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涼山莊第21-25章
第二十一章 Smallweed家族
妖精般的Smallweed(教名為Bartholomew,家裡叫他Bart)不在事務所或閒閒沒事時,就待在一個不受青睞且臭氣沖天的區域,裡面有座山丘被稱為「怡景山」。他住在一條狹窄的小街上,到處瀰漫著荒涼、陰暗、可悲的氛圍,四周被磚牆密封如墳墓,但這裡面仍然留存著古老森林的殘枝,味道就如同Smallweed的青春氣息一樣清新而自然。
Smallweed家族已經好幾代只有一個孩子。家族裡只剩下小老頭和小老太婆,沒有任何小孩,一直到Smallweed先生的祖母智力減退,即便四肢仍健全,卻變得(第一次)像個孩子一樣,情況才有所不同。由於Smallweed先生的祖母擁有一些小孩般的天真魅力,像是完全缺乏觀察力、記憶力、理解力和興趣,以及老是喜歡在火爐前睡著,然後掉進火堆裡,不得不說她讓這個家庭充滿了活力。
Smallweed先生的祖父也不遑多讓。他的下肢處於力不從心的狀態,上肢其實也相差無幾,但他的心智並未受損。頭腦裡還保存著算術的前四條規則以及一些非常匪夷所思的觀念。至於理想、尊嚴、好奇心和其他方面像是骨骼,跟以前相比,並沒有變差。Smallweed先生的祖父心中所收藏的每一樣東西一開始都是蛆,最終也還是蛆。在他的一生中,從未孵化出一隻蝴蝶。
這位祖父的父親是一隻皮膚粗硬、兩條腿、熱愛賺錢的蜘蛛,習慣織好羅網之後就躲進洞裡,耐心等候粗心的蒼蠅被陷阱困住。這位老異教徒所信奉的神明叫做複利。他為了它而活,為了它而結婚,最後也為了它而死。在一次正直的小生意中受到了重大的損失之後,原本全部的損失都該變成對方的,但他打破了某樣東西——這東西是他繼續存活下去的必要條件,因此不可能是他的心——結束了他的事業。由於他的出身不好,再加上曾在慈善學校裡受過完整教育,依據古代亞摩利人和西臺人的文獻,他經常被引述為教育失敗的一個例子。
他的精神透過兒子發揚光大,他總愛催促兒子提早「出外」謀生。在他十二歲時,就叫他去一家狡詐奸險的高利貸錢莊當職員。這位年輕的先生原本瘦弱且容易焦慮,在那裡提升了自己的思維,並且發揮了家族的天賦,逐步晉升為一名專業殺價人員。正如同他的父親以前所走過的路,他提早出外謀生又晚婚,結果也生了一個瘦弱且容易焦慮的兒子。這位兒子也提早出外謀生又晚婚,最終成為Bartholomew和Judith Smallweed這對雙胞胎的父親。
在這家族樹緩慢成長的過程中,Smallweed這一家人始終早出晚婚,不斷鞏固注重現實的性格,此外也拋棄了所有娛樂,反對所有的故事書、童話、小說和寓言,還隔絕了所有輕浮的活動。因此,最後的結果是整個家族裡沒有生出任何孩子,而這些小男人和女人據說非常類似心情鬱悶的老猴子。
此刻,街道下方的一間昏暗小客廳裡——一間陰森、冷酷、不舒適的客廳,只有最粗糙的毛毯桌布和最堅硬的鐵茶盤作為裝飾,這也正是Smallweed爺爺內心的最佳寫照——Smallweed爺爺和奶奶正坐在火爐邊的黑馬毛波特椅上消磨著無憂無慮的美好時光。
爐灶上放著幾個鍋壺用的鐵架,Smallweed爺爺平常的職責就是監視它們。壁爐中延伸出某個黃銅烤肉架,當這個架子在烤肉時,他也負責監督。在Smallweed先生的座位下面,他纖細的雙腿守護著一個椅子的抽屜,據說裡面藏著驚人的財富。他身旁總愛放著一個備用的靠墊,作用是每當他的老伴提到錢時——他對這個話題特別敏感——他就有東西可以扔過去。
「Bart在哪?」Smallweed爺爺問Bart的雙胞胎妹妹Judy。
「他還沒回來呢,」Judy說。
「現在是他喝茶的時間吧?」
「不是。」
「妳說還差多少時間呢?」
「十分鐘。」
「啥?」
「十分鐘。」Judy大聲說。
「哦!」Smallweed爺爺說,「十分鐘。」
Smallweed奶奶一直邊嘀嘀咕咕邊搖頭邊看著火爐,一聽到有人提到數字,就與錢聯想在一起,接著就恍若一隻沒有羽毛的駭人老鸚鵡一樣開始尖叫,「十張十鎊的鈔票!」
Smallweed爺爺一瞬間就把靠墊朝她扔過去。
「去死啦,閉嘴!」善良的老人說。
這個丟擲的動作有雙重的效果。這不僅讓Smallweed奶奶的頭用兩倍的力量撞擊了她的椅子,然後在她孫女解救她出來之後,造成帽子呈現非常落魄的狀態,而且這個舉動也反彈到了Smallweed爺爺他自己身上,讓他自己活像一個壞掉的木偶一樣甩回到他自己的椅子裡。
當前這位傑出的老紳士只是一坨戴著黑色無邊帽的衣服堆,一直要到他孫女動了兩次手術之後——像個大瓶子一樣搖晃他,隨後再像個大靠枕一樣戳他捅他——才能感覺到微弱的生命跡象。經過這些手段之後,他的脖子才開始有動作。他和他一生的伴侶再次坐回他們那兩把椅子上四目相對,恍如兩名哨兵被黑暗軍官——死神——拋在腦後,遺落在九霄雲外。
Judy是這對夥伴非常有價值的同伴。她無疑是小Smallweed先生的親妹妹,即使兩者合而為一也很難成為一位中等身材的年輕人。由於她也幸運地展現了前述猴子部落的家族遺傳,因此只要穿上閃亮的長袍和帽子,便能夠優游自在地在手風琴的平台上搖來晃去,不至於引起太多異樣的眼光,也不至於讓人覺得是個不尋常的怪人。然而,在目前的情況下,她穿著一身樸素的備用棕色布袍。
Judy從未擁有過洋娃娃,從未聽過灰姑娘,也從未玩過任何遊戲。她大約十歲時曾有過一些玩伴,但孩子們與Judy相處不來,Judy與他們也相處不來。她猶如另一物種的動物,雙方都互相排斥。
Judy可能不知道如何開懷大笑。她很少看到這種事情發生,因此朝著另一個方向發展的機會很大。她肯定對青春活力的笑聲毫無概念。假若她試圖嘗試,或許會發現她的牙齒妨礙了她。她灰暗的歲月塑造了她的臉部表情,同時也無意識地塑造了她所有的表達方式。這就是Judy。
而她的雙胞胎哥哥則不願停下人生的腳步。他固然對《巨人殺手傑克》或《航海家辛巴達》一無所知,正如同他對王公貴族那樣無知,然而在扮演蟋蟀或青蛙遊戲時,可以扮演的像真的一樣。他比他的妹妹好很多,因為Guppy先生的視野為他狹隘的生命打開了一扇通往廣闊世界的窗口。因此,他對那位光彩奪目的巫師心懷崇敬並極力模仿。
伴隨著敲鑼打鼓般的碰撞聲,Judy把鐵茶盤放在桌子上,擺放杯碟,接著將麵包放在鐵籃子裡,再把奶油(所剩不多)放在小錫盤上。Smallweed爺爺緊盯著茶水問Judy那個女孩在哪裡。
「您是說Charley嗎?」Judy問。
「啥?」Smallweed爺爺問。
「您是說Charley嗎?」
這句話觸動了Smallweed奶奶的心弦。她像往常一樣對著火爐咯咯笑,隨即大叫:「過河去!Charley過河去,Charley過河去,過河去Charley那裡,Charley過河去,過河去Charley那裡!」剎那間活力十足。Smallweed爺爺看著靠墊,但是剛才用掉的力氣還沒完全恢復。
「哈!」等一切安靜下來時,他說:「如果那是她的名字。她肯定很會吃。最好是讓她多賺點生活費。」
Judy搖了搖頭,撅起嘴巴,默默表示反對。
「不?」老人問,「為什麼不呢?」
