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涼山莊第41-45章

第四十一章   Dedlock先生的房裡

雖說Tulkinghorn先生是悠閒緩步行進,但是到達他的塔樓房間時,他的呼吸仍然有點急促。從他的表情看來,心中似乎已經卸下了某個重擔,而且隱約可以感覺到他相當滿意。即便如此,他照樣表現得相當沉著。若是認為這麼嚴格自制的人會得意忘形,這與認為他會受困於感情或情緒或任何不切實際的嗜好一樣都是天大的誤解。也許當他用一隻手輕輕地抓住另一隻佈滿青筋的手腕,雙手背在身後無聲來回踱步時,無形間感受到自己身上的力量稍稍增強了。

房間裡有一張寬大的書桌,上面堆積著大量文件。綠燈已經點亮,眼鏡放在桌上,安樂椅也已推到桌邊,看來他似乎打算在睡前花上一兩個小時好好來處理這些需要特別關注的案件。但他恰恰沒心情處理公事。

瞧了這些文件幾眼後——老人晚上看不清印刷品或書寫的文件,不得不低頭近看——他打開落地窗,走到外面平台上,在那裡以同樣的姿態徐徐踱步,逐漸從他剛才在樓下敘述的故事中平靜下來,假若一個如此冷靜的人還需要平靜的話。

過去曾經有個時代,像Tulkinghorn先生這般博學多聞的人會在星空下的塔樓頂上漫步,仰望天空以解讀他們的命運。儘管繁星的光彩在月亮的光輝底下相形失色,今夜星光依舊燦爛。假如他在陽台上像這樣井然有序地踱步時,真的在尋覓自己的那顆星,那也應該是一顆黯淡無光的老恆星,所以地上的相應人物才會這麼老舊過時。假如他真的在追尋自己的命運,那命運可能就書寫在他身邊的其他人身上。

他在陽台上反復踱步著,目光顯然比他的思想還要高遠許多,經過窗戶時,驀然被兩隻眼睛攔住。房間的天花板相當低,房門的上半部是玻璃窗。門後還有一道厚毛呢門,但由於今晚很溫暖,他上樓時沒有關上它。這雙眼睛從外面的走廊透過玻璃窗看進來。他非常熟悉這雙眼睛。就在他認出Dedlock夫人的那一刻,多年未曾翻騰的血液迅速湧上他的臉頰。

他走進房間,她也跟著進來,隨即關上身後的兩扇門。她的眼神裡有種狂亂的擾動——是恐懼還是憤怒?無論在馬車上或其他地方,她的舉止永遠看起來和兩個小時前下樓時一模一樣。

她的眼神現在是恐懼還是憤怒?他無法確定。兩者可能同等暗淡,也同樣堅決。

「Dedlock夫人?」

她起初沒有說話,甚至當她坐在桌邊的安樂椅上時也沒有。他們凝視著彼此,恍如兩幅畫。

「你為何把我的故事告訴這麼多人?」

「Dedlock夫人,我必須讓您知道我已經知道這個祕密。」

「你知道這件事多久了?」

「我懷疑了很長一段時間——最近才完全確定。」

「幾個月?」

「幾天。」

他站在她面前,一隻手搭在椅背上,另一隻手放在身上那件老式背心和襯衫褶邊上。從她結婚以來,他每次站在她面前都是完全一致的姿勢,維持著相同的距離、相同的正式禮儀、相同的沉著恭敬,與其說是恭敬,或許也可能是鄙視,全身上下依舊同樣黑暗、冷酷,一切都從未改變。

「那個可憐的女孩真的發生那樣的事嗎?」

他微微低頭,將頭向前伸了一下,似乎不太理解這個問題。

「你很清楚你描述的故事。那是真的嗎?她的朋友也知道我的事情嗎?這件事已經傳遍街頭巷尾了嗎?是否已經有人寫在牆上,或者在街上大聲叫賣了?」

原來是這樣啊!憤怒、恐懼和羞恥,三者交戰。看來這個女人必須傾盡全力才能壓制住她的狂怒!Tulkinghorn先生注視著她,腦中的思緒逐漸形成了這樣的看法。在她的橫眉怒目之下,他那亂中有序的灰白眉毛比平時皺得稍微更緊了一丁點。

「不是真的,Dedlock夫人。那僅僅是個假設的情況。倘若Leicester爵士到時不經意間高調處理此事,萬一他們真的知道了——這一切就會變成現實。」

「那麼他們還不知道嗎?」

「不知道。」

「在他們知道之前,我還能拯救那個可憐的女孩嗎?」

「說實話,Dedlock夫人,」Tulkinghorn先生回答,「就這個問題,我無法給您一個滿意的回答。」

他注意到她胸中的掙扎,心中興起一股好奇心,「這女人的力量和氣勢真是令人驚嘆!」

「先生,」使出全身的力量緊閉雙唇幾秒鐘後,她堅定地說,「我現在說得更明白一些。我並不質疑你所假設的情況。我在這裡見到Rouncewell先生的那一刻,就已經預見到這種情況了。我能感受到事態的嚴重性,正如同你所說的那樣。我心知肚明,倘若他發現了我的真面目,他會認為那個可憐的女孩受玷污了,成為我庇護的對象全是一場無妄之災。可我疼愛她,或者——由於她即將離開此地——應該說我曾經疼愛過她。倘若你能夠對這個被你踩在腳下的女人稍加憐憫,她將會非常感激你的仁慈。」

Tulkinghorn先生極為專注地聽著,聳聳肩表示不在意,眉頭卻皺得更緊了。

「為了你,我早已做好準備,我也十分感謝你。你有什麼要求嗎?我需要寫什麼聲明來證實你所發現的真相,好讓我的丈夫得到解脫?我可以在這裡立刻寫下任何你指定的內容。我已經準備好了。」

律師心想,她確實會寫下來,因為他注意到她拿起筆時那副堅毅的神情!

「不必麻煩您了,Dedlock夫人。請您放寬心吧。」

「如你所知,我早已預料到這一刻。我既不希望原諒自己,也不需要別人饒恕我。再難堪的情況我都可以接受。現在就做剩下該做的事吧。」

「Dedlock夫人,您不需要做任何事。我會在您說完後冒昧補充幾句話。」

他們其實不再需要注視著彼此了,卻還是始終如此,而繁星也透過敞開的窗戶注視著他們。森林邊的田野在遠處的月光下靜靜地躺著,寬敞的房子與狹小的房子同樣寧靜。狹小的房子!在這寂寥的夜裡,掘墓人和鐵鍬在哪裡?這個人出生了嗎?鐵鍬做好了嗎?他注定要為Tulkinghorn先生眾多的機密再增添最後這一筆重大的秘密。這些問題值得深思,但是在夏夜裡群星的凝望下,不去思考這些問題或許更令人好奇。

「我的懺悔、懊悔或任何感受,」Dedlock夫人繼續說,「我不願再提起。即便我說了,你也會充耳不聞。這些就略去不提了吧,只是浪費你的時間。」

他假裝要反對,但她用鄙夷的手勢將他的虛偽掃開。

「我來的目的是要告訴你其他事情。我的珠寶都放在妥善的位置。它們都在原處。我的服飾以及所有的貴重物品也是如此。我隨身帶了一些現金,但數額不大。我沒有穿自己的衣物,避免引起他人注意。我打算從此消失,請將這些告知別人。沒有其他囑咐了。」

「抱歉,Dedlock夫人,」Tulkinghorn先生泰然自若地說,「我不太確定您的意思。您是想要——」

「徹底消失。我今晚就會離開Chesney Wold。說完就走。」

Tulkinghorn先生搖了搖頭。她站起來,他再次搖了搖頭,手依然放在椅背上以及襯衫褶邊上。

「這是什麼意思?你是說我不能走?」

「是的,Dedlock夫人,」他淡定地回答。

「難道你不知道我消失就能解脫嗎?難道你忘了這個地方的污點和恥辱,在何處,是誰造成的嗎?」

「我絕不會忘記,Dedlock夫人。」

她似乎完全不想理會他,起身走向內門。當她的手握住門把時,他不動聲色,聲調還是一樣淡然地對她說,「Dedlock夫人,請停下來聽我說,否則在您走到樓梯之前,我就會拉響警鈴,喚醒全屋子的人。屆時,我只能當著每位客人和僕人以及所有在場的人,說出真相。」

