來應付他們嗎?必要的時候,您只需點個頭就好?」

Leicester爵士含糊地回答:「警官,盡您所能,盡您所能!」Bucket先生點了點頭,勾起食指,展現一副睿智的模樣,隨即無聲無息進入大廳。他出去後不久,大廳裡的聲音就停息了。不一會兒,他再度現身,跟隨在他後面的是門房與另一位同樣身穿桃紅色緊身衣、鋪著粉的僕人,而這兩位正抬著一把椅子,椅上坐著一位殘疾老人。另一名男子和兩名女子緊隨在後。Bucket先生和善且從容地指揮安放椅子的位置,打發了兩位門房後,隨即再次將門鎖上;Leicester爵士則冷眼觀望著這些人入侵這莊嚴的界域。

「好,也許你們認得我,女士先生們,」Bucket先生談笑自若。「我是Bucket警探;而這,」他從胸前口袋中掏出他那支便利的小手杖,「就是我的權力來源。聽著,你們想見Leicester Dedlock准男爵。好吧!你們現在見到了,不過要知道,可不是人人都有這種榮幸。老先生,您的名字是Smallweed。沒錯,這就是您的名字,我非常清楚。」

「好吧,反正我又沒做壞事!」Smallweed先生尖銳地大喊。

「您不會碰巧知道他們為什麼殺了那頭豬吧?」Bucket先生以堅定的目光直盯著他反問,但語氣依舊平和。

「不知道!」

「哎呀,他們會殺了那頭豬,」Bucket先生說,「是因為牠太放肆了。你可別犯同樣的錯,因為那可不值得。你常和聾人說話吧?」

「沒錯,」Smallweed先生咆哮,「我老婆是聾子。」

「這就解釋了為什麼您的音調這麼高。不過既然她不在這裡,就把音調降低一兩個八度吧,如何?這樣不僅會讓我感謝您,還能顯現出您的教養。」Bucket先生說。「這位先生是位傳道人,對吧?」

「名叫Chadband,」Smallweed先生插話,語調明顯壓低。

「我以前有個叫這名字的朋友,還是我的老戰友,」Bucket先生伸出手說,「所以對這名字挺有好感。這位女士是Chadband夫人吧?」

「還有Snagsby太太,」Smallweed先生介紹。

「她的丈夫是位法律用品商,也是我的老友,」Bucket先生說,「我跟他感情好得像親兄弟一樣!好,怎麼了?」

「你是問我們來這裡幹什麼?」Smallweed先生被這突如其來的話鋒轉變弄得不知所措。

「對!您懂我的意思。那我們就當著Leicester Dedlock准男爵的面說清楚吧。說吧。」

Smallweed先生向Chadband先生招了招手,低聲與他商量了一會兒。Chadband先生抹去從額頭和手心滲出的油水後,開口大聲說:「好的,您先說!」隨後退回原來的位置。

「我是Tulkinghorn先生的客戶和朋友,」Smallweed爺爺語調又高又尖。「我和他有生意往來。我對他有好處,他也對我有好處。已故的Krook是我的姻親。他是賤貨雞婆——也就是我妻子——的弟弟。我繼承了Krook的遺產。 我檢查了他所有的文件和財物,這些東西都是在我眼皮底下挖出來的。一捆屬於一位已故房客的信藏在他那隻貓『Jenny夫人』床邊的架子後面。他什麼東西都藏起來,到處都藏著東西。Tulkinghorn先生要了這些信,也拿到了,但我先看過了。我是個生意人,我得先瞄一眼。那些信是房客的情人寫的,她的署名是Honoria。天哪,Honoria,這可不是個常見的名字,不是嗎?這個房子裡沒有哪位女士的名字是Honoria吧?噢,不可能,我可不這麼認為!噢,不可能,我可不這麼認為!而且,筆跡也不一樣,對吧?噢,不可能,我可不這麼認為!」

就在此時,Smallweed先生因得意過頭,引發了一陣猛烈的咳嗽,不得不中斷他的話,忽然大喊:「哦,主啊!哦,天啊!我的老骨頭都快散了!」

「好了,等您準備好要說跟Leicester Dedlock准男爵有關的事情時,」Bucket先生等他平靜下來後開口說,「這位紳士就坐在這裡等著,您知道的。」

「我還沒說到重點嗎,Bucket先生?」Smallweed爺爺大喊。「難道我剛才說的這些跟這位紳士還沒有關係嗎?難道跟Hawdon隊長、他那始終深情的Honoria,還有他們的孩子沒有關係嗎?好吧,那我想知道那些信在哪裡。這些信對我來說非常重要,就算Leicester Dedlock准男爵不這麼認為。我一定要知道它們的下落。我不會讓這些信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消失。我親手把這些信交給了我的朋友兼律師Tulkinghorn先生,不是交給別人。」

「哎呀,他可是給了您一筆不菲的金額買下那些信件啊,」Bucket先生說。

「我不在乎那筆錢。我只想知道誰拿走了那些信。我告訴你我們要什麼——我們在座的每一個人想要什麼,Bucket先生。我們要的是對這宗謀殺案進行更加徹底的調查。我們知道誰有利益,誰有動機,更何況你做得還不夠。如果那個遊手好閒的龍騎兵George有參與,他也只是個同謀,是被人指使的。你和其他人一樣清楚我的意思。」

「那麼,現在我告訴您,」Bucket先生霎時改變態度,走近Smallweed,將一股玄而又玄的魔力傳送到食指上,「打死我也不允許有人,任何人,膽敢妨礙、干預,甚至破壞我的案子。您——想要更徹底的調查!當真嗎?您看到這隻手了嗎?您覺得我不知道該在什麼時候扣下扳機嗎?」

警探的威懾力極其駭人,顯然不是虛張聲勢,因此Smallweed先生開始連忙道歉。Bucket先生壓下怒氣,制止了對方。

「我的建議是,您最好別為這宗謀殺案操心。那是我的工作。您只管偶爾看看報紙,要是您夠機靈,很快就能看到好消息。我清楚我的工作,而我在這件事上唯一要對您說的話也就這些。現在談談那些信吧。您想知道誰拿了。我不介意告訴您。信就在我這裡。是這捆信嗎?」

Smallweed先生虎視眈眈地看著Bucket先生從他大衣裡一處神秘的地方拿出一個小包裹,確認了那正是他說的東西。

「接下來您想說什麼?」Bucket先生問。「哎呀,別把嘴巴張那麼大,這樣可不好看。」

「我要五百鎊。」

「不對,您不是這麼想的;您是想說五十吧。」Bucket先生帶著幽默的口吻回應。

然而, Smallweed先生似乎就是指五百鎊。

「眼下我受到Leicester Dedlock准男爵的委託來考慮(當然並非承諾或允許任何條件)這件事,」Bucket先生說——Leicester爵士機械式地點了點頭——「而您要求我考慮五百鎊的提議。哎呀,這個提議實在不合理!二百五十鎊就已經夠糟了,但總比那個好些。您不如說二百五十鎊怎麼樣?」

Smallweed先生非常明確地表示他可沒這樣說。

「那麼,」Bucket先生接著說,「我們來聽聽Chadband先生的說法。天哪!聽到這名字可讓我想起我以前的老隊長;他各方面都很穩健,算是我見過最穩健的人了!」

受到這樣的邀請之後,Chadband先生走上前來,露出些許油亮的微笑,摩擦幾下油膩的雙手,發表了以下感言:「我的朋友們,當前我們——我與我的妻子Rachael——置身於富貴顯赫的豪宅中。我的朋友們,為什麼我們會在富貴顯赫的豪宅中呢?是因為我們受邀而來嗎? 是因為我們被邀請來與他們共宴?是因為我們被邀請來與他們同樂?是因為我們被邀請來一起彈琴嗎?是因為我們被邀請來與他們一起跳舞嗎?不是。那麼,我的朋友們,為什麼我們會在這裡?是否因為我們掌握了一個罪孽深重的秘密,需要用穀物、酒、油,或者更直接來說,金錢來換取我們守口如瓶?很可能是這樣的,我的朋友們。」