「她每天要六便士,我們自己做比較省錢。」Judy說。
「確定嗎?」
Judy肯定地點了點頭。為了避免浪費,她極為謹慎地為麵包塗上奶油,再將麵包切成片。「Charley,妳在哪裡?」她說。一個小女孩隨即羞怯地現身,身上穿著粗布圍裙,戴著大帽子,雙手沾滿了肥皂水,一隻手拿著硬毛刷,向她行了一個禮。
「妳現在在忙什麼?」Judy恍惚刻薄的老太婆一樣,嚴厲地對她說。
「我正要去打掃樓上的後房,小姐。」Charley回答。
「要確定妳打掃得很乾淨,不要只是到處閒晃。偷懶是逃不過我的眼睛的。快點去吧!」Judy在地上重重跺了一腳,大喊:「妳們這些女孩,真的很麻煩,實在很沒用。」
當這位嚴厲的女總管回到她刮奶油和切麵包的任務時,她兄弟的影子落在了窗戶上。他正從窗外往裡看。為了他,即便她手裡拿著奶油刀和麵包,還是去打開了大門。
「好,好,Bart!」Smallweed爺爺說。「你回來了,嗯?」
「我回來了,」Bart說。
「又去找你的朋友了嗎,Bart?」
Small點了點頭。
「他請客嗎,Bart?」
Small再次點了點頭。
「做的好。盡量讓他請客,然後從他這個愚蠢的例子裡吸取教訓。這就是朋友的用處。這是你能利用他的唯一方式。」老人說。
他的孫子並沒有恭順地接受這個好心的忠告,而是微微眨眼和點頭表示接受,隨後就在茶几旁坐了下來。接著,四張老人面孔有如一群有病的兒童圍著茶杯。Smallweed奶奶反覆抽動著頭部,對著火爐喋喋不休,而Smallweed爺爺則時不時要求孫女搖晃他,恍如一張大草紙。
「沒錯,沒錯,」這位老紳士重申他英明的教誨。「這就是你爸會給你的建議,Bart。你沒見過你爸。可惜啊。他真是我的好兒子。」目前還看不出來他是否特別愉快。
「他真是我的好兒子,」老紳士重申,一邊在膝上折疊奶油麵包,「一個優秀的會計師,已經死了十五年啦。」
Smallweed奶奶按照她平時的直覺大叫:「一千五百鎊。一千五百鎊裝在黑盒子裡,一千五百鎊鎖在裡面,一千五百鎊藏起來了!」她那值得尊敬的丈夫放下手中的奶油麵包,立刻將靠墊扔向她,將她擠壓在椅子邊,自己也倒在椅子上,被擊敗了。
每當他教訓完Smallweed奶奶之後,他的外表格外引人注目,而且不怎麼討人喜歡。首先是因為用力丟擲會使他的黑色無邊帽歪斜地蓋在一隻眼睛上,讓他散發出哥布林般的邪惡氣息,其次是因為他這時會不停咒罵著Smallweed奶奶,第三是因為這些激烈的表達方式與他無助的虛弱軀體之間形成了強烈對比,似乎暗示著他是個惡毒的老無賴,若是有能力的話,肯定會非常邪惡。
然而,在Smallweed家裡,這一切其實相當司空見慣,所有人早已見怪不怪。這位老紳士只是有點心煩意亂,內心的火氣也剛好被挑起,目前靠墊又放回他身旁的原位,而老太太也許已經把帽子調整好了,也許沒有,又坐回了她的椅子上,等著像九柱一樣被撞倒。
這位老紳士花了一些時間才充分冷靜下來,繼續剛才的談話,而他的老伴此刻早已神智恍惚,只是自顧自地對著火爐嘀嘀咕咕。縱然已經恢復冷靜,他說話時依舊對他那眼神迷茫的親愛伴侶連連夾雜著幾句咒罵語,比如說:「Bart,要是你爸活得更久一點,他會賺很多錢——妳這隻妓女老雞母!——就在他開始要建造這棟打基礎打了很多年的房子的時候——妳這個喋喋不休的蕩婦,妳在說什麼!——他生病了,發低燒死了。他一直節儉又吝嗇,而且用心做生意——我比較想拿一隻貓丟妳,而不是靠墊,妳要是繼續當這種該死的蠢貨,我會的!——而你媽,是個謹慎的女人,就像沒味道的薯條一樣。在你和Judy出生以後,她就像火絨一樣慢慢消失了——妳這隻老母豬。妳這隻妓女豬。妳是豬頭!」
Judy對於她經常聽到的事情不感興趣,開始在茶盆裡,從茶杯、茶碟以及茶壺的底部收集各種剩餘的茶水,準備晚餐時給小女傭喝。同樣地,在這個家庭的苛刻節儉底下,她依然盡力在鐵麵包籃裡外收集一些寥寥可數的麵包碎屑和殘渣。
「你爸和我是夥伴,Bart,」這位老紳士說。「我走了以後,這裡的一切就是你和Judy的了。你們兩個早早就出外謀生了——Judy去賣花,你去當律師。你們不需要花家裡的錢。你們可以靠自己過活,而且還可以拿錢回來。等我走了,Judy會回去賣花,你還是會繼續當律師。」
從Judy的外表,我們可以推斷她的工作與荊棘比較相關,而不是花,但她確實花了一些時間學習人造花的技術。一個仔細的觀察者可能會發現,在他們值得尊敬的祖父預料到自己的離世時,她和她哥哥的眼中都透露出急著想知道他何時會離世,以及認為他早該離世了。
「那麼,要是每個人都準備好了,」Judy完成了她的準備,「我就讓那個女孩進來喝茶。要是留她自己在廚房裡喝茶,我看她就永遠不會離開了。」
於是Charley被叫了進來,在兇猛火力的目光注視下坐下來吃她的晚餐——茶盆邊一堆德魯伊教*史前遺址中殘留下來的麵包和奶油。在Judy Smallweed的積極監督下,這位小女孩似乎到達了遠古時期*,幾乎可以追溯到最遙遠的神話時代了。她這種有計劃、有系統地駕馭她的技巧,不論是否矯飾做作,無論如何實在令人驚嘆不已,這種難得一見的女孩駕馭術連最老練的人都見不到車尾燈,只能自嘆弗如。
「喂,不要整個下午都到處亂看了,」她看了一眼茶盆之後,就邊搖頭邊跺腳,還邊大喊,「吃完飯就回去工作。」
「是的,小姐,」Charley說。
「不用說是的,」Smallweed小姐回答,「因為我知道妳們這些女孩在想什麼。不用說那麼多,做到了我才會相信妳。」
為了表示順從,Charley喝了一大口茶。然而Smallweed小姐警告她不要狼吞虎嚥,隨即把那些德魯伊教史前遺物撤走了,因為她認為「妳們這些女孩」這樣做很噁心。若非此時有人敲門,Charley可能會更難符合她對一般女孩的看法。
「去看看是誰,打開門的時候,嘴裡不要嚼東西!」Judy大喊。
由於Smallweed小姐關注的對象離開了,因此她趁此機會將剩下的麵包和奶油混在一起,再把兩三個用過的茶杯扔進茶盆中,暗示吃飯喝茶的時間結束了。
「喂!是誰?要幹什麼?」Judy生氣地問。
門外似乎是一個叫做George先生的人。George先生毫無通知或禮節就直接走了進來。
「唷!」George先生說。「這裡面真熱啊。一直有燒火吧,嗯?唔!可能你們做了什麼好事才會習慣有火。」後面那句話只有George先生自己聽到,接著向Smallweed爺爺點了點頭。
「哦!是您啊!」老紳士大喊。「您好?您好?」
「普普通通啦,」George先生坐下來回答。「我曾有幸見過您的孫女。隨您差遣,小姐。」
「這是我的孫子,」Smallweed爺爺說。「您以前沒見過他。他是律師,不常在家。」
「也隨他差遣!他長的很像他妹妹。他長的還真像他妹妹。他長的真他馬的像他妹妹,」George先生對最後一個形容詞加上強烈但不怎麼恭維的強調語氣。
「George先生,您過的如何?」Smallweed爺爺問,慢慢地摩擦著他的腿。
「跟平常差不多。像顆足球一樣。」