他降服了她。她畏縮、顫抖、苦惱地按住額頭。這些細微的表現,在他人眼裡或許無足輕重,但在Tulkinghorn先生這樣訓練有素的眼中,片刻的猶豫意味深遠,他對這其中的價值瞭如指掌。

他立即重申,「Dedlock夫人,請聽我說。」並示意她坐回她剛才的椅子。她猶豫了一下,但他再度示意,她只能坐下。

「我們之間的關係相當不幸,Dedlock夫人,但既然這並非是我所造成的,我就不為此道歉。您對我與Leicester爵士之間的關係十分瞭解,因此,我想您早就認定我是發現這個秘密的當然人選。」

「先生,」她的眼睛依然盯著地面回答,「我早該離開。若是你不阻止我,大家都會比較好過。我已經無話可說了。」

「抱歉,Dedlock夫人,我還有些話要補充。」

「那麼,我希望在窗邊聽。我在這裡無法呼吸。」

當她朝窗戶走去時,他的目光緊盯著她,流露出一絲疑慮,懷疑她是否打算從窗戶一躍而下,撞擊窗架和飛檐,最後在下方的露台結束自己的生命。但當他留意到她站在窗邊,沒有靠著窗台,直望向遠方星空——不是仰望——而是沮喪地望著天空低垂的星辰時,就放心了。她轉身時,他就站在她身邊觸手可及之處。

「Dedlock夫人,我對眼前的局勢尚未找出滿意的解決方案,也尚未確定下一步該做什麼或該如何行動。在此期間,我必須請求您像以往一樣繼續保守這個秘密,我也同樣會保密。」

他停頓了一下,但她沒有回應。

「抱歉,Dedlock夫人。這件事非常重要。您願意聽我說嗎?」

「我願意。」

「謝謝您。從您的高尚品德中,我早該看出這一點,我不該問這個問題,但我習慣在前進時確保每一步都很踏實。在這個不幸的事件中,唯一需要考量的就是Leicester爵士。」

「那麼,」她低聲問,目光仍憂鬱地遠眺著星空,「為何要把我留在他的家中?」

「正因為他是最重要的考量因素。Dedlock夫人,我無需告訴您,Leicester爵士非常高傲,他對您的愛也毫無保留,因此對他來說,月亮從天上掉下來所造成的驚恐也遠遠比不上您拋下夫人的大位。」

她呼吸短促卻沉重,但依然毫不退縮地挺直站著,即使再盛大的場合,她也不曾怯弱過。

「Dedlock夫人,我必須鄭重告訴您,若非這件案子,我寧可憑藉自己的力量和雙手去拔起這片莊園中最古老的林木,也不願動搖您在Leicester爵士心中的地位以及他對您的信任。即便此刻,面對這案子我仍猶豫不決。不是因為他會懷疑(對他來說這是不可能的),而是因為他完全無法承受這樣的打擊。」

「難道我逃亡也於事無補?」她回應。「再想想。」

「Dedlock夫人,您逃亡只會讓整個真相,甚至超過真相百倍的謠言傳遍四方。一天內,家族的名聲就會完全瓦解。後果的嚴重程度是我們無法想像的。」

他的回答帶著一種平靜的果決,絲毫容不下反駁的餘地。

「當我提到Leicester爵士是唯一的考量因素時,他與家族的名聲密不可分。Leicester爵士與爵位、Leicester爵士與Chesney Wold莊園、Leicester爵士與他的祖先和家業」——Tulkinghorn先生說到這裡,一副淡然自若的神情——「這些我不用多說,Dedlock夫人,都是不可分割的。」

「繼續說!」

「因此,」Tulkinghorn先生繼續慢條斯理地陳述,「許多事情需要列入考量。我們必須盡全力阻止這件事張揚出去。倘若Leicester爵士因此失去理智或臥床不起,整個家族的未來該如何是好?倘若我明天早晨給他這樣的打擊,這會對他造成多大的傷害?這世上有什麼能夠造成這樣的悲劇?這世上有什麼能夠將你們分開?Dedlock夫人,牆上的塗鴉和街頭的喊叫會立刻出現。您必須記住,這不僅僅會影響到您(在這件事上我根本無法顧及您),還會影響到您的丈夫,Dedlock夫人,您的丈夫。」

隨著他持續說明,他的用意和盤算更清楚了,但語氣沒有絲毫改變。

「這件事還有另一個不同觀點,」他繼續說,「其實不言而喻。Leicester爵士對您的愛已經到了幾近癡迷的地步。縱使他知道了一切真相,他可能仍然無法克服這種癡迷。這個想法比較極端,但也不無可能。倘若真的發生了,還不如讓他什麼都不知道。對一般人來說比較好,對他來說比較好,對我來說也比較好。我必須將這一切都考慮在內,而這些因素綜合起來,使得這個決定極為困難。」

她站在那裡,望著相同的星空,一言不發。群星開始黯淡下來,她看起來宛如被那寒冷的星光冰凍了。

「我的經驗告訴我,」Tulkinghorn先生此時將雙手插進口袋,像機器一樣繼續以務實的態度探討這件事,「我的經驗告訴我,Dedlock夫人,若是沒有婚姻,大多數我認識的人生活會過的更舒適許多。他們生活中四分之三的麻煩來自於婚姻。Leicester爵士結婚時,我就這麼認為,之後也一直如此。這種事無需再贅述了。眼前必須因時因地制宜。於此同時,我必須請您閉口不談這個祕密,而我也會守口如瓶。」

「我必須這樣一天拖過一天的活著,承受著痛苦,只為了讓你高興嗎?」她望著遠處的天空問。

「是的,恐怕是如此,Dedlock夫人。」

「你認為我必須被束縛在這刑柱上嗎?」

「我確定我提出的方式是必要的。」

「我必須留在這個華麗的舞台上,我那可悲荒唐的戲碼已經在這裡表演了這麼久,現在你一聲令下,就要讓一切崩塌?」她冷冷地說。

「不會毫無預先通知的,Dedlock夫人。我要採取行動前,一定會預先警告您。」

她提出這些問題時,彷彿只是重複記憶中說過的話,或是睡眠時的喃喃夢囈。

「我們見面時還會像往常一樣?」

「完全如同往常一樣,如果您願意的話。」

「而我還必須像這麼多年來一樣隱藏我的罪孽?」

「正如同您這麼多年來所做的一樣。我自己是不會主動提起此事,Dedlock夫人,但我現在能先提醒您,這個秘密對您來說並不會比以前更沉重,也不會比以前更糟或更好。我確實知道這個秘密,但我相信我們從未完全信任過彼此。」

她站在那裡,恍若一座冰雕,過了片刻才問:「今晚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嗯,」Tulkinghorn 先生一邊輕柔地摩擦著雙手,一邊有條不紊地回應,「我希望您能同意我的安排,Dedlock 夫人。」

「你大可放心。」

「甚好。最後,做為行業的預防措施,以防萬一未來與 Leicester 爵士的交談中有必要回顧這一事實,我想提醒您在我們整個會談過程中,我明確表示我的唯一考量是爵士的感受、名譽以及家族聲譽。若是情況允許下,我原本很樂意將 Dedlock 夫人也列為重要考量,但不幸的是,情況不允許。」

「我可以為你的忠誠作證,先生。」

她說這句話的前後都始終全神貫注,不久開始挪動身子,轉過身來,帶著她與生俱來加上後天習得的威儀,朝門口走去。Tulkinghorn 先生打開兩扇門,如同他一貫的禮節與態度,在她步出房門時,行了個老派的鞠躬禮。

當她那標致的臉龐隱入黑暗之中時,他所看到的並不是平凡的容貌,而她回應禮節的動作固然輕柔,也不是尋常的舉止。後來當他獨自一人時,他不禁思索,那女人確實花了很大的力氣克制住自己的情緒。