「您可真懂得做生意啊,」Bucket先生非常專注地回應,「所以接下來您就要提到您的秘密究竟是什麼了。沒錯,您就該這麼做。」

「那麼,我的兄弟們,讓我們以愛的精神,」Chadband先生帶著狡猾的目光說,「進入正題吧。Rachael,我的妻子,上前來!」

Chadband夫人早已蓄勢待發,一個箭步向前,將她丈夫擠到背景中,帶著一種嚴厲且不滿的笑臉,直面Bucket先生。

「既然你想知道我們知道什麼,」她說,「那我就告訴你。我曾經幫忙撫養過Hawdon小姐,也就是那位夫人的女兒。我曾在那位夫人的妹妹手下工作。她非常在意那位夫人帶給她的恥辱,甚至向那位夫人宣稱孩子已經死了——她出生時確實差點死了。不過她最後還是活了下來,我認識那位——」她邊說邊笑,特意用尖刻的語氣強調「夫人」,接著抱著雙臂,盛氣凌人地盯著Bucket先生。

「我猜您現在,」警官回應,「會期待一張二十鎊的支票,或者一份差不多價值的禮物吧?」

Chadband夫人僅僅冷笑一聲,隨即輕蔑地說,他可以試試看「開價」二十便士。

「我的朋友,法律用品店老闆的好夫人就在那裡,」Bucket先生用食指勾引Snagsby太太上前。「那麼,您又怎麼了呢,夫人?」

由於淚水與悲歎,Snagsby太太起初無法說明她來這裡的目的,但真相在一片斷斷續續、模模糊糊的解釋中才逐漸清晰。原來她是一位飽受委屈與不公對待的女性。Snagsby先生一直遺棄她、欺騙她,還試圖將她蒙在鼓裡。而她在苦難中的唯一慰藉,就是已故Tulkinghorn先生的安慰。有一次,當Tulkinghorn先生到Cook巷拜訪,而她那背信棄義的丈夫恰好不在時,他對她表現出深切的憐憫。於是後來,她就習慣性地向Tulkinghorn先生傾訴她所有的苦痛。

看來,除了在場的人以外,所有人都曾經密謀破壞Snagsby太太的安寧。比如說Kenge與Carboy事務所的職員Guppy先生,最初猶如正午的太陽般坦率,但在受到了——顯而易見——Snagsby先生唆使和干預的影響下,突然閉嘴,宛如午夜般沉默。還有Guppy先生的朋友Weevle先生,他住在一個隱秘的小巷裡,似乎也是因為相同的原因而變得神秘兮兮。後來Krook死了、Nimrod死了,還有Jo也死了,而他們「全都牽涉在內」。Snagsby太太沒有具體說明究竟牽涉到什麼,但她堅信Jo是Snagsby先生的兒子,「彷彿是號角大肆宣揚那樣明確。」Snagsby先生去探望那個男孩的最後一面時,她也尾隨在後。如果Jo不是他的兒子,那他為什麼要去呢?

最近這段時間,Snagsby太太生活中唯一的工作,就是四處跟蹤Snagsby先生,然後將種種可疑的情況拼湊在一起——每個情況都極為可疑。她通過這種方式日夜不懈地追蹤、偵查並挫敗她那不忠的丈夫。她這些舉動恰巧促成了Chadband夫婦結識Tulkinghorn先生,還與Tulkinghorn先生討論了Guppy先生的改變,同時,也剛好協助了在場這些人理清了這整件事的面貌。這一切都是在她那條通往揭露Snagsby先生的祕密與導致婚姻破裂的偉大道路上,偶然造成的附帶成果。

作為一位心靈受創的女性、Chadband太太的朋友、Chadband先生的追隨者,以及已故Tulkinghorn先生的哀悼者,Snagsby太太在這裡用盡所有最混亂不堪、混淆不清的方式發誓保證,除了前面提到的那個目標,自己絕對沒有錢財方面的動機,也沒有任何陰謀或計劃。此外,她還將受委屈的那股怨氣帶來了這裡,打算跟所有人分享,這當然是源自於她那永不停歇的嫉妒心。

在她仍絮絮叨叨地進行開場白的過程中——也花了不少時間——Bucket先生早已一眼洞悉了Snagsby太太那醋意的本質。他一邊與他的使魔進行無聲的交流,一邊敏銳地留意著Chadband夫婦和Smallweed先生。Leicester Dedlock准男爵則始終一動不動,臉上依舊保持著冰冷的表情,只是偶爾將目光投向Bucket先生,好似所有人類中,他只信任這位警官。

「很好,」Bucket先生說,「現在我明白了。由於受Leicester Dedlock准男爵的委託調查這件小事,」Leicester爵士再度機械式地點頭確認這項聲明,「我會公平且完整地處理這件事。我不打算提什麼合謀敲詐金錢之類的事情,因為我們在座各位都是深諳世事的人,我們的目標就是把事情順利愉快地解決掉。不過,有一點我覺得相當奇怪,你們在樓下大廳吵吵鬧鬧實在讓我很驚訝,這麼做對你們的利益來說可說是極為不利。我真正在意的地方是這裡。」

「我們只是想進去,」Smallweed先生抗辯。

「哎呀,您當然想進來,」Bucket先生愉快地說,「不過啊,像您這樣的老先生——請注意我說的是德高望重!——因為雙腿失去功能,導致所有的活力都集中到您的腦袋裡,這讓您的智慧更加敏銳,這一點我毫不懷疑。若是連您都不明白現在這一筆大生意必須盡量保持低調,這可真是太奇怪了!您瞧,您的脾氣勝過了理智,這就是您失利的地方,」Bucket先生用友善卻頗有說服力的口吻說。

「我剛才只是說,假如沒有僕人上來通知Leicester Dedlock准男爵的話,我就不走,」Smallweed先生的語氣瞬間委婉許多。

「就是這樣!這就是您的脾氣勝過理智的地方。聽著,下次記得控制住脾氣,那麼您就能從中賺到錢。需不需要我拉鈴叫人把您抬下去?」

「我們什麼時候才能聽到更多細節?」Chadband夫人嚴厲地質問。

「哎呀,您可真是位熱愛追求真相的女性!妳們這可愛的性別,總是那麼好奇!」Bucket先生風度翩翩地回答。「我明後天會特地過去各位府上造訪——當然不會忘記Smallweed先生和他那兩百五十鎊的提議。」

「五百!」Smallweed先生大叫。

「好吧!名義上是五百。」Bucket先生的手放在鈴繩上。「請允許我代表我自己和這宅邸的主人向各位道別?」他那一團和氣的語氣令人無法抗拒。

由於沒人膽敢反對他的提議,他隨即拉鈴送客,於是眾人就像進來時那樣退了出去。Bucket先生帶他們到門口,隨後回來,一臉嚴肅地說:「Leicester Dedlock准男爵,剛才這幾件事是否應該由您出面收買,還得由您自己考慮。我個人總體上建議全部買下,而且我覺得價格應該可以壓得很低。您瞧,那位像根醃黃瓜似的Snagsby太太,天性多疑,習慣將瑣碎小事東拼西湊,反而造成更多傷害。已故的Tulkinghorn先生,掌握著這些情況的全貌,我毫不懷疑他可以輕鬆愜意地駕馭這些事,但他現在突然被趕下了駕駛座,致使這些馬兒都跑離了原來的軌道,各自往自己的方向亂跑。事情就是這樣,而這就是人生。貓兒不在,老鼠做怪;霜一化,水就流。那麼,接下來我們就來談談真正要逮捕的對象。」

即便Leicester爵士的眼睛一直睜得像牛眼一樣大,但他似乎才剛回過神來。Bucket先生查看他的懷錶時,他依然目不轉睛地盯著Bucket先生。

「我要逮捕的對象現在就在這房子裡,」Bucket先生穩妥地收好懷錶後,帶著高昂的情緒繼續說。「我即將在您的面前逮捕她。Leicester Dedlock准男爵,請您一句話都不要說,也不要動。整個過程不要有任何雜音,也不要有任何干擾。若您覺得可以接受,我今晚就會盡力依您的意願處理這個不幸的家族事務,並以最得體的方式嚴守秘密。好,Leicester Dedlock准男爵,請您不要為了即將進行的逮捕行動而緊張。整件事從頭到尾,您都將看得一清二楚。」

Bucket先生拉了鈴,走到門邊,簡短地對門房低語幾句,接著關上門,雙臂抱胸站在門後。過了一兩分鐘的緊張等待後,門慢慢打開,一位法國女人走了進來。正是Hortense小姐。

她剛一進房,Bucket先生猛地關上門,用背抵住門板。門關上的突兀聲響讓Hortense小姐驚愕地急轉過頭,這才看見坐在椅子上的Leicester Dedlock准男爵。