他是一位年約五十歲,膚色黝黑的男人,身材勻稱、胸闊肩寬、相貌堂堂、一頭捲髮烏黑濃密、雙眼炯炯有神。他那雙粗壯結實的臂膀和他的臉一樣散發著健康的古銅色,顯然經歷過相當艱苦的生活。他的奇特之處在於他坐椅子時,身體會些微前傾,彷彿長久習慣為某種服飾或裝備騰出空間,不過早已將那些束之高閣。他的步伐穩重且沉重,與馬刺的重擊聲和叮噹聲極為相配;鬍鬚剃得非常乾淨,但上唇似乎已經習慣了多年的大鬍子,偶爾會用寬大的手掌觸摸上唇也是給人同樣的感覺。一言以蔽之,George先生可能之前當過騎兵。
George先生與Smallweed家族形成了一種特殊的對比。這名騎兵從來不曾與任何一個家庭如此格格不入,好似一把闊劍放在牡蠣刀旁。他壯碩魁武的體型和他們發育不良的身材、他大方的舉止填滿了整個空間和他們心胸狹窄且尖酸刻薄、他響亮的聲音和他們尖細的聲調,種種都形成了最強烈和最奇特的對比。他在陰暗的客廳中央正襟危坐,雙手放在大腿上,略向前傾,看起來彷彿他若是在那裡呆得夠久,就會把整個家族,甚至整個房子,包括後面附帶的小廚房全都吸進他的身體裡。
「您擦腿是為了讓腿恢復嗎?」他環顧了房間後,問Smallweed爺爺。
「哦,一部分是習慣,George先生,還有——對——一部分有助於血液循環,」他回答。
「血——液——循——環!」George先生重複說,雙手抱在胸前,看起來似乎變大了兩倍。「我覺得應該幫助不大吧。」
「確實,我已經老了,George先生,」Smallweed爺爺說。「不過我過的還可以。我比她老,」他指了指他的妻子,「您看看她是什麼樣子?妳這隻妓女老雞母!」他突然又恢復了先前的敵意。
「可憐的老夫人!」George先生轉過頭對她說。「別再罵老夫人了。看看她,帽子都掉了一半,頭髮亂七八糟的。抬起來,夫人。好多了。這樣好多了。想想您的母親,Smallweed先生,」George先生回到座位上說,「假如您的妻子真的不夠好的話。」
「我猜您是個很孝順的兒子,George先生?」老人瞇著眼睛說。
George先生的臉色剎那間沉了下來,連忙回答:「唉,不,我不是。」
「我很驚訝。」
「我也是。我是應該做個好兒子,我想我本來是想做個好兒子的。不過我不是。我是個非常壞的兒子,總歸言之,從來沒有人以我為榮。」
「我真不敢相信!」老人大喊。
「不過,」George先生繼續說,「這件事不談也罷。來吧!談談我們這個合約吧,一切照舊,兩個月利息,附贈一管煙斗!(別擔心!肯定沒算錯。您不用擔心煙斗的事。這是新帳單,這是兩個月的利息,對我的生意來說這實在是很要命的一筆錢。)」
George先生雙臂抱胸坐在那兒,注視著這一家人和客廳,而Smallweed爺爺在Judy的幫助下,從一張上了鎖的書桌裡取出兩只黑皮箱,將剛剛收到的文件放進其中一個裡面,隨後再從另一個箱子裡拿出另一份類似的文件遞給George先生。他一拿到文件,就將它捲起,準備用來點菸斗。
由於老人將文件從皮革監獄釋放出來的過程中,透過眼鏡仔細檢查每一份文件裡的每一筆每一劃,隨後將錢數了三遍,還要求Judy每句話都至少要說兩次,再加上每次說話和每個動作都是戒慎恐懼般的緩慢,因此這筆生意花了很多時間。當所有動作都完全結束後,他貪婪的眼睛和手指一離開文件,就立刻回答George先生剛才最後那句話:「擔心煙斗?我們才沒那麼貪財,先生。Judy,馬上為George先生準備煙斗和一杯冰白蘭地。」
這對愛玩的雙胞胎除了他們被那些黑皮箱吸引住的那一小段時間之外,一直瞪著對方,基本上對這位訪客不屑一顧。後來他們也一起溜走了,就把他留給了老人,有如兩隻小熊把一個旅人留給母熊一樣。
「我猜您就這樣整天坐著,對吧?」George先生交叉著雙臂說。
「就這樣,就這樣,」老人點頭。
「您就這樣一直閒著嗎?」
「我看火─—煮水還有燒烤─—」
「有火的時候,」George先生自鳴得意地說。
「就這樣。有火的時候。」
「您不看書或聽人唸書嗎?」
老人搖了搖頭,隨即狡猾而敏銳地大笑。「不,不。我們家族裡從來沒有人愛讀書的。這不划算。沒用。沒好處。愚蠢。不看,不看!」
「其實你也沒多大差別,」訪客以老人聽不見的低沉聲音對他說,他從老人那兒看向老太太,再看回老人。「我說!」他大聲說。
「我聽到了。」
「我想只要我拖欠一天的話,你一定會把我賣掉的。」
「親愛的朋友!」Smallweed爺爺大喊,伸出雙手擁抱他。「絕對不會!絕對不會啊,親愛的朋友!不過我城裡的那個朋友,您借的錢是他從那邊來的─—他可能會!」
「哦!你不能替他做保證?」George先生用更低沉的聲音問完之後,語氣一轉,「你這個說謊的老無賴!」
「親愛的朋友,他不可靠。我不信任他。親愛的朋友,出來混,遲早是要還的。」
「說的沒錯,」George先生說。Charley拿著一個托盤出現了,上面有煙斗、一小包煙草和白蘭地。他問她:「妳怎麼會在這裡!妳長的不像這家人。」
「我出來工作,先生,」Charley回答。
這名騎兵(假如他是或曾經是騎兵)溫柔地摘下她的帽子,輕柔地拍了拍她的頭說:「妳讓這房子看起來健康多了。這房子需要一點青春朝氣和新鮮空氣。」隨即把她打發走,點燃他的煙斗,為Smallweed爺爺城裡的朋友乾杯─—這位可敬的老紳士此刻釋放了他難得的想像力。
「所以你認為他可能會對我不客氣,是嗎?」
「我覺得他可能會─—我擔心他真的會。我知道他曾經這樣做過,」Smallweed爺爺魯莽地說,「二十次。」
說魯莽是因為他那位受盡折磨的另一半在火爐前打盹了一段時間後,一聽到這句話就立即醒來,接著就吱吱喳喳地開始說:「兩萬英鎊,在錢箱裡有二十張二十英鎊的鈔票,二十枚金幣,兩千萬,百分之二十,二十——」隨即被飛來的靠墊給打斷了。這個異常的舉動似乎對這位訪客來說是一次相當新奇的經歷。她一如既往的被靠墊壓著,於是他把靠墊從她臉上移走。
「妳這個賤貨白癡。妳是蠍子─—妓女蠍子!妳是噴火的蟾蜍。妳是吵死人的女巫,應該被燒死!」老人癱在椅子上不停喘著氣說。「親愛的朋友,您能搖鬆我一下嗎?」
George先生一開始宛如發了瘋一樣,反覆地轉頭先看一個人,接著再看另一個,在聽到了這個請求之後,抓住了他可敬的朋友的喉嚨,把他當作玩偶一樣輕鬆地拉直坐好,不過似乎有點舉棋不定,想著是否要把他朋友所有丟靠墊的力量都搖掉,然後再將他搖進墳墓。他擋住了誘惑,卻還是激動地將他的頭晃得像個小丑一樣,隨後又優雅地將他放回椅子上,之後趁著調整他的無邊帽時,非常用力地按摩了他幾下,以至於接下來的一分鐘內,這位老人的雙眼都一個勁兒的眨個不停。
「天啊!」Smallweed先生喘噓噓的說。「夠了。謝謝您,親愛的朋友,夠了。哦,天啊!我快沒氣了。」Smallweed先生說,顯然很懼怕他的朋友,因為他就站在他身後,氣場比之前更加嚇人。
幸好,那股嚇人的存在感逐漸回到椅子上,開始大口抽著菸,用哲學省思來安慰自己:「同志,你城裡的朋友名字開頭是D,所以你那個遲早要還的看法是對的。」
「George先生,您剛才有說話嗎?」老人問。
騎兵搖了搖頭,繼續抽著菸,身體前傾,右手肘撐在右膝上,手中拿著煙斗,而另一隻手則放在左腿上,左肘挺直,同時,嚴肅地看著Smallweed爺爺,偶爾揮走煙霧,以便能清楚看見他。
「我明白了,」他只做了最小幅度的動作,就將杯子滑順地送到嘴邊,「我是唯一從你的手中接過煙斗,然後還能活著(也可以說死了)的人?」