假如他此刻看到那個女人正披頭散髮、雙手緊抓後腦、身體因為內心的折磨而扭曲變形、局促不安地不停在自己的房裡踱來踱去,他就會更加確定;假如他此刻看到那個女人這樣持續數個小時心慌意亂地四處踱步,不疲倦,不停歇,「鬼步道」上忠貞的腳步聲也伴隨她身後,他就會更加篤定。但他此刻把冷颼颼的寒風關在門外,拉上窗簾,上床睡覺,而且很快就熟睡了。

當星斗隱去,蒼白的曙光悄悄滲進塔樓的房間裡發現他蒼老的面容時,他看起來有如掘墓人和鏟子已經整裝待發,即刻就要動工了。

同樣蒼白的曙光也悄悄照進了 Leicester 爵士的夢境裡。在夢中,他以莊嚴且高傲的姿態寬恕了那些悔過的鄉下人;照進了那些開始擔任各種公職的親戚們的夢中,他們期盼著坐領高薪的那一刻;還照進了貞潔的 Volumnia 的夢中,她將五萬英鎊的嫁妝送給了一位滿口假牙,牙齒有如鋼琴鍵盤一樣的醜陋老將軍。這位老將軍長期以來在巴斯城裡一直是受人景仰的對象,在其他區域卻是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麻煩人物。

曙光還照進了閣樓上的房間裡、照進了天井中的辦公室裡、照進了看守人小屋馬廄上方的房間裡,這些人渴望的只是卑微的幸福、照進了那些期盼與 Will 或 Sally 步入神聖婚姻的夢想裡。耀眼的太陽冉冉升起,帶動萬物一起復甦——那些 Will們和 Sally們、潛伏在土壤中的水氣、低垂的樹葉和花朵、鳥獸和爬蟲、園丁們正準備出來整理濕潤的草坪,清掃出一條翡翠絲絨般的馬路、廚房的裊裊炊煙直竄輕盈快活的天空。

最後,旗幟在 Tulkinghorn 先生的頭頂上不知不覺地升起,精神煥發地宣告著 Leicester 爵士和 Dedlock 夫人正在他們幸福的家中,以及林肯郡的這個住所正招待著賓客。


第四十二章 Tulkinghorn先生的房裡

Tulkinghorn 先生從 Dedlock 家族莊園的青翠山坡和遼闊橡樹林傳送到了倫敦的悶熱與煙塵之中。他在這兩地之間往返的方式相當令人費解;他進入 Chesney Wold 時,彷彿那只是他辦公室隔壁的房子,而當他返回辦公室時,又宛如從未離開過林肯律師學院。他出發前不換衣服,回來後也不談論。他今天早上從塔樓房間裡融化消失,向晚時分,又現身在學院廣場。

如同一隻黯淡無光的倫敦鳥類正棲息在怡人的田野中,裡面的羊群全化作羊皮紙,山羊成了假髮,牧草成了麥糠。這位乾癟暗沉的律師與人群同住卻不與他們交往,風燭殘年卻從未有過歡暢的青春歲月,長期蜷居在人性的陰暗角落,早已忘了人性的遼闊美好。

他眼下正朝著家裡緩步而行,炎熱的路面和建築物形成了一座巨型烤爐。他比平時更乾癟了,乾渴的心裡一直惦記著那瓶陳釀了半個世紀的波特酒。

當這位掌握貴族秘密的大祭司抵達他那沉悶的庭院時,點燈人正在學院廣場裡跳上跳下工作著。走上台階,正要悄悄走進昏暗的大廳時,他在台階頂端遇到了一個低頭哈腰、卑躬屈膝的矮小男人。

「是Snagsby嗎?」

「是的,先生。希望您一切安好,先生。我本來以為您不在,正準備要回家了,先生。」

「哦?怎麼了?有事找我嗎?」

「這個,先生,」Snagsby先生將帽子舉在頭的一側,向大客戶致上最高的敬意,「我希望能跟您說句話,先生。」

「可以在這裡說嗎?」

「完全沒問題,先生。」

「那就說吧。」律師轉過身,將手臂靠在台階頂端的鐵欄杆上,看著點燈人點亮庭院。

「這事是關於,」Snagsby先生壓低聲音神秘地說,「這事是關於——廢話不多說——那個外國人,先生!」

Tulkinghorn先生略微不解地打量著他。「哪個外國人?」

「那位外國女士,先生。假如我沒猜錯的話,是法國人?我不懂那門語言,但從她的舉止和外貌來看,我猜她應該是法國人;不管怎樣,肯定是外國人。那晚我帶著掃地男孩和Bucket先生有幸與您在樓上見面時看見的那位女士,先生。」

「哦!是的,是的。Hortense小姐。」

「確實、確實,先生?」Snagsby先生在帽子後咳了一聲,表示贊同。「我自己不太熟悉外國人的名字——呃——不過不用懷疑,應該就是她了。」Snagsby先生回應時似乎企圖唸出那名字,但在思索片刻後又咳了一下,為自己找個藉口。

「那關於她,你有什麼要說的,Snagsby?」Tulkinghorn先生問。

「這個,先生,」法律用品店老闆用帽子遮著嘴巴說話,「老實說這有點難以啟齒。我的家庭生活十分幸福——至少是大家心目中的那麼幸福,但我那小女人有點——容易嫉妒——廢話不多說,她非常容易嫉妒。您看,一個那麼有教養的外國女人走進我們的店裡,而且還在附近徘徊流連——若是可以避免,我實在不想用這麼強烈的詞彙來形容一個人,但她確實一直在巷子裡徘徊流連,先生——您知道的,這樣是不是有點奇怪?請您想像一下,先生。」

Snagsby先生以非常哀愁的語調說完這番話後,補上了一聲含糊的咳嗽,希望能填補尷尬的空檔。

「咦,這是什麼意思?」Tulkinghorn先生問。

「正是如此,先生,」Snagsby先生回答,「我相信您也能體會到這點,尤其是考慮到我那小女人天生容易激動的個性,您應該就能理解我的這種感受。您看,那位外國女士——您剛才提到她的名字,肯定說得非常道地——那天晚上聽到了Snagsby這個名字,打聽了一番之後,找到了地址,接著晚餐時間在迅雷不及掩耳的情況下,就出現在店裡了。後來,我們的女僕Guster比較膽小,還有怪病不時會發作,那天被這位外國女士嚇得驚慌失措。她的外貌——非常兇惡——而且說話的方式——非常刺耳,很容易讓心智薄弱的人心生恐懼——結果我家女僕一時失控,從廚房樓梯摔了下來,怪病接二連三發作。有時候我真的覺得這種怪病除了在我們家之外,別的地方從來都沒出現過。幸好當時我的小女人有很多事要忙,只有我看店。她明確提到了Tulkinghorn先生您。由於她一直被您的職員拒於門外(當時我以為這是外國人看待職員的方式),因此她特別強調在能見到您之前,會繼續過來我的小店。從那時起,她就像我剛才說的那樣,一直在巷子裡徘徊流連,徘徊流連啊,先生。」Snagsby先生以哀愁的語調反覆說著這個詞,「這種行為的影響難以估計。我根本不需要懷疑鄰居們的心中是否會產生非常困擾的誤解,更不用說(如果真有這種可能的話)我那小女人了。然而,天知道,」Snagsby先生搖了搖頭說,「我從來都不認識任何外國女人,除了之前聽過她可能跟一捆掃帚和一個嬰兒有關,或者現在可能和手鼓、耳環有關。我從來都不認識,真的,我向您保證,先生!」

Tulkinghorn先生嚴肅地聽完了用品店老闆的抱怨後問:「就這樣嗎,Snagsby?」

「嗯,是的,先生,就這樣,」Snagsby先生說,最後還加了一聲明顯帶著「對我來說已經夠慘了」意味的咳嗽。

「除非她瘋了,我不知道Hortense小姐想要什麼或者打算做什麼,」律師說。

「即便她真是瘋了,您知道的,先生,」Snagsby先生懇求說,「也很難讓人放心,畢竟誰都不希望家裡無故冒出一把外國匕首那樣的凶器。」

「確實無法安心,」對方說。「好吧,好吧!這事我會處理。很抱歉造成你的不便。若是她再來,就打發她到這裡來。」

Snagsby先生連連鞠躬,頻頻抱歉式的咳嗽,告辭離開,心情也舒爽了許多。Tulkinghorn先生上樓時自言自語,「這些女人真是天生就會給全世界添麻煩。女主人已經夠麻煩了,現在又來個女僕!但至少這個賤貨比較容易處理!」