「很抱歉,」她連忙低聲說。「他們告訴我這裡沒有人。」

她邁步朝門口走去,正好與Bucket先生迎面相對。剎那間,她的臉上閃過一絲抽搐,臉色也倏然蒼白如紙。

「她是我的房客,Leicester Dedlock准男爵,」Bucket先生一邊向她點頭示意一邊說。「這位外國年輕女子已經在我那裡住了幾個星期。」

「你覺得Leicester爵士會在乎這些嗎,我的天使?」小姐開玩笑回應。

「哎呀,我的天使,」Bucket先生回應,「我們拭目以待。」

Hortense小姐緊繃著臉望著他,慢慢地轉為嘲笑的表情:「你真是神秘兮兮的。你是不是喝醉了?」

「還算清醒,我的天使,」Bucket先生回應。

「我剛剛和你的妻子一起過來這間討厭的房子。你的妻子幾分鐘前離開了。他們在樓下告訴我,你的妻子在這裡。我上來以後,卻沒看到她。這場愚蠢的遊戲到底是什麼意思?說啊?」那位小姐雙臂平靜地在胸前交叉,她黑瘦的臉頰上卻似乎有東西像時鐘一樣跳動著。

Bucket先生只是對她搖了搖食指。

「啊,我的天啊,你這個可憐的蠢貨!」小姐甩頭大笑。「讓我下樓,蠢豬!」她使力跺腳,語帶威脅。

「聽著,小姐,」Bucket先生淡定且堅定地說,「妳去坐在那張沙發上。」

「我不坐!」她大叫。

「聽著,小姐,」Bucket先生重申,仍然只是用食指示意,「坐到那張沙發上。」

「為什麼?」

「因為我要以謀殺罪逮捕妳,其實我也不需要多說什麼了。聽著,我希望能盡量對妳們女性和外國人表現禮貌的一面。要是不得已,我就只能粗魯一點,外面還有比我更粗魯的人。我的態度取決於妳。所以,作為朋友,我建議妳,在接下來這該死的幾分鐘裡面,乖乖地坐在那張沙發上。」

小姐不敢反抗,不過臉頰上的東西跳動得更快更劇烈了,接著用壓抑的聲音說:「你是惡魔。」

「妳瞧,」Bucket先生滿意地接著說,「妳這樣規規矩矩、舒舒服服地坐著,就像我預期中有理智的外國年輕女子應該表現的那樣。所以我要給妳一點忠告,就是不要說太多話。這裡不需要妳說什麼,而且妳越少開口越好。簡單來說,話少一點比較好,明白嗎?」Bucket先生相當滿意自己的說明。

那位小姐坐在沙發上,雙眼直盯有如噴出狂暴的火焰,嘴巴大開好似凶惡的老虎,腰板僵直,雙手緊握——可以想見她的雙腳也是一樣——低聲咕噥:「哎呀,Bucket,你真的是個惡魔!」

「好,Leicester Dedlock准男爵,」從這一刻起,Bucket先生的食指就再也沒停下來休息過,「這位年輕女子是我的房客,曾經是夫人的女僕,正如我之前向您提到的,不過她被解雇後,不僅對夫人極度憤怒和粗暴——」

「說謊!」那位小姐大喊,「是我自己辭職的。」

「聽著,妳為什麼不聽我的勸告呢?」Bucket先生用威嚴又帶懇求的語氣回應。「妳這種行為實在很魯莽。妳會說出一些對妳不利的話,妳知道嗎?妳再繼續說下去就一定會發生的。等到一切都作為證據提交上去的時候,妳就別再問我之前說過什麼話。剛才那些話不是對妳說的。」

「是夫人,」那位小姐憤怒地大喊,「解雇我的!哼,我的天啊,什麼漂亮的夫人!哎呀,為什麼我要冒著毀壞名聲的風險,留在這麼一個不名譽的夫人身邊!」

「憑良心說,我真的想不通妳為什麼會這樣!」Bucket先生勸誡她。「我一直以為法國人是有禮貌的民族,真的。然而,如今竟然聽到一位法國女性在Leicester Dedlock准男爵面前這樣喋喋不休,真是讓人難以置信!」

「他是可憐的受害者!」小姐大喊。「我唾棄他的房子,唾棄他的名聲,唾棄他的低能。」她把這一切都吐到了地毯上。「哦,他是大人物!哦,對啊,太棒了!哦,老天!呸!」

「好吧,Leicester Dedlock准男爵,」Bucket先生接著說,「這位暴躁的外國女子還固執地認為,因為她曾經去過已故Tulkinghorn先生的辦公室,即使她已經得到了慷慨的報酬,他還是虧欠著她。」

「說謊!」小姐大喊,「我不要他的錢!」

「要是妳打算繼續說,妳知道,」Bucket先生補充,「那妳就得承擔後果。好,Leicester Dedlock准男爵,至於她當初是否蓄意成為我的房客,為了做出這件事而誤導我,這點先不談;但她在已故Tulkinghorn先生的辦公室出入活動,目的正是為了引起爭端,而且同時還不停騷擾一位可憐的用品商,害他嚇掉了半條命。」

「說謊!」小姐再次大喊,「全都是說謊!」

「您知道謀殺是在什麼情況下發生的,Leicester Dedlock准男爵。好,請您注意聽我說幾分鐘。我接到通知後,這案件就由我負責處理。我搜查了案發地點、屍體、文件,以及所有線索。根據我從那裡(同一棟樓裡的一名職員)得到的消息,有人在謀殺當晚,也就是謀殺時間點,看到George在那附近徘徊,還有證人聽到他跟死者激烈爭吵——甚至威脅過他——於是我逮捕了他。Leicester Dedlock准男爵,假如您問我,我是否從一開始就認為George是兇手,我會坦率地告訴您不是,但他仍有嫌疑。我手上有足夠的證據讓我履行職責逮捕並暫時羈押他。好,請看!」

Bucket先生稍稍激動地——為他——向前傾身,食指在空中悠悠揮舞著,準備為接下來的發言開場。這時反觀Hortense小姐則滿臉陰鬱和不悅,深邃幽暗的雙眼死盯著他,乾裂皺摺的雙唇緊緊抿在一起。

「我那晚回家後,Leicester Dedlock准男爵,發現這位年輕女子正和我的妻子Bucket太太共進晚餐。從她第一次來我們家要求成為房客起,她就裝作對Bucket太太非常熱情,但那天晚上她表現得實在太過火了——事實上,根本演過頭了。同樣地,她對已故Tulkinghorn先生的崇敬和悼念也過於做作。我坐在餐桌對面,看著她手裡拿著餐刀的那一刻,感謝上帝保佑,我突然想到了——她就是兇手!」

此時,那位小姐咬牙切齒地低聲擠出一句話:「你這個惡魔。」

「那麼,」Bucket先生繼續說,「她謀殺案當晚到底在哪裡?她去了劇院。(我後來查證過,她的確在案發前後都在那裡。)我知道她很狡猾,要找到證據會非常困難,於是我給她設下了一個圈套——一個我從未想過的圈套,一項我從未嘗試過的大膽行動。我一邊和她共進晚餐,一邊在腦海裡策劃這項行動。我上樓後,準備睡覺時,因為我們的房子很小,再加上這位年輕女子耳朵靈敏,我把床單塞進了Bucket太太的嘴裡,叫她別發出任何驚訝的聲音,然後把所有情況告訴了她。我說,『親愛的,妳可千萬別再亂動了,不然我就得把妳的腳踝綁在一起了。』」Bucket先生說到這裡突然停下,悄無聲息地靠近那位小姐,再將他厚重的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你現在又怎麼了?」她問他。

「別再想著從窗戶跳下去了。」Bucket先生舉起食指警告她,「現在我只擔心這一點。來!抓住我的手臂。妳不用站起來,我會坐到妳旁邊。聽著,抓住我的手臂,好嗎?妳知道我可是個有家室的人,妳也認識我的妻子。抓住我的手臂就對了。」