「嗯,」老人回答,「我確實不招待客人,George先生,我也不請客。我沒能力請客。不過既然您這麼爽快地把煙斗當作條件─—」
「哦,這不是因為它本身的價值,這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情。這只是因為我想從你那裡得到一些東西,作為交換的代價。」
「哈!您真謹慎,真謹慎,先生!」Smallweed老爺爺邊摩擦著他的腿,邊大聲說。
「沒錯。我一向如此。」噴煙。「我能找到你這條門路正是我謹慎的結果。」噴煙。「而且,我就是這個樣子。」噴煙。「大家都知道我很謹慎,」George先生淡定地抽著煙。「我就是這樣長大的。」
「不要沮喪,先生。您還可以東山再起的。」
George先生笑了笑,隨即喝了一口酒。
「那您現在有什麼人脈嗎?」Smallweed老爺爺愉快地問,「有人可以幫您清償這筆小金額,或者誰可以讓您報一下名號嗎?這樣我就可以說服城裡的朋友讓您多借一點。對城裡的朋友來說,兩個可靠的名字就夠了。George先生,您有這樣的人脈嗎?」
George先生依然淡定地抽著菸,回答:「就算我有,我也不會麻煩他們。想當年我已經給我身邊的人帶來夠多麻煩了。對於一個浪費了一生最好時光的浪子來說,回去投靠別人可能是一種很好的懺悔,不過我不是那種人。離開之後最好的補償方式就是離得越遠越好,這是我個人的看法。」
「那家族親戚呢,George先生?」Smallweed爺爺低聲問。
「就為了兩個可靠的名字,嗯?」George先生搖了搖頭,繼續淡定地抽著菸說。「不,這也不是我的風格。」
打從Smallweed爺爺上次調整位置後,就逐漸往下滑,如今只是一團有聲音的衣服堆,於是他喊著Judy。那位仙女出現後,按照平常的方式搖晃他,隨後老先生吩咐她待在他身邊,因為似乎相當害怕讓他的訪客再次重複他之前的照顧方式。
「哈!」 他重新整裝打扮後說:「您當初要是能找到那位上尉,George先生,那您就會得到不少的好處。您一開始因為我們在報紙上的廣告來這裡的時候——當我說 『我們』,是指我城裡的朋友,還有其他幾位和我一樣也有投資的人,他們對我還滿好的,有時候甚至會給我一點津貼——當時您要是能幫助我們,George先生,那您可會得到不少的好處啊。」
「我當初很願意『得到不少的好處』,就像你所說的那樣,」George先生說,他抽菸的神情已經不像之前那樣淡定了,因為打從Judy進來站在她爺爺身旁之後,他就不得不看著她,心裡有一種搔癢難耐的感覺讓他坐立難安,不過倒不是欣賞的那種感覺。「但整體來說,我現在很高興當初沒有『得到不少的好處』。」
「為什麼,George先生?看在——賤貨的份上,為什麼?」Smallweed爺爺明顯很不滿。(從他的視線看來,賤貨顯然是指熟睡中的Smallweed奶奶。)
「兩個原因,同志。」
「那兩個原因是什麼,George先生?看在——」
「我們城裡的朋友的份上?」George先生淡定地喝了一口。
「是啊,如果您真要這樣說的話。那兩個原因是什麼?」
「首先,」George先生仍直盯著Judy看,彷彿她早就垂垂老矣,況且外貌又酷似她的祖父,他感覺對他們兩個其中的任何一人說話根本相差無幾,「你們這些紳士欺騙了我。你們在廣告裡說Hawdon先生(Hawdon隊長啊,如您堅持的『一日隊長,終生隊長』)會聽到一些對他有好處的消息。」
「那又怎樣?」老人卒然用尖銳刺耳的聲音回答。
「怎樣!」George先生抽著菸說。「他要是為了這筆錢被倫敦的交易判決送進監獄,那對他來說根本沒什麼好處。」
「那可難說了。可能他的有錢親戚已經替他還清了債務,或者和債務人達成和解了。此外,是他先欺騙我們的。他欠了我們一大筆錢。我寧願勒死他也不要什麼都拿不回來。每次我坐在這裡,只要想到他,」老人瘋狂咆哮,舉起無力的手指,「就恨不得要勒死他。」他忽然發狂,把靠墊扔向無辜的Smallweed奶奶,但靠墊毫髮無傷地從她椅子的另一側飛過。
「我很清楚,」騎兵回答,將煙斗從嘴裡拿開片刻,目光從靠墊轉回到已經快燒完的煙斗杯上,「他這段時間過的很苦,直到最後傾家蕩產。當他朝著毀滅全速前進時,我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為他做了很多事。不管他是生病還是健康,有錢還是沒錢,我都在他身邊。在他耗盡了一切、破壞了一切之後——當他把槍指著自己的頭時,我抓住了他。」
「真希望他那時候扣了扳機,」這位仁慈的老人說,「轟掉他那顆欠了一屁股債的頭!」
「那確實會是轟然巨響,」騎兵冷靜地回答,「無論如何,當年他年輕、英俊又有前途,我很高興他後來一無所有的時候,我沒有找到他。這是第一個原因。」
「我希望第二個原因也一樣好?」老人嘶吼著說。
「哦,不。這是出於我的私心。我當時要是找到了他,肯定得去另一個世界找。他就在那裡。」
「您怎麼知道他在那裡?」
「他不在這裡。」
「您怎麼知道他不在這裡?」
「你的錢沒了,發火也沒用啊,」George先生從容地倒出煙斗中的煙灰。「他很久以前就溺死了。我很確定。他從船邊掉下去的。我不知道是故意還是意外。也許你城裡的朋友知道。」他停下來用口哨吹奏了一段旋律,同時用空煙斗敲打桌子伴奏,補充說。「Smallweed先生,你知道這首曲子嗎?」
「曲子?」老人回答。「不知道。我們這裡從來沒有出現過曲子。」
「那是掃羅王的『送葬進行曲』。為士兵下葬時,就演奏這曲子,所以這就是這個話題該結束的地方了。好吧,如果你漂亮的孫女——不好意思,小姐——願意屈尊保管這支煙斗兩個月的話,我們下次就能省下一支煙斗的費用。晚安,Smallweed先生!」
「親愛的朋友!」老人緊握他的雙手。
「所以你認為我要是付不出錢,你城裡的朋友會對我不客氣?」騎兵像巨人一樣俯視著他。
「親愛的朋友,我擔心他會,」老人像侏儒一樣仰視著他。
George先生大笑起來,瞥了一眼Smallweed先生,隨即向冷傲的Judy行禮道別,最後大步走出客廳,一邊拍響想像中的配刀和其他金屬配件。
「你這該死的流氓,」這位老紳士在關上門的同時,對著門做了個可怕的鬼臉。「我絕對會想辦法抓住你,你這狗東西,我會想辦法抓住你!」
在這親切的道別之後不久,他的精神就飄入了迷人的想像空間,再次和Smallweed奶奶一同消磨無憂無慮的美好時光,就如同上述被黑色軍官遺忘的兩名哨兵一樣。
在這兩人忠誠地履行職責的同時,George先生臉上帶著相當嚴肅的表情,昂首闊步跨過大街小巷。此時是八點,白日已經迅速進入尾聲。他急停在滑鐵盧橋旁,看了看戲院海報,決定去Astley劇院。他非常喜歡那裡的馬術技藝表演;用挑剔的眼光欣賞那些武器;不喜歡戲裡的打鬥場面,因為他認為他們的劍術不夠純熟;但被主角的情操深深感動。在最後一幕中,當韃靼皇帝站在馬車上,以飄揚的英國國旗親自祝福這對團聚的情侶時,他的睫毛因激動的情緒而濕潤了。
戲劇結束後,George先生再次跨過河流,來到乾草市場和Leicester廣場周圍無奇不有的區域。這片土地吸引了劣等外國旅館和冷漠外國人、球場、戰士、劍士、衛兵、古董瓷器、賭場、展覽,以及各種千奇百怪的髒亂和藏匿。他接著深入到這個地區的中心,穿過一條巷子和一條白色粉刷長廊,來到一棟牆壁、地板、屋樑和天窗全都毫無粉刷裝飾的巨大磚砌建築物,前面(假設這棟建築物有前面的話)漆著「 George室內射擊靶場」字樣。