說完這些,他打開大門,摸索著進入他那伸手不見五指的房間,點燃蠟燭,環顧四周。天色太暗,看不清頭頂的寓言畫,不過那個糾纏不休的羅馬人還是清晰可見,一如往常,依舊從雲端斜躺下來,伸手指著外面。

Tulkinghorn先生沒有多理會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小鑰匙,打開一個抽屜,裡面有另一把鑰匙,再用這把打開一個箱子,箱子裡還有一把鑰匙,最後這把是地下酒窖的鑰匙。拿出後,他就準備走下樓,回到那些他心心念念的陳年老酒的懷抱。正當他拿著蠟燭走向門口那一刻,外面傳來了敲門聲。

「是誰?哎呀,小姐,是妳嗎?妳來得正是時候。我剛剛才聽說了妳的事。聽著!妳到底想要什麼?」

將蠟燭放在大廳的壁爐台上後,他一邊用鑰匙輕敲自己枯皺的臉頰,一邊向Hortense小姐說出這些歡迎致詞。那個像貓一般的人影,嘴唇緊閉,斜眼看著他,悄無聲息地關上門後才開始回答。

「我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找到您,先生。」

「這樣啊!」

「我來過這裡很多次了,先生。他們每次都對我說,他不在家,他有事,他這樣那樣,他不會見妳。」

「完全正確,完全沒錯。」

「全是假的!全是謊言!」

Hortense小姐有時會有些冒然的舉動,猶如人肉彈簧要撲向對方,時常會讓人受到驚嚇,不由自主倒退幾步。即使此時Hortense小姐的眼睛只是微微張開(但仍然斜眼看著他),輕蔑地笑著,不停搖著頭,Tulkinghorn先生的背脊依舊一陣陣發涼。

「好了,小姐,」律師慌張地用鑰匙敲打著壁爐。「若是妳有什麼話要說,就說吧,快說吧。」

「先生,您對我不好。您卑鄙又吝嗇。」

「卑鄙又吝嗇,嗯?」律師回答,一邊用鑰匙摩擦著鼻子。

「沒錯。我跟您說了什麼?您自己知道。您欺騙我,利用我給您提供情報;您要求我穿上夫人那天晚上穿過的衣服,請求我穿著那件衣服來這裡見那個男孩。您說!是不是這樣?」Hortense小姐又猛然向前一撲。

「妳是潑婦,潑婦!」Tulkinghorn先生一邊疑神疑鬼地看著她,一邊沉思著,隨後回答,「噯,女僕,聽著。我已經付過錢了。」

「您付過錢了?」她不屑地再說了一次。「兩個金幣!我還沒花掉這些錢,我拒絕接受這些錢,我鄙視這些錢,我要把這些錢丟掉!」話一說完,她就真的從懷裡拿出金幣,使勁地扔在地上。金幣彈了起來,閃爍著耀眼的光芒,接著滾進角落激烈地旋轉,最後慢慢停了下來。

「聽著!」Hortense小姐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再次陰沉下來。「您說您付過錢?哎呀,我的天啊,哦,是啊!」

Tulkinghorn先生用鑰匙摩擦著頭,反觀另一面,Hortense小姐自顧自地不停發出嘲諷的笑聲。

「妳一定很富有,美麗的朋友,」他沉著穩健地回應,「才能這樣隨意扔錢!」

「我是有很多,」她回答。「我有很多仇恨。我恨夫人,恨透了她。您很清楚。」

「清楚?我怎麼會清楚?」

「您在請求我給您情報之前,其實早就全都知道了。額——額且,您非常清楚我有多麼憤怒!」這位小姐說話時,儘管雙拳緊握、牙關緊咬,一再顯現出自己有多激動,似乎還是無法正確地捲舌發出「而」的音。

「哦,我很清楚嗎?」Tulkinghorn先生一邊說,一邊檢查鑰匙。

「是的,不用懷疑。我不是瞎子。您早就算準我的想法了,您很清楚原因!我恨她。」Hortense小姐雙臂抱胸,轉過頭對他大吼出最後這一句話。

「那麼,妳還有其他話要說嗎,小姐?」

「我還沒找到工作。替我找個好工作!如果您找不到,或不願意找,那就雇用我去跟蹤她、羞辱她、讓她身敗名裂。我會好好幫您,我非常樂意這樣做。這其實就是您一直在做的事。您以為我不知道嗎?」

「看來妳知道的還不少呢,」Tulkinghorn先生反擊。

「我會不知道?難道我真的那麼蠢,會像個孩子一樣相信我穿那身衣服來這裡見那個男孩,只是為了一個小小的賭注?哎呀,我的天啊,哦,是啊!」回答過程中,在「賭注」這個詞出現之前,這位小姐說話都是帶著冷嘲熱諷,這時卻驟然變得極度不滿和目空一切,深邃的黑色雙眼霎時完全閉上,又乍然瞪大。

「好吧,讓我想想看,」Tulkinghorn先生用鑰匙輕敲下巴,不動聲色地看著她說,「這件事到底該怎麼處理。」

「啊!讓我想想看,」這位小姐附和著,接連憤怒且嚴厲地點頭。

「妳來這裡提出了一個相當合理的要求,若是我不答應這個要求,妳就會再來。」

「還會再來,」小姐更憤怒且嚴厲地點頭說。「還會再來,還會再來,還會來很多次,永遠不會停!」

「而且不僅來這裡,或許妳也會去找Snagsby先生?若是找不到的話,或許妳一樣還會再去?」

「還會再去,」小姐看來心意已決,不斷重複說。「還會再去,還會再去,還會去很多次,永遠不會停!」

「很好。那麼,Hortense小姐,我建議妳拿起蠟燭,去撿起妳的那些錢。我想妳可以在職員的隔板後面那邊的角落裡找到妳的錢。」

她撇過頭去大笑了一聲,雙臂抱胸站在原地不動。

「妳不去撿,是嗎?」

「不要,我不想!」

「那麼妳就會更窮,而我會更有錢!妳看,小姐,這是我酒窖的鑰匙。這把鑰匙很大,但監獄的鑰匙更大。這座城市裡有許多懲戒所(那裡有專供女性使用的踏車),那裡的大門非常堅固沉重,那裡的鑰匙無疑也如此。我擔心即便像妳這樣有氣魄與活力的女士,若被那種鑰匙鎖住,肯定也會極不舒服。妳覺得怎麼樣?」

「我覺得,」小姐若無其事地用清晰且有禮貌的聲音回答,「您真是個卑鄙的壞蛋。」

「也許吧,」Tulkinghorn先生輕聲地擤著鼻子。「但我並不在乎妳對我的看法;我問的是妳對監獄的看法。」

「沒有什麼看法。那跟我有什麼關係?」

「哎呀,這對妳來說關係重大,小姐,」律師一邊說,一邊謹慎地將手帕收好,接著整理領巾。「這裡的法律非常專橫,為了防止英國善良公民受到打擾,英國法律會主動進行干預,哪怕只是一位女士不請自來。只要公民抱怨自己被打擾了,執法單位就會抓住那位想要找麻煩的女士,再把她關進嚴格管理的監獄裡,用鑰匙鎖上她,小姐。」他用酒窖的鑰匙做了個示範。

「真的嗎?」小姐同樣爽快地回應。「那真好笑!不過——說真的!——這到底跟我有什麼關係?」

「美麗的朋友,」Tulkinghorn先生說,「妳下次再來這裡,或者再去Snagsby先生那裡一次,妳就會知道了。」

「也許到時候您會把我送進監獄?」

「或許吧。」

對於像這位小姐這樣處於戲謔狀態的人來說,若是會氣得口吐白沫,未免有些矛盾;相反地,若是她的臉色有如猛虎一般,可能性才會比較高。

「總之,小姐,」Tulkinghorn先生說,「很抱歉這麼說很沒禮貌,但倘若妳再不請自來——無論這裡或者那裡——我就會把妳交給警察。他們縱然很有風度,但對付惹麻煩的傢伙時,依然會無情地把人綁在板子上從街上運走,美麗的女僕。」