她試圖濕潤乾裂的雙唇,卻徒勞無功,接著發出一陣低沉而痛苦的聲音,又掙扎了一會兒後,終究還是照做了。

「好了,現在沒事了。Leicester Dedlock准男爵,這起案件今天之所以能解決,全都得歸功於Bucket太太,她真是百萬中選一的女人!為了不讓這位年輕女子產生警惕,我從查案那天開始就再也沒踏進我們的家門一步,每次必要時,我才會使用麵包和牛奶與Bucket太太保持聯繫。 當時我對著塞著床單的Bucket太太低聲說,『親愛的,妳可以自然不做作地不斷用我對George,還有其他人的懷疑來分散她的注意力嗎?妳可以不分日夜監視她嗎?妳可以保證說,要是她真的犯下了這樁謀殺案,一直到我抓住她之前,她的一舉一動都逃不過我的眼睛;她在不知不覺中已經成為了我的囚犯;就像逃不過死神的手一樣,她不可能逃出我的掌控;她的命就是我的命,她的靈魂就是我的靈魂?』Bucket太太含著床單盡力說,『Bucket,我可以!』她真的做到了,而且做得無比出色!」

「說謊!」小姐插話,「全都是說謊,我的朋友!」

「Leicester Dedlock准男爵,在當時的情況下,我推估的結果如何?當我推測這位衝動的年輕女子會在別的方向上做得太過火,我是錯了還是對了?我猜對了。那麼,她企圖做什麼呢?請不要被嚇到了。她試圖將謀殺的罪名嫁禍給您的夫人。」

Leicester爵士從椅子上起身,但又踉蹌地坐了回去。

「她聽說我一直待在這裡,因此覺得非常振奮。當然這是刻意做給她看的。好,Leicester Dedlock准男爵,若是我可以冒昧將我的筆記本交給您,請打開看看。裡面有幾封寄給我的信,每封信裡都寫著『Dedlock夫人』這三個字。再打開一封寄給您的信,這一封是今早被我攔截到的,您會看見裡面寫了五個字:『Dedlock夫人,兇手』。 這些信像一群瓢蟲一樣散落各處。現在您對Bucket太太在她監視的地點親眼見到這些信全是由這位年輕女子所寫,有何看法?您對Bucket太太在不到半小時內找到了對應的墨水、紙張、相同的信紙和其他證據,又有何看法?您對Bucket太太親眼目睹這位年輕女子一封封寄出這些信件,有何看法,Leicester Dedlock准男爵?」Bucket先生問,滿懷得意地讚嘆著他妻子的才智。

隨著Bucket先生接近謎底,有兩件事尤其引人注目。首先,他似乎在不知不覺中掌控住了那位小姐。其次,她身邊的空氣似乎越來越狹窄、越來越收縮,宛如一張緊密的網或棺罩越來越逼近她喘不過氣的身影。

「無可否認的,夫人在事發的關鍵時刻確實到過現場,」Bucket先生說,「我相信這位外國朋友從樓梯的上方看到了她。夫人、George和這位外國朋友,這三人幾乎是踩著前一個人的腳後跟接續到達的。但這些已經不重要了,所以我就不再深入細說了。我後來也找到了用來射殺Tulkinghorn先生的手槍填料。這是一小塊印有描述您Chesney Wold宅邸的紙片。您會說,這沒什麼特別的,Leicester Dedlock准男爵。是的,沒錯。但就在我們這位外國朋友完全放鬆警惕,認為可以安心撕毀那張紙其餘的部分時,Bucket太太又將這些碎片拼湊起來。只不過發現填料以後,就開始有點棘手了。」

「這些全是一堆謊言,」小姐插話。「你的話還真多。你快說完了,還是打算一直講?」

「Leicester Dedlock准男爵,」Bucket先生繼續說,他對完整的頭銜格外熱衷,若非必要,絕不願省略任何部分,「我即將提到這個案子的最後一點。我必須特別強調在我們這個行業中保持耐心,絕對不能草率行事的必要性。昨天,我在這個年輕女子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觀察了她,當時她正與我的妻子一起觀看葬禮。我的妻子特意帶她去那裡的。實際上,我已經有充足的理由可以定她的罪。我看見她臉上那種猙獰的表情,她對夫人的恨意讓我極為憤怒,再加上當時的那個時機非常適合進行所謂的『懲罰』。假使我再年輕一些,經驗還不充足的話,我一定當場就會逮捕她,真的。同樣的,昨晚夫人回到家裡時,我相信每個人都會為她的儀態所傾倒——哎呀,我的天,她彷彿是從海中升起的維納斯一樣——想到她無辜被指控謀殺真是令人極其不快,完全不合情理,以至於我當場就非常想終結這樁案子。假如我當時真的這麼做了,我會遺漏掉什麼呢?Leicester Dedlock准男爵,我就會找不到那件凶器。這位被告在葬禮結束後,向Bucket太太提議搭馬車到郊外去,然後找一家相當高級的茶館喝下午茶。好,那家茶館附近有一片水塘。喝茶過程中,被告起身去休息室拿手帕,她的帽子也放在那裡。她去了相當長一段時間,回來時有點上氣不接下氣。她們一回到家,Bucket太太就立馬向我報告這件事,還加上了她自己的觀察和懷疑,我立即命令我們的人在月光下徹底搜查那片水塘,結果不出六個小時就撈起了一把袖珍手槍。聽著,親愛的,把妳的手臂再伸過來一點,抓穩了,我不會傷害妳的!」

轉眼間,Bucket先生就將一副手銬扣在她的手腕上。「這是第一隻,」Bucket先生說。「現在另一隻,親愛的。兩隻都扣上了!」

他站了起來,她也跟著站起來。「你那個虛偽、不忠、該死的妻子在哪裡?」她的眼神陰沉下來,深邃的大眼睛幾乎被垂下的眼皮遮住,但依然死盯著他。

「她已經先去警察局了,」Bucket先生回答。「親愛的,妳會在那裡見到她的。」

「我很想親她!」Hortense小姐大吼,恰似一隻喘息的母老虎。

「我猜妳是想咬她,」Bucket先生說。

「沒錯!」她瞪大雙眼。「我真想把她撕成碎片!」

「祝妳好運了,親愛的,」Bucket先生泰然自若地說,「我早就知道妳會說這種話了。妳們女人之間一旦有分歧,彼此之間的仇恨真是令人瞠目結舌。妳可沒這麼怨恨我,對吧?」

「沒有。不過你一樣還是個惡魔。」

「時而天使,時而惡魔,是吧?」Bucket先生大喊。「不過妳必須搞清楚,我只是在履行我的職責。來,讓我幫妳把披肩整理好。我以前做過很多女士的貼身女僕呢。帽子還需要整理一下嗎?門口有輛馬車等著。」

Hortense小姐憤慨地瞪了一眼鏡子後,只是抖了一下身子,就讓自己顯得格外整潔,而且說實話,看起來還真是非常高雅。

「聽著,我的天使,」她一邊說,一邊諷刺地點了點頭。「你非常聰明,不過你能讓他復活嗎?」

Bucket先生回答:「完全不可能。」

「真可笑。還有,你非常聰明,那你能讓她成為一位高尚純潔的女士嗎?」

「別這麼惡毒,」Bucket先生說。

「還是說,那位高傲的紳士呢?」小姐帶著無盡的輕蔑提到Leicester爵士,大聲說:「欸!哦,看看他!可憐的小嬰兒!哈哈哈哈!」

「好了,好了,哎呀,這比剛才那些話還糟糕,」Bucket先生說。「走吧!」

「你做不到這些?隨便你處置了。頂多就是死一死而已,反正都一樣。我們走吧,我的天使。再見了,你這個白頭髮的老男人。我同情你,也鄙視你!」

說完這些話,她猛然咬緊牙齒,嘴巴如同彈簧機關般啪地一聲關上。很難形容Bucket先生是如何帶她離開的,他以個人特有的方式完成了這項壯舉——他彷彿是人間的宙斯,而她則是他愛戀的對象;他如同雲朵一般籠罩、繚繞著她,隨即帶著她飄然遠去。

Leicester爵士獨自留在房間,依舊維持著先前的姿勢,恍如仍舊全神貫注傾聽著。過了好一會兒,他環顧空無一人的房間,發現房裡已經一片死寂後,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推開椅子,扶著桌子走了幾步。不久,他停下腳步,發出幾聲含糊不清的聲音,目光向上,似乎在凝望著某樣東西。