他走進George室內射擊靶場,裡面有煤氣燈(目前部分關閉)、兩個用於步槍射擊的白色靶子、射箭設施、擊劍用具,以及英國拳擊所需的設備。今晚George室內射擊靶場裡沒有人進行這些運動或操練。這裡門可羅雀,僅有一個身材矮小的怪人獨自佔據,躺在地板上睡著了。
這個小矮子穿戴著綠色毛毯圍裙和帽子,看起來像個槍匠;臉和手都被火藥弄得污穢不堪。當他躺在明亮的靶子前面時,身上的黑色髒污更加耀眼。不遠處有一張堅固而粗糙的舊款桌子,上面放著一把他工作用的虎頭鉗。這個小矮子臉部皺成一團,從他的臉上有一側佈滿了藍色斑點的模樣來看,似乎曾經為了工作多次被炸傷。
「Phil!」這名騎兵低聲說。
「好的!」Phil大喊,爬起身來。
「有什麼事嗎?」
「跟平常一樣,沒事,」Phil說。「五打步槍加一打手槍。瞄準!」Phil一說完就發出嚎叫聲。
「關門,Phil!」
Phil四處忙著執行命令,即便有些跛腳,移動速度卻依然相當快。他的臉上有斑點的那一側沒有眉毛,另一邊卻有濃密的黑眉,這種不一致使他看起來非常怪異,給人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他的手似乎遭遇過這世上所有可能發生的事情,雙手都傷痕累累、皺摺遍佈,似乎只能勉強保住所有的手指。
他的體格非常健壯,舉起沉重的長凳,猶如舉手之勞;走路時有種奇怪的方式,他的肩膀必須倚靠著牆壁,才能左搖右擺地走到他的目標,而不是直接走向那裡。這種行走方式在四面牆壁上留下了一圈污漬,通常被稱為「Phil的標記」。
George射擊場的管理員獨自鎖上大門,將所有燈火都關掉,只留下一盞微弱的燈光,接著從角落的木櫃中拖出兩張床墊和寢具,這樣他的工作就完成了。這些寢具分別被拖到靶場的兩端後,騎兵鋪了他自己的床,而Phil也為自己鋪了床。
「Phil!」主人沒穿外套和背心,穿著吊帶褲朝他走來,看起來比以往更像一名士兵,對他說:「你是在門口被人發現的,對吧?」
「水溝,」Phil說。「看門人被我絆倒了。」
「所以說你從出生就在流浪了。」
「從出生就這樣,」Phil說。
「晚安!」
「晚安,老闆。」
Phil無法直接走到床邊,而是必須沿著射擊場牆壁走,才能到達他的床。騎兵開槍射擊了幾輪之後,抬頭透過天窗看了看月亮,隨即從比較近的路線大步走向自己的床,也跟著上床睡覺了。
第二十二章 Bucket先生
高聳、陰風陣陣、昏暗陰森,天花板上的寓言畫在林肯學院廣場裡看起來依然相當涼爽。這種特質在十一月的霧氣和雨淞,或一月冰雪來臨時可能不盡理想,但在長假這種酷暑天氣中還是有些好處。縱使畫中人物的臉頰像桃子一樣紅潤、膝蓋像花朵盛開、小腿肚紅潤腫脹、手臂肌肉發達,這個好處依舊讓寓言畫今晚看起來相當舒爽。
大量浮塵從Tulkinghorn先生的窗戶吹了進來,更多的塵垢則早已聚積在他的傢俱和文件之間。到處都是厚重的灰塵。當一陣迷失方向的鄉間微風驚慌失措地匆忙離去之際,在寓言畫的眼睛裡灑下了一大把塵沙——恰似法律或Tulkinghorn先生這位最可靠的代表人物,偶爾也會在一般老百姓眼裡灑下相同的塵沙。
他的文件、他自己、所有客戶以及地球上的一切,無論有生命的或無生命的,終將化為無所不在的塵埃。Tulkinghorn先生正坐在敞開的窗戶旁,品嚐著一瓶陳年波特酒,身邊圍繞著上述堆積如山的塵土。他縱然冷酷無情、沉默寡言、枯燥乏味、守口如瓶,但仍舊會與最優秀的夥伴一起享受老酒。在林肯學院廣場下的某個地下酒窖中,他收藏了一批無價的波特酒。這是他眾多的秘密之一。
每回像今天這樣獨自在房裡用餐時,他會去咖啡館帶魚排、牛排或雞排回來,接著拿著蠟燭來到這棟廢棄大樓底下的回音地帶,遠處大門的迴響總會迎接他的到來,回程時則滿身泥土的氣息,還帶著一瓶有五十年歷史熠熠生輝的琥珀色瓊漿玉液。酒在杯中泛著璀璨紅光,香氣逼人,剎那間讓整個房間都充滿了南方葡萄的芬芳。
Tulkinghorn先生坐在敞開的窗戶旁享受著他的美酒。他的嘴巴閉得更緊了,猶如這杯酒正對他低聲傾訴著五十年來的靜默與孤寂。 他坐在那裡喝著酒,比以往都更加深不可測,恍若祕密醞釀著什麼詭計。日影西斜,他思索著心中所有的祕密,鄉下的黑暗樹林、城中的巨大空房似乎也都牽扯其中,也許偶爾會反思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家族歷史、自己的財富、自己的遺囑——世上沒人知道——以及自己的一位單身朋友,一位和他同樣類型、同樣生活方式的律師。據說他七十五歲時突然大徹大悟,認為這種生活方式太過單調,於是在某個夏日傍晚將他的金錶送給他的理髮師之後,悠閒地走回Temple區,上吊自殺了。
但Tulkinghorn先生今晚並不是獨自一人在思考。一個溫和、禿頭、閃亮又耀眼的男人此時也坐在同一張桌子旁,只不過他的椅子謙卑且不自在地拉離了桌子一小段距離。每當律師請他倒酒時,他總會尊敬地在手後面咳嗽。
「那麼,Snagsby先生,」Tulkinghorn先生說,「我們繼續來談談這件奇特的案件吧。」
「如果您願意的話,先生。」
「你昨晚好心前來這裡告訴我——」
「假如我有冒犯到您,請您原諒,先生,但我記得您對那個人有點興趣,我想您可能會——希望——」
Tulkinghorn先生不是那種會幫他得出任何結論的人,也不會承認任何關於自己的可能性。因此Snagsby先生帶著尷尬的咳嗽,含糊地說,「我確信我必須請您原諒我的失禮,先生。」
「一點也不失禮,」Tulkinghorn先生說。「Snagsby,你告訴我你戴上帽子之後,沒告訴你的妻子就來了。我認為那很明智,因為這不是需要特別提及的重要事件。」
「嗯,先生,」Snagsby先生回答,「您知道,我那小女人——廢話不多說——好奇心很強,很愛管閒事,可憐的小東西,容易抽筋,而且讓她的頭腦忙一點對她比較好。因此,她會——應該這樣說——對所有她能接觸到的事情都想要參與一下,無論是否跟她有關——尤其是跟她不相關的事情。我家小女人的頭腦非常活躍,先生。」
Snagsby先生喝了一口酒,接著在手後面咳嗽讚嘆說:「天哪,真是美酒啊!」
「因此,你昨晚獨自來訪?」Tulkinghorn先生說。「今晚也是?」
「是的,先生,今晚也是如此。我的小女人目前正處於——廢話不多說——一種虔誠的狀態,至少她認為是如此。她去參加一位名為Chadband的牧師所舉辦的傳教集會「晚間敬拜」(這是他們的說法)。他確實口若懸河,但我並不太認同他的風格。這無關緊要。反正我的小女人忙得不亦樂乎就好,這樣我反而比較方便安靜前來。」
Tulkinghorn先生點頭同意。「再來,Snagsby,倒滿你的杯子。」
「非常感謝您,先生。」法律用品商回答,伴隨著幾聲尊重的咳嗽。「這真是極佳的美酒啊,先生!」
「這是如今相當罕見的好酒了,」Tulkinghorn先生說。「這瓶酒已經五十年了。」