「我會證明給您看,」小姐伸出她的手,輕聲低語,「您要是敢這麼做,我就會讓您好看!」

「假若,」律師繼續說,並未理會她,「妳被關進了監獄,妳就要在那裡待上一段時間才能重獲自由。」

「我會證明給您看,」小姐再次輕聲說。

「聽著,」律師不理會她繼續說,「妳最好立刻離開。下次來之前,三思而後行。」

「您自己才需要,」她回答,「考慮三百次!」

「妳知道,妳的夫人當初會解雇妳,」Tulkinghorn先生跟著她走上樓梯,「是因為妳非常偏執又難以管教。此刻起,妳要改過自新,並且將我告訴妳的那些話引以為戒,因為我所說的一切都是認真的;我所預告的一切,我一定做到,小姐。」

她二話不說,頭也不回地直奔樓下。她前腳一走,他也跟著下樓,拿回了一個佈滿蜘蛛網的瓶子,接著悠閒地享用裡面的佳釀,還不時在椅子上抬頭瞥見天花板上那個指指點點的頑固羅馬人。


第四十三章  Esther自述

不管我有多麼想念母親,現在已經都無關緊要了,因為她叫我從今以後要把她當做已經離開人世了。我不敢接近她,也不敢用書信聯繫她,因為我知道她的處境非常危險,我害怕會加重這些危險。打從知道我的存在會危害到她,我就一直沒辦法完全克服心裡的恐懼,不敢提到她的名字,甚至連聽都不敢聽。每次如果我在場的時候,談話無意間轉向了這個話題,我會想盡辦法不去聽:我會在心裡數數,默念我熟悉的東西,或者乾脆走出房間。現在回想起來,那一陣子就算沒有提到她的情況下,我也常常這麼做,因為很怕會聽到對她不利的話,或是不小心出賣了她。

不管我有多麼想念母親的聲音,不管想要再聽到她說話有多麼困難,不管這種陌生和孤單的感覺有多麼不自在,現在已經都無關緊要了。

就算每次聽到母親名字的時候,都會特別去留意;就算深愛著她在城裡的住所,一次又一次從門前走過,不過卻看都不敢看一眼;就算母親和我曾經同時坐在劇院裡,那時候我們被人群相隔得那麼遠,我們之間似乎不可能有什麼關聯或祕密,這些現在也已經全都無關緊要了。這一切都已經過去了。我的人生其實已經很幸運,沒有別人的好意和慷慨就沒有今天的我。我的這些小事沒什麼好說的,還是繼續說後來的事好了。

我們後來回到家裡安頓好以後,Ada、我和監護人討論了很多Richard的事情。我的寶貝覺得他錯怪了他們善良的表哥,心裡非常難過,不過還是很愛Richard,所以忍不下心責怪他。監護人心裡很清楚,所以也一直沒有責備他。「Rick錯了,親愛的,」他對她說。「好了,好了!我們也都常常犯錯,現在也只能依靠妳和時間來帶他走回正道。」

後來我們終於知道我們那時候懷疑的其實沒錯。事實上他不相信時間可以改變Richard,而是試過很多方法想要打開他的眼界。他寫信給他、親自去找他、跟他談話、試過他所有能想到溫和又有說服力的方式。不過,可憐卻執著的Richard一概充耳不聞、視而不見,只說要是他真的錯了,訴訟結束以後,就會彌補回來;要是只能在黑暗中摸索,他也會用盡全力去驅散那些亂七八糟的阻礙。這些懷疑和誤解是訴訟造成的嗎?那麼就讓他結束這些訴訟,這樣他才能恢復本來的理智。他每次都這麼回答。

《江狄斯案》已經幾乎完全佔據了他的理智,他根本不可能體諒,每次都用扭曲的邏輯想出一些新的論點來支持這些行為。「因此,與其勸說這個可憐的傢伙,」監護人有一次對我說,「不如讓他獨自一人,因為勸說反而會帶來更大的傷害。」

我提到我覺得Skimpole先生不太適合做Richard的顧問。

「顧問!」監護人笑著回答,「親愛的,誰會請Skimpole給他建議呢?」

「也許『啦啦隊』這個詞會更合適一點。」我說。

「啦啦隊!」監護人又笑了起來。「Skimpole能鼓勵誰呢?」

「對Richard沒用嗎?」我問。

「沒用,」他答。「這樣一個不諳世事、不求名利、隨緣放曠的人只會讓他感到輕鬆和有趣。對於像Skimpole這樣的孩子來說,我根本無法想像他能向任何人提供建議、鼓勵,或者擔任嚴肅的職位。」

「約翰表哥,」Ada這時候加入我們,「請問他為什麼會變得這麼像孩子?」

「他為什麼會變得這麼像孩子?」監護人煩惱地搓著頭又重複說了一次這個問題。

「是的,約翰表哥。」

「唔,」他吞吞吐吐地回答,越搓越用力,「他充滿了感情——還有感性——還有感動,還有——還有想像力。然後——他身上的這些特質似乎沒有調節的很好。我猜,大概是年輕時那些欣賞他的人過於重視這些特質,忽視了平衡和調整,所以他才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嗯?」他突然停下來,充滿期待地看著我們,「妳們兩個覺得呢?」

Ada看了我一眼,說她很同情Richard要負擔他的開銷。

「是啊,是啊,」監護人連忙回應。「這樣不行,我們得解決這個問題。我必須阻止這件事,這樣絕對不行。」

我說很遺憾看到他為了五英鎊把Richard介紹給Vholes先生。

「真的?」監護人的臉上掠過一絲惱怒。「他不是那樣的人,不是妳們想像的那樣!他不是個貪財的人。他根本不知道錢的價值。他和Vholes先生是朋友,後來介紹Rick認識他,接著自己又向他借了五英鎊。他沒有惡意,也沒多想。他一定是親口告訴妳們的,對吧,親愛的?」

「哦,對!」我回答。

「完全沒錯!」監護人滿懷得意地說。「他就是這樣!假如他有惡意或他自己意識到問題,他絕對不會告訴別人。他會這樣說是因為他太天真單純。妳們應該去他家看看,那樣妳們就會更了解他。我們應該去拜訪Harold Skimpole,然後提醒他這個情況。上帝保佑,親愛的,他其實就像個嬰兒,完全不懂事!」

我們按照他說的這個計劃,選了個早上前往倫敦,來到Skimpole先生的家門口。

他住在Somers Town區一個叫做「Polygon」的地方,那裡有很多貧困的西班牙難民披著斗篷,嘴裡叼著小紙煙卷在四處閒逛。我不清楚是因為他的某個朋友最後總是都會幫他付房租,使得他成為一個好房客,還是因為他對生意完全無知,使得要趕他出去特別困難,反正他已經住在這裡好幾年了。這房子破舊的狀況完全符合我們的預期。兩三根圍欄柱已經不見了、水桶壞了、門環鬆了、從鈴繩生鏽的狀況看來,鈴把已經被拉斷很久了,台階上的髒腳印是這裡有人住的唯一跡象。

一個打扮邋遢的成熟女人打開門,門開得很小,還用手堵住了門縫。她的衣服破破爛爛,鞋子也裂開了,看起來就像是過熟的莓果。因為她認識江狄斯先生(Ada和我都很確定她明顯把他和房租聯繫在一起),所以馬上變得很溫柔,讓我們進去。因為門鎖沒用,她努力想用鏈條把門鎖好,不過鏈條好像也鎖不起來,所以就問我們要不要先上樓?