天知道他看到了什麼。Chesney Wold的蒼翠森林,那座高貴的府邸,陌生人玷污祖先的畫像,警察粗暴地對待他最珍愛的傳家寶物,成千上萬隻手指著他,成千上萬張臉孔嘲笑著他。然而,這些滾滾紅塵的幻影在他的眼前連連掠過,帶他走入迷亂的紛紛擾擾,其中他唯一能清晰辨識的身影,也是他唯一願意在面前拉扯白髮、張開雙臂傾訴的對象;多年來他尊嚴與驕傲的主要支柱,也從未心懷一絲自私念頭的就是她。他愛慕、欣賞、尊重、推崇以供世人敬仰的也就是她。他一生繁文縟節和恪守常規所環繞的核心,正是她那源源不絕的鮮活溫情與炙熱真愛,這世上任何人都無法像她那樣讓他感受到如此豐沛的情感。他的眼中只有她,沒有自己,更不用說完全無法忍心目睹她從那崇高神聖的座位跌入人間。

縱使倒地不起,他依然忽視自身痛苦,縱使口中混雜著含糊不清的呢喃,他依舊能清晰說出她的名字,只不過語調中滿是憐惜與悲切,而非責備。


第五十五章 Flight 飛奔而去

Bucket警探此刻尚未全力出擊,正如前一章開頭所述,眼前仍熟睡恢復精力,為即將到來的行動做好準備。此時反觀遠處,一輛輕便馬車正賣力穿越寒風凜冽的冬夜,從林肯郡出發,朝倫敦飛奔而去。

不久之後,鐵路將橫貫這片土地。伴隨著隆隆的聲響和刺眼的光芒,火車如流星一樣穿越這片廣袤無垠的夜景,連最皎潔的月光都將黯然失色。這景象在這一帶當前尚未出現,不過一點也不意外,因為測量已完成,路線已劃定,準備工作正逐步進行中。橋梁開始建造,但尚未連接的橋墩隔著道路與溪流,孤零零地遙望著彼此,如同一對被無形障礙分隔兩地的夫婦。層層堆疊的高峻路堤工程有如懸崖峭壁,鏽跡斑斑的手推車與運貨車則恰似滾滾洪流一樣將一切淹沒;山頂上豎立著高聳的三腳架,謠傳即將開挖隧道。一切看似雜亂無章,前途未卜。夜色中,就在這樣天寒地凍的道路上,那輛馬車絲毫不在乎鐵路的未來,一往無前。

擔任Chesney Wold莊園管家多年的Rouncewell太太此刻正坐在車內,身旁坐著Bagnet太太,她一如既往地身披灰斗篷,手持雨傘。這位太太事實上更想要坐在車外的橫桿上,因為這個自然簡樸的座位可以接觸到風吹日曬,更符合她平日的旅遊習慣,但Rouncewell太太體貼入微,為了她的舒適著想,婉拒了這個要求。這位老夫人對這位太太實在愛不釋手。她以莊重的姿態坐著,握著她的手,毫不在意那雙手有多粗糙,時不時就輕吻那雙手。「您是一位母親,親愛的,」她反覆說著,「現在您找到了我們家George的母親!」

「唔,George,」Bagnet太太回應,「一直對我很坦誠,夫人。他有一次在我們家對我家Woolwich說,等他長大成人以後,這世上讓他最安心的,就是從來沒讓母親的臉上留下一絲悲傷的痕跡,或是讓她的頭上長出一根白髮。也就是那個時候,從他的神情裡,我很肯定他心裡又想起了自己的母親。他以前跟我說過幾次,他對他母親不好。」

「從來沒這回事,親愛的!」Rouncewell太太放聲痛哭。「上天保佑他,從來沒有!他一直都對我很溫柔,很愛我,我的George!但他熱愛冒險,不喜歡安穩的生活,所以就跑去當兵了。我知道他一開始沒讓我們知道他的消息,只是想等自己升為軍官以後再告訴我們。不過等到他知道自己無法升上去時,我知道他覺得自己不配,害怕丟我們的臉,因為他從小就有獅子一樣的雄心,我的George啊!」

老夫人的雙手依舊緊抓著她的手不放,顫抖著回憶起他曾經那麼英俊、討喜,那麼陽光開朗、多才多藝,還記得Chesney Wold莊園裡的人們全都喜歡他,年輕時的Leicester爵士也很欣賞他;狗兒們也親近他;甚至連那些曾經對他生過氣的人,一聽到他離開,也全都原諒了他,可憐的孩子啊。如今,終於能夠再見到他,卻是在監獄裡!她寬大的抹胸起伏跌宕,那古樸挺立的老派身影在深情的重擔下逐漸彎下腰來。

Bagnet太太天生懷有溫暖的好心腸,於是放手讓老管家盡情發洩多年來的情緒——她自己也忍不住用手背擦了擦眼角——過了一會兒,繼續以她那振奮精神的語氣嘁嘁喳喳地接話:「所以那天我去叫George喝茶的時候(他假裝在外面抽煙),我問他,『George,看在老天的份上,今天下午你怎麼會那麼難過啊?我可見過你各種樣子,見過你各種時候的模樣,無論在家還是出門,我可從沒見過你這麼愁眉苦臉、這麼懊悔的樣子。』『哎呀,Bagnet太太,』George說,『就是因為今天下午我真的又愁苦又懊悔,所以你才會看到我這樣子。』『老傢伙,你又幹了什麼好事?』我問他。『哎呀,Bagnet太太,』George搖頭說,『那已經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現在最好別想要改正。我只能說要是有一天我能上天堂,那絕對不會是因為我是個好兒子,對我的寡母盡了孝心。其他的我就不多說了。』夫人,George跟我說最好別想要改正的時候,跟以前一樣,我心裡就有譜了。於是我就不斷從George那兒挖出他為什麼那天下午會有那些感觸。George告訴我,他無意間在律師辦公室看見一位高貴的老夫人,讓他想起了自己的母親。他滔滔不絕地講著那位老夫人的事,講到渾然忘我的境界,還跟我描述了她多年前的模樣。所以我就問George,他看到的那位老夫人是誰?George告訴我,是Rouncewell太太,在林肯郡Chesney Wold莊園裡為Dedlock家族當了超過半個世紀的管家。George以前就常說自己是林肯郡人。那天晚上,我就跟我家老玉檀說,『玉檀啊,那肯定就是他的母親,我可以跟你賭四十五鎊!』」

Bagnet太太在過去四個小時內已經反覆講述這些事至少二十次了。她恰似鳥兒般百囀千聲,聲音清脆嘹亮、高亢激昂,只為了蓋過車輪的轟鳴聲,讓老夫人聽得清楚。

「願上天保佑您,謝謝您,」Rouncewell太太說。「願上天保佑您,謝謝您,您是位高尚的好人!」

「親愛的,」Bagnet太太親切地大喊,「可別謝我呀,我確定我不需要這份感謝。要感謝的,是您自己,夫人,因為您那麼願意去回報!但請您記住,夫人,現在您找到您的兒子George了,您應該——為了您自己——想盡一切辦法幫助他,讓他有機會證明自己的清白,擺脫他的罪名,因為他就像您和我一樣無辜。光靠真相和正義可不夠,他還必須要有法律和律師的幫助!」這位太太大聲疾呼,顯然堅信前後兩者早已分道揚鑣。

「他一定會得到,」Rouncewell太太說,「世上所有我能提供給他的幫助,我會竭盡全力給他,親愛的。我會毫不保留,花光我所有的積蓄,心存感激地達成這個目標。Leicester爵士會盡全力,整個家族都會全力以赴。我——我知道一些消息,親愛的。我會親自上訴,以一個分離多年的母親身份,最後終於在監獄裡找到了自己的孩子。」

老管家說這些話時,神情極度不安,言語斷斷續續,雙手不停絞擰,這給Bagnet太太留下了強烈的印象。若不是她將這一切歸因於Rouncewell太太對兒子處境的悲痛,她肯定會驚奇不已。然而,Bagnet太太仍然感到奇怪,為什麼Rouncewell太太神情會這麼恍惚,一遍又一遍,彷彿失魂落魄一般,不斷絮絮低語著:「夫人,夫人,夫人啊!」

寒風凜冽的冬夜逐漸退去,黎明破曉,驛馬車穿過清晨的薄霧隆隆駛來,猶似一輛幽靈馬車已經悄然離去。薄霧中,還有許多幽靈夥伴——樹影與籬笆——也逐漸消逝,交由白天的現實接手。抵達倫敦後,旅人們紛紛下車,老管家極為不安和慌亂,反觀Bagnet夫人卻神色自若,神清氣爽——即使下一個目的地是好望角、阿森松島、香港,或其他軍事基地,不需要新的行頭與裝備,她依舊甘之如飴。