「真的嗎,先生?我一點都不驚訝。它可能已經——無法估算了。」讚美了這瓶波特酒之後,Snagsby先生再次在手後面咳嗽以表示道歉,因為他喝下了如此珍貴的佳釀。
「你能再重述一次那個男孩所說的話嗎?」Tulkinghorn先生問,把手放在他過時的短褲口袋中,沈著地往後靠在椅子上。
「非常樂意,先生。」
接下來,雖說有些冗長,法律用品商忠實地重述了Jo在他家對所有來賓陳述的過程。在即將說完的那一刻,他大吃一驚,猛然大喊:「天哪,先生,我不知道還有其他先生在場!」
Snagsby先生惶恐不安地看到在他和律師之間有個人,手裡拿著帽子和手杖站在離桌子不遠的地方。他進來時,那個人不在那裡,也沒有從門口或任何窗戶進來。房間裡有一個壁櫥,但上面的鉸鏈並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地板上也聽不到任何腳步聲。然而,這第三人就站在那裡,滿臉專注的神情,雙手放在身後拿著帽子和手杖,十分沉穩、安靜。他是個體格強壯、行動穩健、眼神犀利的中年男子,身穿黑色大衣。除了他一直盯著Snagsby看,彷彿要為他畫一幅肖像畫,以及出現的方式有些嚇人,乍看之下並沒有什麼特別引人注目的地方。
「不用在意這位先生,」Tulkinghorn先生從容地說。「這位是Bucket先生。」
「哦,是這樣嗎,先生?」法律用品商透過一聲咳嗽表達他對Bucket先生的身份毫不知情。
「我想讓他聽聽這個故事,」律師說,「因為我有些想法(出於某種原因),想要多了解一點這件事,而他是這方面的專家。Bucket,你對此有何看法?」
「很簡單,先生。既然我們的人已經叫這個男孩離開,他已經不在他原先的地方了。Snagsby先生若是不反對和我一起去孤寂湯姆之家,直接找出他,我們能在兩個小時之內把他帶來這裡。當然我不需要Snagsby先生也做的到,但這是最快的方法。」
「Snagsby先生,Bucket先生是一名警探,」律師解釋。
「真的嗎,先生?」Snagsby先生的頭髮似乎豎了起來。
「若是你不反對陪同Bucket先生前往方才提到的地點,」律師繼續說,「若是你願意的話,我會很感激你的。」
由於Snagsby先生稍有猶豫,Bucket察覺了他心裡的顧忌。
「您別擔心會傷害到那個男孩,」他說。「不會的。對這個男孩來說,他完全沒做錯事。我們只是要把他帶來這裡問幾個問題,然後會付錢給他,再讓他離開。這對他來說是份好工作。作為男人,我向您保證,您會看到他平安離開。您別擔心會傷害到他,不會的。」
「好吧,Tulkinghorn先生!」Snagsby先生欣然大喊,放心地說:「既然如此——」
「對啊!聽我說,Snagsby先生,」Bucket接著說,一把拉住他的手臂,親切地拍了拍他的胸口,隨後用信任的口吻說。「您知道,您是個精明的人、是個做生意的人、是個明智的人。您就是這樣的人。」
「我很感謝您對我的好評,」用品商謙虛地咳嗽回答,「但是——」
「您就是這樣的人,您知道的,」Bucket說。「好,對於像您做這種生意的人,這些話不需要多說,這是個看重信譽的生意,需要隨時保持機警和頭腦清醒(我有一個舅舅也做過您這種生意)——對於像您這樣的人,這些話不需要多說,處理這種小事最好、最明智的方式就是保持沉默。您明白吧?沉默!」
「當然,當然,」另一個人回答。
「我不妨告訴您,」Bucket看起來相當誠懇且坦率,「據我了解,似乎有人懷疑這個死者可能擁有一筆不算小數目的財產,然後這個女人可能對這筆財產耍了一些花招,您明白嗎?」
「哦!」Snagsby先生說,但似乎不是很清楚。
「依我看,您想要的,」Bucket再次輕鬆愜意又帶點撫慰地拍了拍Snagsby先生的胸口,「是每個人都應該按照正義得到他們應有的權利。這才是您想要的。」
「確實,確實,」Snagsby先生點頭回答。
「因此,為了正義,同時也為了迎合——在您的生意中,您是稱之為顧客還是客戶?我忘了我舅舅以前怎麼稱呼他們的。」
「唔,我自己通常是說顧客,」Snagsby先生回答。
「您說得對!」Bucket非常熱切地跟他握手說。「因此,為了正義,同時也為了迎合一個真正的好顧客,您必須和我一起,祕密地,前往孤寂湯姆之家,然後對這件事永遠保持沉默,永遠不向任何人提起這件事。據我了解,這是您的意思沒錯吧?」
「您說得對,先生。您說得對,」Snagsby先生說。
「那麼,這是您的帽子,」他的新朋友回答,對這頂帽子的熟悉程度好似他親手做的一樣,「您若是準備好了,我們就出發吧。」
他們離開了Tulkinghorn先生,往大街上走。他高深莫測的心似乎波瀾不驚,繼續喝著他的陳年美酒。
「您沒碰巧認識一個叫Gridley的好人吧?」他們下樓時,Bucket和氣地說。
「不認識,」Snagsby先生考慮了一下說,「我不認識這個人。怎麼了?」
「沒什麼特別的,」Bucket說。「只是他的脾氣有點失控,威脅了一些重要人士。他現在正在躲一份逮捕令——一個明智的人做了這種事真是太可惜了。」
途中,Snagsby先生驚奇地發現到無論他們的步伐有多快,他的同伴仍然可以用一種難以確切描述的方式悄悄地閒逛。同時,每當他要左轉或右轉時,都會先假裝要直走,然後在最後一刻忽然急轉彎。有幾次,他們偶然經過巡警時,Snagsby先生注意到,在他們錯身的那一刻,無論是巡警還是他的嚮導都會同時陷入沉思、直視前方、完全忽略彼此的存在。有幾次,Bucket會跟在頭戴閃亮帽子、兩側頭髮油亮並捲成麻花狀的矮個子年輕人後面,接著不經意地用手杖輕輕觸碰他,這時那個年輕人會立即轉過頭來,隨即就瞬間消失了。大多數時候,Bucket談論事情時,臉上的表情毫無變化,恍若他小指上那枚碩大的哀悼戒指,或者他襯衫上那枚鑲嵌著鑽石的胸針一樣。
他們最後來到孤寂湯姆之家。Bucket先生先在轉角停了幾分鐘,從值勤的警察那裡拿了一個點燃的牛眼燈,那名警察隨後配戴上自己專屬的牛眼燈跟隨著他。Snagsby先生在兩名護送者的帶領下,穿過一條殘破的街道——其他地方的道路都相當乾燥舒爽,這區域卻沒有排水、沒有通風,深陷於烏黑泥沼和腐敗臭水之中,充滿了極為令人倒胃的氣味和景象,甚至連他這個一輩子都生活在倫敦城裡的人都難以相信自己眼前看到的這一切。這條街上連綿不絕的廢墟以及分支出去的其他街道和巷弄相當汙穢不堪,導致Snagsby先生的身心苦不堪言,感覺自己彷彿每分每秒都在深入地獄深淵之中。
「稍微退後一點,Snagsby先生,」看見喧鬧的人群環繞著一個破舊的擔架即將經過他們身邊時,Bucket說。「那是瘟疫!」
等那個看不見的可憐人通過之後,人群散開了,跑過去環繞在這三位訪客身邊嬉鬧嚎叫,恍惚一場驚悚的惡夢,不久又紛紛消失在小巷中、廢墟裡和牆壁後面,時斷時續發出駭人的狼嗥鬼叫和尖銳的口哨聲。從那一刻起,到他們離開這個地方之前,這些鬼魅一般的人群和聲音一直都他們周圍飄蕩著。
「Darby,那些是瘟疫隔離屋嗎?」Bucket先生拿牛眼燈照著一排臭氣薰天的廢墟,冷靜地問。