我們上了二樓以後還是沒看到任何傢俱,還是只有髒亂的腳印。江狄斯先生直接走進了一個房間,我們也跟著進去。房間裡光線昏暗、雜亂不堪,不過房間的佈置卻有種奇怪的破舊奢華感,有一把大凳子、一張沙發和很多靠墊、一把安樂椅和很多枕頭、一架鋼琴、一些書、畫具、樂器、報紙,還有幾幅素描和畫作。一扇滿是灰塵的窗戶玻璃破了,被人用紙張和膠布補上,不過桌上放著一盤溫室油桃、一盤葡萄、一盤海綿蛋糕,還有一瓶淡酒。Skimpole先生正穿著睡袍,斜靠在沙發上,一邊啜飲著骨瓷杯裡香氣四溢的咖啡——那時候大約是正中午——一邊注視著陽台上的香羅蘭。

他看到我們出現的時候,一點都沒有驚慌的感覺,只不過站起來,用他一貫輕鬆的態度接待我們。

「這就是我的住所!」他說。我們要坐下來的時候遇到了一些麻煩,因為大部份的椅子都壞了。「這就是我的住所!這是我簡樸的早餐。有些人早餐要吃牛腿羊腿,我不需要。給我一顆桃子、一杯咖啡和一些紅酒,我就滿足了。我不是真的需要這些食物,而是因為它們讓我想起了陽光。牛腿羊腿跟陽光可沒什麼關聯。那只是純粹滿足動物本能!」

「這裡是他的診療室(要是他真的開診的話)兼書房兼工作室,」監護人對我們說。

「的確,」Skimpole先生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這裡就是鳥籠。這裡就是小鳥生活和歌唱的地方。牠們偶爾會拔掉羽毛,剪掉翅膀,但依然歌唱,依然歌唱!」

他遞了葡萄給我們,容光煥發地重複說著:「牠依然歌唱!即便不是充滿自信的歌聲,但牠依然歌唱。」

「這些葡萄真好吃,」監護人說。「禮物嗎?」

「不是,」他回答。「不是!是某位和藹的園丁賣給我的。他的員工昨晚送來時,問我是否要等我拿錢。『說真的,我的朋友,』我說,『若是您的時間有價值的話,我想就不用等了。』我想他的時間確實有價值,因為他後來走了。」

監護人笑著看了我們一眼,好像在問我們,「對他這樣一個嬰兒,妳們能用世俗的人情世故來看待他嗎?」

「這是個值得銘記的日子,」Skimpole先生開心地拿起一杯紅酒說,「我們應該將這一天稱為聖Clare與聖Summerson節。妳們一定要見見我的女兒們。我有一個藍眼睛的女兒,她是我的美人女兒;還有一個感性女兒,和一個喜劇女兒。妳們一定要見見她們。她們會很開心的。」

看到他正準備叫她們出來,我的監護人請他稍等一下,因為他想先和他說幾句話。「親愛的江狄斯,」Skimpole先生回到他的沙發上,愉快地回應,「要等多久都可以。時間在這裡沒有意義。我們從來不知道現在幾點,也不在乎。或許您會告訴我這不是謀生的方式?當然。但我們不追求什麼謀生。我們也不想假裝去追求。」

監護人又看了我們一眼,明顯是在說,「妳們聽到他說的了嗎?」

「聽著,Harold,」他開始說,「我要說的是關於Rick的事。」

「他是我最熱愛的朋友!」Skimpole先生熱情地回答。「我想他不應該是我最愛的朋友,因為他和您處得不好。但他確實是,我無能為力。他充滿了青春的詩意,我愛他。若是您不喜歡這點,我也無能為力。我愛他。」

他的坦率真的讓人完全感覺不到自私的氣息,所以我的監護人,甚至連Ada都差點被打動了。

「你想要多愛他都無所謂,」江狄斯先生回答,「但我們必須保護他的錢包,Harold。」

「哦!」Skimpole先生說。「他的錢包?現在您說到我不明白的地方了。」他倒了一點紅酒,再拿一小塊蛋糕沾了酒以後,搖了搖頭,對Ada和我露出天真的笑容,好像在說他永遠無法理解他的意思。

「不論你和他一起去哪裡,」監護人明確地說,「你不能讓他為兩個人買單。」

「親愛的江狄斯,」Skimpole 先生笑著回應,臉上因為這個好笑的想法而充滿了光彩,「我能怎麼辦呢?假如他打算帶我去某個地方,我就必須跟著去。而我怎麼付錢呢?我從來都沒有錢。若是我有錢,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假設我問某個人這要多少錢?假設那個人告訴我七先令六便士?我對七先令六便士毫無所知。就這類的問題而言,我根本無法考慮那個人的感受。我不可能用摩爾語到處問忙碌的人『七先令六便士』是什麼意思——因為我不懂摩爾語。同樣,我也不懂金錢,那我為什麼要到處問他們『七先令六便士』代表什麼意思?」

「好吧,」監護人對這個直爽不做作的回答還算滿意,「假如你以後打算跟 Rick 一起出行,錢就從我這裡借(絕對不能提起這件事),剩下的就交給他算吧。」

「親愛的江狄斯,」Skimpole 先生回應,「我願意做任何事討您開心,但這似乎只是個毫無意義的形式——一種盲目的行為。此外,Clare 小姐和親愛的 Summerson 小姐,我向妳們保證,我以為 Carstone 先生非常富有。我以為他只需轉讓些東西,或簽個字據、支票、匯票,或填寫些文件,便能帶來一場金錢雨。」

「事實並非如此,先生,」Ada 說。「他很窮。」

「真的嗎?」Skimpole 先生還是燦爛地笑著說。「您讓我大為吃驚。」

「不可能依賴一根腐朽的芒草而變得富有,」監護人特地拍了拍 Skimpole 先生的袖子說,「Harold,務必要小心,別讓他繼續依賴這種妄想。」

「親愛的好朋友,」Skimpole 先生回應,「還有親愛的 Simmerson 小姐,親愛的 Clare 小姐,我怎麼會有能力這樣做呢?這是生意,而我不懂生意。全都是他在激勵我。他提出了一項偉大的壯舉,將最光明的前景呈現在我面前,號召我前去欣賞。我確實很欣賞——這些豐功偉業。但我對這些一無所知,我也告訴過他。」

他那種無可奈何的的直率、悠然自在的態度、保護自己的奇特說法,再加上他把所有事情都說的那麼輕鬆愉快,這些都印證了監護人的看法。每次他在場的時候,我看到他越多次,就越覺得他根本不可能有心設計、隱瞞或影響任何事情,所以他不在的時候,更不可能去做什麼事影響我關心的人。

一聽到他的檢驗(這是他的說法)結束了,Skimpole 先生滿臉笑容地離開房間去找他的女兒們(他的兒子們早就已經各自逃走)。監護人十分滿意看到他說這些話證明了自己的天真傻氣。不久後,他回來了,帶著三位年輕女士和 Skimpole 夫人。Skimpole 夫人以前是個美人,不過現在是個優雅、高傲,卻有許多疾病纏身的病人。

「這個,」Skimpole 先生說,「是我的美人女兒 Arethusa——像我一樣會隨興彈奏和演唱些片段旋律。這個是我的感性女兒 Laura——會彈奏一點,但不會唱。這個是我的喜劇女兒 Kitty——會唱一點,但不會彈奏。我們全家都會作點畫,作點曲,然後我們全都對時間和金錢一竅不通。」

我注意到Skimpole 夫人這時候又嘆了一口氣,感覺不太願意承認這是他們家的才能;我也覺得她好像故意要讓我的監護人聽到她的嘆氣聲,好像每次只要找到機會,就會嘆一口氣。

「這很有意思,」Skimpole 先生輕快的目光在我們幾個人之間轉來轉去,「而且分析調查每個家庭的特色也有一種莫名的樂趣。在我們家,大家都是孩子,而我是最小的那個。」

他的女兒們似乎都很愛他,尤其是喜劇女兒,聽到這個幽默的說法以後,全都哈哈大笑起來。

「親愛的孩子們,這是實話,」Skimpole 先生說,「對吧?這是如假包換的實話,正如同詩歌中的犬類,『這正是我們的天性。』妳們看,這位是 Summerson 小姐。她擁有卓越的管理能力,對細節的了解令人瞠目結舌。我想,Summerson 小姐聽到我們一家人對羊排這東西完全不了解,肯定會覺得很奇怪。但事實就是如此。一無所知。我們不會料理任何食物,不會使用針線。我們欣賞擁有實用能力的人,不會與他們爭吵。那麼他們為什麼要與我們爭吵呢?我們對他們說,各自生活,各自安好。你們靠實用能力生活,我們靠你們生活!」