然而,就在他們出發前往監獄的路上,老管家一面整理好身上薰衣草色調的服裝,一面努力克制著自己的忐忑不安,盡力展現出平日的端莊冷靜。她看起來恍似一件莊嚴、精緻且華美的古老瓷器,但她的心跳飛快,抹胸劇烈起伏,這個叛逆兒子多年來帶給她的悲痛回憶早已拋在腦後。

走近牢房時,他們看見牢門正開著,一名獄卒正要走出來。Bagnet太太立即上前,向他做了懇求的手勢,示意他不要出聲。他點頭同意,讓他們進入後,隨即關上了門。

George正坐在桌邊寫字,由於認為自己仍是孤身一人,沒有抬起頭來,完全沉浸在他手上的工作。即使當前Bagnet夫人早已了解其中的愛恨情愁,見到這對母子同處一室,或許對他們之間的關係還存有一絲絲懷疑,但老管家望著他的這一幕,那雙倉皇失措的手就足以讓她確認無誤。

George依舊埋首書寫,毫無察覺。老管家的衣裙沒有發出絲毫聲響,沒有絲毫動作,沒有絲毫言語,只是站在那裡,注視著George,唯有她那雙不停顫抖的手透露出她的情感。她的手勢十分動人,無比動人。Bagnet夫人完全心領神會。那雙手訴說著感激、喜悅、悲傷與希望;訴說著那份多年得不到回報,卻又難以遏止的深情;訴說著這位乖巧的兒子得到的愛雖然比較少,卻如此真摯深切、如此值得驕傲。這場動人心弦的無聲宣言讓Bagnet夫人的眼中盈滿淚水,淚珠就這樣從她古銅色的臉龐上閃閃滑落。

「George Rouncewell!哦,親愛的孩子,轉過來看著我!」

那位騎兵猛然站起,轉身緊緊環抱著母親的脖子,隨即跪倒在她面前。不知是出於遲來的悔悟,還是因為那些重新浮現的童年記憶,他像孩子祈禱般雙手合十,舉到她的胸前,接著低下頭,痛哭失聲。

「我的George,我親愛的兒子!你一直是我最疼愛的孩子,現在我還是最愛你啊。這些讓人心痛的歲月裡,你到底去哪裡了?還長成這樣的大男人了,這麼英俊又強壯的男人。長得跟我以前想像的一模一樣——要是上天保佑,他還活著的話!」

她一時問不出什麼,他一時也答不上來,兩人之間此時一切盡在不言中。這一刻,Bagnet夫人轉過身,手臂靠在白灰牆上,將她真誠的額頭抵在手上,再以那件萬用的灰斗篷拭去眼淚,沉浸在莫大的喜悅之中。

「母親,」當他們全都稍微冷靜下來後,騎兵說,「首先請原諒我,因為我知道我需要您的寬恕。」

原諒他!她早已全心全意原諒了他;她打從最初就已經原諒了他;她說她在遺囑中早已寫明,這些年來,他一直是她摯愛的兒子George;她從未想過他有什麼不好的地方,從來沒有;若她離世時尚未找到這份幸福——如今年事已高,知道自己來日不多了——也會在臨終的最後一口氣中,滿懷祝福她摯愛的兒子George。

「母親,我過去對您不孝,給您添了許多麻煩,而我也得到了應有的報應。不過近幾年,我心裡也隱隱有了一些目標。我離開家的時候,母親,我不怎麼在意離開這回事——說實話,根本沒放在心上。我走了以後,莽莽撞撞地從了軍,假裝誰都不在乎,沒人關心我,我也不關心任何人。」

騎兵擦乾了眼淚,收起了手帕,但他當前柔情的語氣,偶爾還被隱隱壓抑的啜泣打斷,與素來的說話方式形成了極大的反差。

「所以我寫了一封信回家,母親,您一定很清楚,信裡說我用別的名字從軍,然後我去了國外。在國外的時候,有一次我想等我日子好過些,明年再寫信回家吧;可是一年過去了,我又想,等我日子再好些,明年再寫吧;一年又過去了,或許我沒空多想這回事。就這樣,一年拖過一年,不知不覺在軍中也待了十年。後來我漸漸老了,開始問自己,還要寫信嗎?」

「我不怪你,孩子——不是為了讓我自己心安。George,一封信都沒有給你這個越來越老的母親?」

這句話讓騎兵幾乎崩潰,但他用力發出粗重的清嗓子聲,才勉強穩住了自己。

「上天寬恕我吧。母親,我那時候覺得,就算聽到我的消息,對您來說恐怕也沒什麼意義。您在故鄉受到人們的敬重。至於我哥,我偶然在北國報紙上看到他事業有成,聲名顯赫。而我呢,我只是個騎兵,到處流浪、居無定所,不像他那樣自立自強,反倒是自毀前程——早年的那些優勢都已經荒廢了,學到的東西也全忘了,後來學到的卻都是些沒用的本事。我要拿什麼讓自己出人頭地呢?那麼多的時光從我的手邊這樣白白溜走了,我有得到什麼嗎?最糟的時候您已經熬過了,母親。我知道(身為一個成年人)您當時為了我悲傷、為了我哭泣、為了我祈禱;這些痛苦都已經過去了,或者說已經被時間撫平了,我在您心裡的印象比現實中的我好多了。」

老管家悲傷地搖了搖頭,握住他那雙有力的手,溫柔地放在自己的肩膀上。

「不,我不是說事情真的這樣,母親,我是說我以為會這樣。我剛才說,我有得到什麼嗎?好吧,親愛的母親,或許對我自己來說可以得到一些好處——不過這也是最糟糕的地方。您會找到我;您會花錢為我辦理退役;您會帶我回到Chesney Wold莊園;您會讓我、大哥和他的家人聚在一起;你們會焦急地商量該怎麼幫助我,讓我成為一個受人尊敬的平民。不過連我自己都沒辦法對自己有信心的時候,你們怎麼會對我有信心呢?像我這樣一個要是沒有軍隊紀律,對自己來說都算是累贅和恥辱的廢物軍人,在你們的眼裡,難道我不是你們的累贅和恥辱嗎?我怎麼面對大哥的孩子們——我,這樣一個逃離家園、讓母親一生都活在悲傷與痛苦中的流浪漢——怎麼假裝自己是他們的榜樣呢?『不行,George。』母親,這就是我那時候回想這一切時,心裡說的話:『這是你自己鋪的床,現在你就自己躺在上面吧。』」

Rouncewell太太挺直她端莊的身軀,懷著滿滿的自豪對Bagnet太太搖了搖頭,有如在說:「我早就告訴過妳了!」她則用雨傘狠狠地戳了一下騎兵的背,一方面宣洩情緒,一方面也表達關注,之後也不時在深切且激烈的情感中重複著這個動作。每次「告誡」完之後,就一定會回到那片白灰牆邊,向她的灰斗篷傾訴情意。

「母親,我告訴自己,賠罪最好的方法就是躺在自己鋪好的床上,然後就死在那上面。我本來打算這麼做的(雖然我之前去Chesney Wold看過您好幾次了,不過您沒察覺是我),要不是我這位老戰友的妻子,恐怕早就照計劃進行了。我很感激她。我由衷感激您,Bagnet太太,真心感謝。」

Bagnet太太用雨傘戳了地板兩下表示回應。

這位老夫人當下希望她失而復得的兒子George牢牢記住,他是她的喜悅與驕傲、她眼中的光輝、她人生幸福的終章,還有所有能想到的溫馨小名。此外,他必須聽從所有用金錢和人脈能獲得的有力忠告;他必須將自己的案子交給最厲害的律師來處理;在這個嚴峻的處境之中,他必須遵從建議,即使他自認是對的,依然不可固執己見;他必須承諾要為他可憐的老母親著想,在他重獲自由前,不再讓她擔心害怕,否則他會害她傷心。

「母親,這要求不過分,」騎兵用一個吻打斷她的話,「告訴我該怎麼做,我從現在開始會認真去做。Bagnet太太,我知道您會照顧好我母親,對嗎?」

Bagnet太太用力地戳了地板一下。

「要是您能帶她去認識江狄斯先生和Summerson小姐,她就會發現他們跟她的想法一樣,他們也會給她最好的建議和幫助。」

「還有,George,」老夫人說,「我們必須儘快通知你哥哥。他們告訴我,他在Chesney Wold外面的世界,是個理智又穩重的人——親愛的,我對外面的世界了解不多——不過他一定能幫上大忙。」