Darby回答說 :「全都是」,更往前那些房子也都是,幾個月來,「已經有好幾十個人倒下了」,不斷有人病倒被抬出去,「像羊群得了腐蹄病一樣。」他們繼續前進。Bucket對Snagsby先生說他看起來身體有點不舒服,Snagsby先生回答說他的身體彷彿拒絕呼吸這可怕的空氣。
他們走進許多房子裡去找尋一個名為Jo的男孩。由於孤寂湯姆之家裡面的人幾乎不曾受過教育,因此Snagsby先生反覆被問了許多次,他指的到底是蘿蔔,或是上校,或是絞刑,或是小費,或是長腿,或是磚塊。Snagsby先生不厭其煩地描述了很多次,但很多人對他畫的畫像依然抱持著不同的看法。有些人認為一定是紅蘿蔔,有些人說是磚塊。上校被帶了出來,但根本就不像。每每Snagsby先生和他的護送者停下時,人群就爭相湧來,接著從骯髒的深處不斷向Bucket先生提出巴結奉迎的通報。每當他們繼續移動,以燈光照射前方時,人群就作鳥獸散,又紛紛消失在小巷中、廢墟裡和牆壁後面,像之前一樣在他們周圍飄蕩著。
最後,他們發現了Toughy或Tough Subject晚上睡覺的小窩。據說Tough Subject可能就是Jo。這是Snagsby先生和包租婆——一張包著黑布的醉臉,從狗屋裡的一堆破布(她的私人公寓)中搖搖擺擺走出來——幾經波折,比對半天之後,最終得出的結論。然而Toughy目前去醫生那裡為一位生病的婦女拿藥,但很快就會回來。
「今晚這裡還有誰呢?」Bucket打開另一扇門,隨即用牛眼燈照亮裡頭。 「兩個醉漢,對吧?還有兩個女人?男的看起來睡得很熟,」他把每個人的手臂從臉上拉開來看。「親愛的,這些是妳們的老相好嗎?」
「是的,先生,」其中一個女人回答。「他們是我們的丈夫。」
「磚塊工人,對吧?」
「是的,先生。」
「你們在這裡做什麼?你們不是倫敦人。」
「不是,先生。我們是Hertfordshire的人。」
「Hertfordshire的哪裡?」
「Saint Albans。」
「走路來的嗎?」
「我們昨天走路過來的。我們最近沒工作,而且我們來這裡根本沒賺到什麼錢,我想以後也差不多。」
「那樣子賺不到錢,」Bucket轉頭對著地上那些不省人事的男人說。
「確實不行,」女人嘆了口氣回答。「Jenny和我都很清楚這一點。」
房間雖然比門高兩三英呎,但仍然非常低矮。最高的訪客只要站直了身子,頭頂就會碰到烏黑的天花板。那裡面讓人的所有感官都很不舒服,粗糙的蠟燭在這樣污濁的空氣中也顯得蒼白而病態,幾張長凳和一張稍高的凳子作為桌子。男人們就地而睡,而女人們則坐在蠟燭旁。一個非常年幼的孩子就躺在這個女人的懷中。
「喂,你這小傢伙多大了?」Bucket親切地說。「看起來好像昨天才生出來的。」就在他用燈輕柔地照在嬰兒身上的那一刻,Snagsby先生突然莫名地想起他曾在一幅畫中看過另一個被光環圍繞的嬰兒。
「他還不到三個星期,先生,」那個女人說。
「這是妳的孩子嗎?」
「是我的。」
他們進來時,另一個女人正彎下腰俯視嬰兒,現在再次彎下腰,親吻熟睡的小臉龐。
「妳對這個孩子好像自己就是母親一樣,」Bucket說。
「我以前有過一個像他這樣的孩子,長官,不過他已經死了。」
「啊,Jenny,Jenny!」另一個女人對她說。「這樣比較好。想想死掉的,比想活著的好得多啊,Jenny!好得多!」
「喂,我希望妳不是個不近人情的人,」Bucket嚴厲地回答,「妳不會希望自己的孩子死掉吧?」
「您說的一點都沒錯,長官,」她回答。「我當然不希望。如果可以的話,我會用自己的生命保護我的小孩,就像任何漂亮的女士一樣。」
「那就不要亂說話,」Bucket再次溫和起來。「妳為什麼要那麼說?」
「長官,當我看著孩子躺在那裡的時候,這些想法就會自己出現在我的頭腦裡面,」那個女人說,眼眶裡充滿了淚水。「如果他再也不會醒過來,您會以為我瘋了,我真的會發瘋。我很確定。當Jenny失去她的孩子的時候,我在場,對吧,Jenny?我知道她有多傷心。不過看看您身邊的這個地方。看看他們,」她看了一眼地上睡覺的人。「看看您等待的男孩,他已經帶給我很多快樂了。想想您的工作幫助到的孩子們,而您看到他們長大成人!」
「好吧,好吧,」Bucket說,「妳要好好教育他,他會好好回報你的,等妳老了以後他會照顧妳,妳知道的。」
「我會努力的,」她擦著眼淚回答。「不過我今晚太累了,全身發冷又不舒服,一直在想他以後會遇到很多麻煩和困難。我家主人會對他不好,然後他會被打,然後看到我被打,然後害怕自己的家,然後可能就會出去流浪。就算我為他工作得再努力,再辛苦,也沒有人來幫我;就算我盡心盡力去做,萬一他最後還是變壞了,然後等到有一天我坐在他身邊,看著他睡著,心不得不硬起來,想法也不一樣了,我到時候會不會有可能希望他乾脆就像Jenny的孩子那樣早點死掉算了!」
「別哭了,」Jenny說。「Liz,妳累了,也生病了。讓我來照顧他吧。」
說話的同時,她移開了那位母親的衣服,但迅速地重新調整了衣物,掩蓋住被打傷和瘀青的胸部,那裡同時也是孩子一直躺著的地方。
「就是我死掉的孩子,」Jenny說著,一邊走來走去餵奶。「讓我這麼愛這個孩子,然後也是我死掉的孩子,讓她也這麼愛這個孩子。就連想到他現在會被帶走也不行。她這樣想的時候,我也會想我願意付出什麼樣的代價才能讓我的寶貝回來。我們不知道怎麼說清楚,不過我們的意思是一樣的,我們這兩個母親內心的想法都是一樣的!」
正當Snagsby先生在擤鼻涕,以及同情地咳嗽時,外面傳來了一個腳步聲。Bucket將燈照向門口,對Snagsby先生說:「那麼,您對Toughy有什麼看法?是他嗎?」
「那是Jo,」Snagsby先生說。
Jo在光環中驚訝地佇立不動,恍如魔術表演燈光中的一個破爛身影,邊顫抖邊想著自己走的不夠遠而觸犯了法律。然而,Snagsby先生安慰他,向他保證說,「Jo,這只是一份工作,你會拿到報酬的,」等Jo恢復鎮定後,Bucket將帶他到外面私下交談。雖說有點上氣不接下氣,他還是滿意地講述了他的故事。
「我已經和小夥子談好了,」Bucket先生回來說,「一切都沒問題了。那麼,Snagsby先生,我們可以開始了。」
首先,Jo必須完成他的善行,將他去拿的藥物交給這些婦女。他簡潔交代:「要馬上全部粗下去。」其次,Snagsby先生必須放半克朗在桌上,這是他治療所有煩惱的萬靈丹。第三,Bucket先生必須拉著Jo手肘上方的手臂,並且走在他的前方。假若不遵守這條規定,不論是這個Tough Subject或是其他Subject都無法被專業地引導到林肯律師學院。安排妥當後,他們向婦女們道晚安,再次走進黑暗且污穢的孤寂湯姆之家。
他們經由同一條惡臭的通道,逐漸從深淵中浮出地平面,一路上,人群依然不停歇地在他們周圍飄蕩、鬼吼鬼叫、吹口哨、四處躲藏,直到接近外圍。抵達這裡之後,他們將牛眼燈交還給Darby,那群猶如被監禁的惡魔一見到警察,立即尖叫著逃之夭夭,轉眼間就消聲匿跡。他們走著走著,行經那些空氣比較清晰和清新的街道時,對於Snagsby先生來說,他的心靈從來不曾像當前這麼清晰和清新,最後來到了Tulkinghorn先生的門前。
就在他們走上昏暗樓梯的途中(Tulkinghorn先生的房間在二樓),Bucket先生提到他的口袋裡有外門的鑰匙,所以不需要按鈴。對於一個在這方面如此專業的人來說,Bucket花了不少時間才打開門,還發出了一些聲響。也許他在通知別人做準備。