他又笑了,就像往常一樣,坦率又認真。

「我們有同情心,我的玫瑰們,」Skimpole 先生說,「對一切事物都充滿同情,不是嗎?」

「哦,是的,爸爸!」三個女兒齊聲大喊。

「事實上,在這紛亂的生活中,」Skimpole先生說,「這正是我們家唯一的能力。我們有能力置身於事外,站在一旁觀望,繼續對這世界充滿興趣。我們確實在旁觀望,也確實充滿興趣。我們還能怎麼樣呢?我的美人女兒已經結婚三年,嫁給了另一個孩子,並且又有了另外兩個孩子。我相信從政治經濟學的角度來看,這樣做可能完全錯誤,但結果卻非常愉快。我們以前時常在那些值得慶祝的場合中舉行一些小小的活動,隨後交換各自的理念。她有一天帶了年輕的丈夫回來,如今他們和他們的小寶寶們在樓上築了巢。我敢說過一段時間之後,感性女兒和喜劇女兒也會帶著她們的丈夫回來,然後在樓上修築他們自己的巢。我們就這樣過生活,不清楚怎麼過的,但就是這樣過。」

她看起來非常年輕,根本不像是兩個孩子的母親,我不禁對她和她的孩子們感到惋惜。很明顯,這三個女兒長大的過程中受到的教育非常隨便,只勉強夠讓她們成為父親的玩偶。

我注意到,根據他對藝術的喜好,她們每個人的髮型也有不一樣的風格。美人女兒是古典風,感性女兒的頭髮濃密平順,而喜劇女兒的髮型則是走活潑的路線,額頭上充滿了活力,眼角邊還有靈活的小捲髮。雖然她們的穿著非常凌亂而且隨便,不過還是跟髮型相呼應。

Ada和我跟這些年輕女士們交談的時候發現她們與她們的父親相似到了不可思議的程度。同一時間,江狄斯先生(一直用力搓著頭,暗示風向可能要變了)和Skimpole太太在角落說話的時候,我們都清楚聽到那裡有錢幣的叮噹聲。Skimpole先生剛剛主動提議和我們一起回家,所以那時候已經去換裝了。

「我的玫瑰們,」他回來時說,「照顧好媽媽。她今天身體不適。我去江狄斯先生家裡待個一兩天,就能再聽到百靈鳥歌唱,繼續維持我的愉快心情。妳們也知道已經發生過好多次了,若是我待在家裡,還會有人來找麻煩。」

「那個壞蛋!」喜劇女兒說。

「他還故意選爸爸生病,躺在香羅蘭旁邊,望著藍天的時候來,」Laura抱怨。

「而且空氣中還飄著乾草的氣味!」Arethusa說。

「那個人缺乏詩意,」Skimpole先生也同意,只不過心情看起來很愉快。「太粗俗了,缺乏人性中的細膩觸感!我的女兒們對這個老實人非常不滿,」他向我們解釋。

「他根本就不老實,爸爸。不可能!」她們三個齊聲抗議。

「這傢伙實在粗魯——彷彿是捲成球的人類刺蝟,」Skimpole先生說,「他是這附近的麵包師傅,我們向他借了兩把扶手椅。我們需要兩把扶手椅,但自己沒有,所以當然去找有扶手椅的人借了。結果!這個孤僻的傢伙把椅子借給了我們,我們也把椅子用壞了。椅子壞了以後,他想要拿回去。他也拿回去了。您會說他應該滿意了吧?完全沒有。他對椅子被用壞這件事相當不滿。我跟他講道理,指出他的錯誤。我說:『我的朋友,您到了這個年紀,怎麼還這麼固執,還認為扶手椅是應該放在架子上展示、遠遠觀賞、仔細研究的東西嗎?難道您不知道這些椅子是借來給人坐的嗎?』他不講理,不願接受,還口出惡言。我耐心地向他提出了另一個建議。我說:『聽著,大善人,不論我們的商業能力有多大差異,我們都源自於同一位偉大的母親——大自然。在這個繁花盛開的夏日清晨,您看到我(我當時坐在沙發上)沉思著大自然的美好,面前有花,桌上有水果,頭頂上晴空萬里,空氣中瀰漫著芳香。基於我們的兄弟情誼,我懇求您不要用憤怒的麵包師傅這種荒謬的形象來打斷我崇高的冥想!』然而他還是打斷了,」Skimpole先生睜大充滿笑意的雙眼,半驚訝半開玩笑地說,「他還真的打斷了,而且還打算以後繼續來找麻煩。所以我很高興能避開他,和我的朋友江狄斯先生一起回家。」

他似乎沒有考慮到Skimpole太太和女兒們還留在家裡,必須面對那個麵包師傅,不過這對他們來說已經是家常便飯,後來都變成理所當然的事情了。他輕鬆優雅地向家人告別以後,跟我們一起離開,心情十分愉快。我們下樓的過程中,透過幾扇打開的房門,看到他自己的房間跟房子裡的其他部分相比簡直就像是皇宮。

我那時候完全沒有預料到後來發生的事竟然會讓我這麼吃驚,這麼印象深刻。回家的路上,這位客人的情緒非常高昂,所以我一路只能聽他說話,然後覺得很佩服他;不過不是只有我這樣而已,連Ada也一樣被他迷住了。至於我的監護人,我們剛離開Somers Town的時候,原本還一直吹東風,不過還沒走兩英里,風向就完全變了。

不管Skimpole先生是不是在其他事情上也會表現出這種值得懷疑的孩子氣,我可以確定的是,他可以像個孩子一樣盡情享受萬物的變化和晴朗的天氣。就算經過了這段路程以後,他還是一樣精神抖擻,甚至比我們還早走進客廳。後來我在整理家務的時候,還聽到他在鋼琴前唱了很多首威尼斯的船歌和德國的飲酒歌。

還沒到晚餐時間我們就聚集在一起,只有他還在鋼琴前面隨興彈奏著音樂,偶爾說幾句明天要完成一些幾年前開始畫的維魯拉米恩(Verulam)老城牆素描。這時候,一張名片送了進來,監護人驚訝地大聲唸出:「Leicester Dedlock爵士!」

訪客走進房間的時候,我的腦袋還在天旋地轉,全身無法動彈。要是我能動,我一定會趕快離開。也因為頭暈目眩,所以完全沒想到可以退到窗邊的Ada身邊,根本連窗戶都忘記在哪裡了。就在我正打算要移動到椅子那裡的時候,聽到有人叫我的名字,才發現監護人正在介紹我。

「請坐,Leicester爵士。」

「江狄斯先生,」Leicester爵士回禮以後,坐下說:「我今日有幸來拜訪這裡——」

「您願意賞臉大駕光臨,這是我的榮幸,Leicester爵士。」

「謝謝您——我從林肯郡趕來,特地來表達遺憾之情。儘管我對一位——一位您認識的紳士抱有強烈的不滿,但因您曾是他府上的客人,我也不便在此多作解釋。只不過,正因如此,我擔心這會妨礙了您以及您庇護的女士們到寒舍Chesney Wold莊園裡欣賞的機會,那一點點小玩意一文不值,但至少能些微滿足您高雅的品味。」

「您真是太客氣了,Leicester爵士。我謹代表在座的女士們,以及我自己,非常感謝您的好意。」

「江狄斯先生,或許我提到的那位紳士——由於前述原因我不便再多說——可能對我的人格有所誤解,導致您認為您在寒舍不會受到應有的禮節和尊重。在此請允許我澄清,事實與您的預期恰恰相反,裡面的成員都受過嚴格管教,對所有造訪的先生與女士都竭誠相待。」

監護人沒說話,巧妙地回應了他的這番話。

「我的心中痛苦萬分,江狄斯先生,」Leicester爵士沉重地繼續說。「我向您保證,先生,從Chesney Wold莊園的管家那裡得知,一位與您同行,對藝術作品似乎稍有品味的紳士,對寒舍的家族畫作相當心儀,但由於上述的原因也未能悠閒、專注且細心地欣賞,這著實——令我——痛苦萬分。」

接著,他拿出一張名片,透過眼鏡嚴肅而吃力地唸出:「Hirrold——Herald——Harold——Skampling——Skumpling——很抱歉——Skimpole先生。」