「母親,」騎兵回應,「我現在可以請您幫個忙嗎?」

「當然可以,親愛的。」

「那就答應幫我這個大忙吧。不要讓我哥知道。」

「不要讓他知道什麼,親愛的?」

「不要知道我的事。說實話,母親,我承受不住,也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讓他知道。他和我屬於不同的世界。他做了那麼多事,現在飛黃騰達了,而我卻在軍隊裡浪費時光,現在一事無成。我實在沒有勇氣在這樣的地方、在這樣的指控下見他。像他這樣的人,現在要是發現我做了這些事,怎麼可能高興?根本不可能。不要,母親,拜託不要告訴他。幫我做一件我不配得到的好事,千萬別讓大哥知道。」

「不會永遠瞞著他吧,親愛的George?」

「當然,母親,也許不會永遠——有一天我會請您告訴他——不過現在請幫我保密,我求您。要是有一天不得不讓他知道他敗家的弟弟突然出現了,我希望,」騎兵猶豫地搖了搖頭,「由我親自告訴他,然後再根據他的反應來決定是要更進一步,還是轉身離開。」

由於他對這一點明顯非常認真堅持,而他的這份堅持從Bagnet太太的臉上也能明確看的出來,因此他的母親只好默默同意他的請求。他衷心感謝母親的許可。

「在其他方面,親愛的母親,我會全聽您的話;唯獨這件事,我一定要堅持。現在我已準備好面對律師們了。我已經開始,」他瞥了一眼自己寫的文件,「詳細寫下我對死者的了解,還有我捲進這件慘案的經過。整個過程都會詳實記錄,清清楚楚,整整齊齊,就像軍隊的派遣命令單一樣;裡面不會有多餘的字,只有必要的真相。我打算在需要為自己辯護的時候,直接把整篇從頭到尾唸一遍。雖然我還是很希望可以這麼做,不過現在我知道在這件案子上不是我說了就算,接下來無論要說什麼或做什麼,我都承諾不再堅持己見。」

由於事情進展至此,算是已經相當令人滿意,再加上時間也不早了,因此Bagnet太太提議離開。老夫人一次次地緊抱著兒子不放,騎兵也一遍遍地將她摟進自己寬闊的胸膛。

「Bagnet太太,您打算帶我母親去哪裡?」

「我現在要過去城裡的家族宅子。我需要馬上去處理一些事務,」Rouncewell太太回答。

「您會叫馬車送我母親安全到達那裡,對吧,Bagnet太太?當然,我知道您一定會。我幹嘛還要問呢!」

Bagnet太太用雨傘表達了她的想法:這還用說?

「帶好她,我的老友,還有我的感激。替我親親魁北克和馬耳他,向我的教子送上我的愛,與玉檀熱誠握個手,還有這個給您——我希望這是價值一萬英鎊的黃金,親愛的!」一說完,騎兵就吻了老友曬得黝黑的額頭。不久後,牢房的門再次關上。

無論這位善良的老管家如何懇求,Bagnet太太都依然婉拒讓馬車送自己回家。她在Dedlock大宅門前愉快地跳下馬車,接著把Rouncewell太太扶上台階,握手告別後,瀟灑地徒步離去,沒多久就回到了Bagnet一家人的溫暖懷抱中,又繼續開始洗起了青菜,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夫人此刻正坐在她最後一次與死者交談的房間裡,就坐在當晚的座位上,目光投向他當時悠閒研究她的位置。這時,一陣敲門聲傳來。是誰?原來是Rouncewell太太。究竟是什麼要事才讓Rouncewell太太這麼突然進到城裡?

「麻煩了,夫人,大麻煩。哦,夫人,容我與您說幾句話嗎?」

究竟出了什麼事,竟然會讓這位穩重的老婦人顫抖不止?夫人心裡經常認為這位老婦人遠比自己更加幸福,但為何她當下如此躊躇,還用如此詭譎且懷疑的眼神看著她?

「出了什麼事?先坐下,喘口氣。」

「哦,夫人,我的夫人。我找到我的兒子了——我的小兒子,那個很久以前去當兵的孩子。他現在被關在監獄裡。」

「欠債嗎?」

「哦,不是的,夫人。假如只是欠債,我會毫不猶豫,立刻高興地付清。」

「那他為何進監獄?」

「被控謀殺,夫人,一樁他——和我一樣無辜的謀殺案。他被指控謀殺了Tulkinghorn先生。」

她的眼神和懇求的姿態有何用意?她為何靠得這麼近?她手裡的那封信有何作用?

「Dedlock夫人,親愛的夫人,善良的夫人!請您同情我,諒解我。我在您出生之前就在這個家族裡效命了。我對這個家族忠心耿耿。請您花幾秒鐘考慮一下,我的寶貝兒子是無辜的,他是被冤枉的。」

「我沒有指控他。」

「不是,夫人,不是您,是其他人指控他。他現在被關在監獄裡,非常危急。哦,Dedlock夫人,若是您能說句話幫他澄清,還請您開開金口!」

這會是什麼錯覺?倘若這真是錯誤的指控,眼前這位懇求的人究竟認為她有什麼力量能幫她擺脫這場不公的嫌疑?夫人標緻的雙眼詫異地凝望著她,似乎還帶著些許恐懼。

「夫人,我昨晚拖著這老邁的身軀離開Chesney Wold,只為了要尋找我的兒子。昨晚鬼步道上的腳步聲非常頻繁和淒厲,我這一輩子從未遇過這樣的情況。雖然平時一到天黑,聲音就在您的房間裡迴盪,但昨晚的聲音最可怕。夫人,昨晚天黑時,我還收到了這封信。」

「這是什麼信?」

「噓!噓!」管家四處張望後,驚恐地低聲回覆:「夫人,我還沒向任何人透露過這件事,我不相信信裡寫的內容,我知道那不可能是真的,我非常確定那不是真的。但我的兒子如今身陷危險,請您一定要憐憫我。若是您知道一些別人不知道的事,若是您的心裡有任何懷疑、任何線索,或有任何原因將這些事埋藏在心裡,哦,親愛的夫人,請為了我,克服那個原因,把事情說出來吧!這是我認為最有用的方法了。我知道您不是冷酷的人。您只是獨來獨往,不依靠別人,對朋友也不親近。所有仰慕您的人——每個人都仰慕您——都知道您美麗而高雅,但遙不可及、難以接近。夫人,也許您有一些出於自尊或憤怒的理由,不願說出您所知道的事。若真是這樣,求求您,哦,求求您,想想您忠心的僕人一生都奉獻給這個她深愛的家族,請您發發慈悲,幫我兒子洗清冤屈吧!夫人,善良的夫人啊,」老管家苦苦哀求,聲音裡透出由衷的坦率和誠摯,「我身為下人地位卑微,而您出身高高在上,也許您無法理解我對孩子的感情有多深。我非常深愛我的孩子,讓我有勇氣敢冒昧來到這裡,懇求您不要在這危急的時刻鄙視我們。若是您能幫我們伸張正義,請不要吝於出手!」

Dedlock夫人一言不發,扶起她,從她手中接過信。

「我需要看這封信嗎?」

「等我離開後再看,夫人,若是您願意。請記住我剛才說過最有用的方法。」

「我不知道我能做什麼。我也不知道有什麼能對您兒子有所幫助。我從未指控過他。」

「夫人,看完這封信之後,或許您就會憐憫他受到誣告的處境。」

老管家將信留在夫人手中,轉身離開。實際上,她的本性並非冷酷無情。起初見到這樣一位年邁又真誠的母親懇求著她時,她其實深感同情。然而,長久以來她習慣於壓抑情感、掩蓋現實,同時也訓練自己像琥珀封住蒼蠅一樣,封閉心中的自然情感,將善與惡、有情與無情、理性與荒謬都覆上一層單調陰沉的假象,甚至壓抑了自己的驚訝。

她打開了信。展現在紙面上的是一份印刷的報導,內容描述警方發現了一具屍體面朝下倒在地板上,胸口中彈。在這份報導的下方,出現了她自己的名字,旁邊還附上兩個字:「兇手」。

信從她手中滑落。她不清楚信掉在地上多久,然而當一名僕人站在她面前,通報一位名叫Guppy的年輕人前來求見時,那封信依舊躺在原地。僕人可能已經重複說了好幾次,因為那些聲音在她的腦中早已迴響了好幾回,她才開始意識到她說的話。