「這位就是Harold Skimpole先生,」監護人非常驚訝地說。

「哦!」Leicester爵士驚呼,「很高興見到Skimpole先生,也很榮幸有機會能親自向您表達歉意。先生,希望下次您再度造訪舍下時,不會再有類似的拘束感。」

「您太客氣了,Leicester Dedlock爵士。有您的首肯,我非常樂意再次拜訪您美麗的府邸。像Chesney Wold莊園這樣的宅邸主人,」Skimpole先生還是一樣輕鬆愉快地說,「是大眾的恩人。他們慷慨地維護著許多迷人的寶物,供我們這些窮人欣賞和景仰。倘若不充分欣賞和景仰這些寶物所帶來的愉悅,那就是對恩人忘恩負義了。」

Leicester爵士似乎十分欣賞這種說法。「您是藝術家,先生?」

「不是,」Skimpole先生回答。「僅僅是個徹頭徹尾的閒人,僅僅是個業餘愛好者。」

Leicester爵士好像更喜歡這個回答。他希望Skimpole先生下次來到林肯郡的時候,自己有幸能在Chesney Wold莊園裡遇見他。Skimpole先生說他受寵若驚。

「Skimpole先生方才提到,」Leicester爵士又轉向監護人說,「提到他與管家談過,或許他曾注意到,這個老僕人始終忠心耿耿。」

(「那是我前幾天正要去拜訪Summerson小姐和Clare小姐時,恰好順路經過,」Skimpole先生輕鬆地向我們解釋。)

「他們談到他的朋友江狄斯先生以前曾暫住附近。」Leicester爵士向我的監護人鞠躬。「因此我才意識到此事,並為此表達我的遺憾。這種情況或許曾發生在其他紳士身上,江狄斯先生。然而您是夫人的舊識,與她還有遠房親戚關係,更何況(我從夫人口中得知的)她極為敬重您。向您保證,這著實——令我——痛苦萬分。」

「請不要再掛念此事了,Leicester爵士,」監護人回應。「我們全都可以感受到您的體貼關懷。其實這完全是我的錯,我應該為此道歉。」

我一次也沒有抬起過頭,從頭到尾都沒看這位訪客,甚至連談話的內容也沒聽清楚,所以對那次談話內容的印象很模糊,沒想到現在居然可以想得起來。他的出現讓我非常痛苦,我本能地避開這位貴客,思緒一片混亂,心臟怦怦直跳,所以我只有聽到他們交談的聲音,什麼都沒聽清楚。

「我與Dedlock夫人談過此事,」Leicester爵士站起來說,「夫人告訴我,她在一次偶遇中有幸與江狄斯先生及他庇護的女士們交談了幾句。江狄斯先生,請允許我向您以及女士們重申我方才向Skimpole先生表達過的保證。礙於情勢所逼,我無法說出Boythorn先生光臨寒舍會令我感到欣慰這樣的話,但這類的情勢僅限於他個人,並不影響他人。」

「你們知道我對他的看法,」Skimpole先生輕鬆地向我們訴說,「他有如一頭和藹的公牛,決意要將所有顏色都視為紅色!」

Dedlock爵士咳了一聲,感覺不想再聽到有關這個人的話了,然後就非常隆重又有禮貌地離開了。我用最快的速度衝回自己的房間,等到心裡恢復平靜了才出門。我的心裡還是非常不安,不過我下樓以後,還好他們只是取笑我在偉大的男爵面前太害羞、太安靜。

其實在這件事以前,我就已經做好決定,覺得說實話的這一刻已經到了,我必須告訴我的監護人所有的真相。一想到我可能跟我的母親接觸、可能被帶到她家,甚至Skimpole先生(不管跟我的關係有多遠)可能從她丈夫那裡接受恩惠和好意都讓我非常煩惱,所以我覺得不靠他的幫助已經不行了。

晚上準備睡覺以前,Ada和我跟平常一樣在我們漂亮的房間裡聊聊天。結束以後,我又出去找監護人,我知道他這個時候總是在讀書。走近他房間的時候,我看到閱讀燈的燈光往走廊透出來。

「我可以進來嗎,監護人?」

「當然可以,小女人。怎麼了?」

「沒什麼事。我只是覺得這個安靜的時刻適合跟您說點我自己的事。」

他為我拉了一把椅子,闔上書,放到一旁,然後轉過身來,和藹又專注地看著我。我不由得注意到他的臉上又出現了那種奇特的表情。這種表情我以前看過一次——那次是他說他正經歷著我很難理解的煩惱。

「妳的事,親愛的Esther,」他說,「就是我們所有人的事。妳願意說,我就樂意聽。」

「我知道,監護人。不過我需要您的建議和支持。哦!我今晚真的非常需要您的幫助。」

看到我這麼認真,他好像有點措手不及,甚至有一點驚慌。

「自從今天那位客人來訪以後,」我說,「我就一直非常焦慮,想和您談談。」

「客人,親愛的!是Leicester Dedlock爵士嗎?」

「是的。」

他雙手抱胸,非常驚訝地看著我,等著我說話。我不知道該怎麼開頭比較好。

「天啊,Esther,」他忽然笑著說,「我完全想不到妳和這位訪客會有什麼關聯!」

「哦,是的,監護人,我知道。我自己也是不久前才知道的。」

他臉上的笑容消失了,臉色變得非常嚴肅,走到門邊確認門已經關好(我已經確定關好了),然後又坐回我的面前。

「監護人,」我說,「您還記得那次我們遇到一場大雷雨,Dedlock夫人跟您提到她妹妹的事嗎?」

「當然,當然記得。」

「她還提醒您,她和她妹妹曾經爭吵過,最後各自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當然。」

「他們為什麼分開,監護人?」

他看著我,臉色完全變了。「孩子,這是什麼問題!我完全不可能知道。我相信除了她們自己,沒有人會知道。誰能知道這兩位美麗而高傲的女人之間隱藏著什麼秘密呢!妳見過Dedlock夫人。若是妳見過她的妹妹,妳就會知道她和她一樣堅決而冷傲。」

「哦,監護人,我見過她很多很多次了!」

「見過她?」

他停頓了一會兒,咬著嘴唇。「那麼,Esther,很久以前妳跟我提到Boythorn的時候,我告訴妳他差點結婚,而那位女士並沒有去世,而是對他來說等同於死去,還有那段時間對他的後半生產生了影響——妳當時就知道一切了嗎?妳知道那位女士是誰嗎?」

「不知道,監護人,」我回應,心中隱約浮現一絲恐懼,害怕那逐漸清晰的真相。「我不知道。」

「Dedlock夫人的妹妹。」

「那為什麼,」我差點不敢開口問,「為什麼,監護人,求您告訴我,為什麼他們會分開?」

「這是她的決定。動機則埋藏在她頑強的心中。後來,他推測過(但這僅僅是推測),也許是她與姊姊爭吵的過程中受到了某種傷害,結果超出了她的承受範圍,於是寫信告訴他,從那天起,她對他來說等同死了——事實上她也確實這樣做——她會這樣,全是因為了解他的個性十分驕傲,還有對榮譽感的要求十分嚴格,其實她自己也是這樣的個性。出於對這些原因的考量,也出於她自己的考量,她說她必須犧牲自己,甚至為此付出性命。恐怕她真的這麼做了。確實,自那一刻起,他就再也沒見過她,也沒聽過她的消息。音訊全無。」

「哦,監護人,我到底做了什麼!」我的眼淚失控了,我哭著說,「原來我無意間帶來了這麼大的痛苦!」

「妳帶來的,Esther?」

「是的,監護人。雖然不是故意的,不過確實沒錯。那位隱居的妹妹就是我最早的記憶。」

「不,不!」他驚呼一聲,猛然站起。

「是的,監護人,是的!她的姊姊就是我的母親!」

我本來想把母親給我的信件內容告訴他,不過他不願意聽,只是非常溫柔、非常仔細地把我心裡那些不成熟的想法和希望分析給我聽,所以我對他心懷感激。那個晚上,我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這麼深愛過他,從來沒有這麼真心感謝過他。

他帶我回到房間,在門口溫柔地親了我的臉頰。躺在床上準備入睡的時候,我的心裡一直想著,我要怎樣做才可以更努力、更用心,怎樣做才可以忘記自己的自私、全心為他做事、全力幫助別人,這樣才能表達我對他的祝福與敬意。



第四十四章 信與回覆



第四十五章 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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