「讓他進來!」

他走了進來。她撿起地上的信,緊握著它,試圖理清自己的思緒。在Guppy先生的眼中,她依然是那位思慮週全、傲然冷漠的Dedlock夫人,全身始終散發著矜持拘謹的氣度。

「夫人,您起初可能不願意見我,畢竟我從未受到您的歡迎,」——他不是在抱怨,因為從表面上看來,他不得不承認,確實沒有特別的理由受到歡迎——「但我希望,當我向您說明我的動機後,您不會責怪我,」Guppy先生說。

「說吧。」

「多謝您,夫人。我應該先向您解釋,」Guppy先生坐在椅子邊緣,將帽子放在腳邊的地毯上,「我之前曾向您提過Summerson小姐。有段時期她的身形在我的內心深處留下印記,直至出現了我無法掌控的情勢才被迫抹去。上次有幸拜訪您之後,她明確地告訴我,她希望我不要以任何方式,採取任何與她有關的行動。而Summerson小姐的意願對我來說就像法律一樣(當然不包括那些我無法掌控的情勢),因此我原本也未料到還能有此殊榮再次拜訪您,夫人。」

儘管如此,當下他卻還是來了,Dedlock夫人悶悶不樂地提醒他。

「儘管如此,我現在的確在這裡,」Guppy先生承認,「而我希望在保密的前提下,向您說明這次來訪的目的。」

她告訴他越直接、越簡略越好。「我也必須,」Guppy先生委屈地回應,「特別請夫人您注意到,我這次來訪絕非出於個人因素,完全沒有任何私利可圖。若非我鄭重看待對Summerson小姐的承諾——事實上,我根本不會再踏進這扇門,而是早早把它撇在一邊不管了。」

Guppy先生認為這個時機剛好適合用來整理自己的頭髮。

「夫人您或許還記得,上次我來訪時,撞見了一位在我們這行頗負盛名的先生,我們都對他的逝世深表惋惜。自那時起,說實話,這位先生屢屢以我稱為『刁鑽』的手段,處處與我作對,導致我在任何關鍵點上都難以確定自己是否無意中違背了Summerson小姐的意願。即便自誇並非美德,但我敢說,自己也算不上太差的從業人員。」

Dedlock夫人冷峻地看著他,Guppy先生立刻將視線從她臉上移開,望向別處。

「實際上,事情後來的發展極為嚴峻,」他繼續,「以至於那位先生與其他人聯手時,我完全無法理解他們的計劃。一直到他去世後,我依舊不得要領——這個詞,在您這樣的上層階級裡,大概等同於被打倒的意思。順帶提到另一位名叫Small的人——這是我的朋友,夫人您並不認識——他非常狡猾,愛耍兩面派。有時候,我真忍不住想揍他一頓。然而,一部分靠著我卑微的能力,一部分再加上我和他之間共同朋友的合作,他叫Tony Weevle先生(他頗具貴族氣質,房裡還一直掛著您的畫像),我總算領悟了整個事件的走向。眼前我正是為了這些事情,才特地前來向您報告,以提醒您注意。首先,夫人,請容許我一問,您今天早上是否接待過一些奇怪的訪客?我說的不是那些上層名流,而是例如Barbary小姐舊時的僕人,或者雙腿失去行動能力,被抬上樓的奇怪人物?」

「沒有!」

「我向夫人您保證,這樣的訪客確實來過,還受到了接待。因為我親眼見到他們在門口,我就在廣場的角落等到他們離開,接下來為了避開他們又在附近繞了半小時的圈子。」

「這與我有何關係?或者與你有何關係?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到底想說什麼?」

「夫人,我來的目的是為了提醒您提高警覺。或許沒有必要這樣做,那也沒關係,我也盡力履行了我對Summerson小姐的承諾。我強烈懷疑(根據Small無意間透露的資訊,以及我們從他那兒套出的話)那些我原本應該交給您的信件,其實並未如我當時以為的那樣被銷毀了。假如有什麼隱情可能被揭露,那麼現在已經被揭露了。我剛才提到的那些訪客今天早上來這裡,正是為了利用這件事牟利。而他們的目的,要麼已經達成,要麼正在進行中。」

Guppy先生拾起帽子,站了起來。

「夫人,您最清楚我所說的是否有意義。無論有還是沒有,我已經盡我所能,遵從Summerson小姐的意願行事,盡量不干預並且撤銷我曾經做過的一切。對我來說,這就已經足夠了。 萬一我提醒您提高警覺是在冒犯您,事實上根本沒有這種必要,我希望您能試著原諒我的冒昧,而我也會努力承受您的非難。那麼,我在此向您告辭,並保證您再也不會受到打擾了。」

她神色漠然以回應他的這些話。但就在他離開不久後,她隨即拉了鈴。

「Leicester爵士在哪裡?」

門房回報他目前獨自一人關在圖書室裡。

「Leicester爵士今早有客人嗎?」

有幾位,因公事而來。門房隨後描述了這些客人,但Guppy先生早已提前告知了這些訊息。夠了,可以退下了。

啊!多年建構的世界分崩離析了。她的名字已經在這些人的嘴邊流傳,她的丈夫已經得知他蒙受的屈辱,她的恥辱即將公諸於世——甚至可能在她思考的這一刻已經傳開——而除了那個她早已預見,對他來說卻是晴天霹靂的厄運之外,還被一個隱匿的控訴者指控為她仇敵的兇手。

他無疑是她的仇人。她曾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希望他離開人世。即使已被埋進墳墓,他此刻仍是她的仇人。這駭人的指控,猶如他那雙手在黃泉底下依舊苦苦折磨著她。當她回想起那天晚上她曾暗地裡出現在他的門前,又想到可能被指控是為了避免他人察覺而提前將她心愛的女孩送走時,她不禁顫抖,恍似劊子手已將繩索套上了她的脖子。

她癱倒在地,頭髮凌亂四散,整張臉埋進沙發靠墊中。她起身,匆匆來回踱步,再次倒下,全身不停扭曲搖晃,連連低聲哀鳴。這份壓迫著她的恐懼難以形容,更難以啟齒。她若真是兇手,此刻這煎熬反倒不會這麼激烈。若她真的計劃行兇,無論這計劃多精巧,那個刁滑奸詐的小人一定都會察覺,隨後就會阻擋她得到想要的結果。再說假若目標真的按照計劃倒下了,那後果也將如同超乎想像的洪水一樣相繼湧現——這正是謀殺必然的結果。因此,她回想起過去,每當他監視著她時,她常想:「若有致命的意外降臨在這個老人身上,而後將他這可恨的障礙從我面前移除,不知該有多好!」其實那也只是希望他手中對她不利的東西能夠全都隨風而逝,飄散各處。當然,他的死訊也確實帶來了不道德的解脫。他的死,好似地獄拱門上的拱心石被拆除了,如今拱門開始崩塌,卻化為千百塊碎片,每一塊都無情地碾壓著她!

於是,一股不寒而栗的感覺悄悄爬上她的背脊,她意識到這追捕者無論是生是死——無論是之前那身影冷靜執著地站在她面前,還是如今冰冷僵硬地躺在棺木中——她唯有離開這人世,才能真正逃脫這一切。在這之前,只能不斷躲避。羞恥、恐懼、悔恨與痛苦在這一刻交織在一起,徹底將她擊垮,甚至連她原本引以為傲的狂妄自大,也如一片落葉在狂風中毫無招架之力。

她匆忙寫下一封信給她的丈夫,封好後留在桌上:

倘若有人尋我,控我謀殺,請務必相信我全然無辜。除此之外,無需對我存有任何善意的期待,舉凡您曾聽說或即將聽到對我的指控,我都無可辯駁。他喪命那晚向我透露,他即將向您揭露我的罪行。他離開後,我藉口去花園散步,實際上是為了尋他,最後一次求他不要再拖延我忍受已久的折磨,而是能在次日早晨慈悲地了結一切。

我發現他的住處一片漆黑寂靜。我按了兩次門鈴,無人應答,便回了家。

當下我已無家可歸。我無意再拖累您。願您在憤怒之際,能忘記這個不值得您深情付出的女人——此前總是內疚而不敢面對自己,如今必須懷著更沉痛的愧疚離開您——謹以此信向您告別。

她迅速戴上面紗,換好服裝,留下所有的珠寶和金錢,靜靜聽著四周動靜,趁大廳四下無人,下樓、打開又關上那扇大門。隨著刺骨的寒風,悄然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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