無論如何,他們最後終於進入了大廳,裡面有一盞燈正亮著,接著走進Tulkinghorn先生平常待的房間——他今晚就在那裡喝他的老酒。此刻,他不在那裡,但他的兩個老式燭台在,房間裡光線還算可以接受。
Bucket先生仍專業地拉著Jo。對Snagsby先生來說,他似乎擁有無數雙眼睛。他們在這個房間裡走了一小段路之後,Jo突然嚇一跳,隨即停了下來。
「怎麼了?」Bucket小聲問。
「她在那裡!」Jo大叫。
「誰!」
「那位女素!」
一個緊緊蒙著面紗的婦女身影,就站在房間的中央,燈光照在她身上。紋風不動,一語不發。她面向他們,但沒有注意到他們進門,猶似一尊雕像一樣傲然挺立。
「聽著,告訴我,」Bucket大聲說,「你怎麼知道那是那位女士。」
「偶認得那件衣服,」Jo盯著說,「還有那個帽子跟裙子。」
「要確定你說的話啊,Tough,」Bucket仔細觀察著他,「再看一遍。」
「偶用粗奶的力氣看了,」Jo瞪大眼睛說,「就是那件衣服、帽子和裙子。」
「那些你告訴過我的戒指呢?」Bucket問。
「全都在這裡閃閃發光,」Jo說,一邊直盯著那個身影,一邊用左手的手指在右手的指節上摩擦著。
那個身影取下了右手的手套,並伸出手來。
「喂,你覺得呢?」Bucket問。
Jo搖了搖頭,「一點也不像那些戒指。也不像那個手。」
「你在說什麼?」Bucket說,明顯很高興。
「手要白得多,細得多,小得多,」Jo回答。
「喂,我看你接下來會告訴我,我是我自己的母親了,」Bucket先生說,「你還記得那位女士的聲音嗎?」
「偶想偶記得,」Jo說。
那個身影開口了。「是不是像這樣?要是你不確定,我可以一直說下去。是這個聲音嗎,還是類似這個聲音嗎?」
Jo驚恐地望著Bucket先生。「一點也不像!」
「那麼,」那位大人物指著那個身影反駁,「你為什麼說她是那位女士呢?」
「因為,」Jo困惑地盯著她,但信心絲毫沒有動搖,「因為那件衣服,帽子,和裙子。她就是她,不過又不是她。這不是她的手,也不是她的戒指,也不是她的聲音。不過那件衣服,帽子,和裙子,她穿的方法跟她一樣,她的身高也一樣,然後她給了偶一個金幣,就跑掉了。」
「嗯!」Bucket先生輕聲地說,「我們從你身上沒有得到什麼有用的資訊。不過,無論如何,這裡有五先令要給你。小心使用,不要自找麻煩了。」Bucket先生偷偷地把硬幣一個一個從一隻手放到另一隻手,如同櫃檯人員那樣——這是他的一種小把戲,主要用在一些需要技巧的花招中——接著將硬幣堆成一小疊放在男孩手中,隨後帶他出門,留下Snagsby先生獨自面對這個蒙著面紗的人。在這種神秘詭譎的氛圍底下,他其實渾身不自在。然而就在Tulkinghorn先生進入房間那一刻,面紗被揭開了。一位相當標緻的法國女人出現了,不過她的表情也相當緊張。
「謝謝您,Hortense小姐,」Tulkinghorn先生一如往常平靜地說,「我不會再為這場小賭注給您添麻煩了。」
「先生,您會好心的記得我目前正在找工作嗎?」Hortense小姐說。
「當然,當然!」
「您會為我推薦嗎?」
「當然可以,Hortense小姐。」
「您的一句話有很大的影響力。」
「我會盡力的,小姐。」
「親愛的先生,請接受我真誠的感激。」
「晚安。」
Hortense小姐帶著上流社會的姿態離開了,而Bucket先生,在緊急情況下,也自然而然地像典禮中的侍從官一樣,風度翩翩地帶她下樓。
「那麼,Bucket?」他回來後,Tulkinghorn先生問。
「您看,就像我說的一樣,事情都圓滿解決了,先生。毫無疑問,是另外一個人穿著這位女士的衣服。那個男孩對顏色和所有東西全都說的很準確。Snagsby先生,我答應過您,他會平安離開。您可不能說我沒有做到吧!」
「您遵守了您的諾言,先生,」法律用品店老闆回答,「假如您不需要我再為您效勞,Tulkinghorn先生,我想,因為我家小女人可能會擔心——」
「謝謝你,Snagsby,不用再為我做什麼了,」Tulkinghorn先生說,「非常感激你費了這麼大的功夫。」
「不用客氣,先生。祝您晚安。」
「您看,Snagsby先生,」Bucket先生陪他走到門口,一次又一次地和他握手說,「我喜歡您的是,您是一位不需要再三叮嚀的人。您就是這樣的人啊。當您知道自己做完了一件好事,您會把它拋在腦後。現在這件事完成了,一切就到這裡為止了。這就是您的做法。」
「這確實是我努力要做到的,先生,」Snagsby先生回答。
「不,這樣說對您不公平。這不是您努力要做到的,」Bucket先生握著他的手,以最溫柔的方式祝福他說,「您已經做到了。我是這樣評估你們做這種生意的人。」
Snagsby先生適當地回應後就迷迷糊糊地回家了。這晚的事件讓他腦中一片混亂,他甚至懷疑自己出門時是否清醒——懷疑自己走過的街道是否真實——懷疑天上閃耀的月亮是否真實。但Snagsby太太這個無可質疑的現實很快就為他消除了所有疑慮。她就坐在那裡,包著滿頭的捲髮紙,戴著睡帽,而且已經叫Guster去警察局正式通報她丈夫失蹤。在過去這兩個小時內,她以最端莊優雅的姿態經歷過所有昏厥的階段。然而,正如同那位小女人所說的那樣,許多人為此感謝她!
第二十三章 Esther自述
我們在Boythorn先生家裡度過愉快的六個星期之後回來了。我們常常去莊園和樹林裡散步,路過我們躲雨的看守小屋的時候,常常會進去跟看守人的妻子打招呼,不過除了星期天在教堂以外,再也沒看到Dedlock夫人了。Chesney Wold裡來了一些訪客。她周圍雖然有幾張美麗的臉龐,不過她的臉仍然對我有著極大的影響力。我到現在甚至都還不太確定,這影響是痛苦的還是愉快的,是讓我想接近還是讓我想退縮。我想我對她抱有一種敬畏之心。我知道只要她在場,我的思緒總是會飄回到最初的那段時光,就像第一次看見她那樣。
有好幾個星期天,我都有個怪念頭,就是既然這位女士對我來說非常的奇怪,那麼我對她來說應該也是這樣——我的意思是,雖然方式不同,她影響到我的思緒的同時,我應該也打擾了她的思緒。不過當我偷偷看著她,卻看到她那麼沉著、冷漠、難以親近的時候,突然又覺得這個想法實在很愚蠢。確實,跟她比起來,我的整個心境實在很軟弱、很不理智,所以後來就儘量提醒自己別再胡思亂想。
我們離開Boythorn先生家以前,發生了一件事情,我最好在這裡提一下。
我和Ada在花園裡散步的時候,有個人想見我。走進早餐室的時候,我發現那個人原來就是那個在打雷閃電那一天脫掉鞋子,然後在濕草地上走路的法國侍女。
「小姐,」她用非常渴望的眼神,目不轉睛地盯著我,不過其他方面還算和善有禮,說話既不傲慢也不卑微,「小姐,我冒昧前來這裡,但您如此和藹可親,因此我知道您會諒解我。」
「不需要請求諒解,」我回答,「如果您真的想找我說話。」
「小姐,那正是我最想要的。非常感謝您允許。我可以說話,對吧?」她快速且自然地說。
「當然,」我說。
「小姐,您真是太和藹可親了!那麼,如果可以的話,請聽我說。我已經離開了夫人。我們沒辦法和睦相處。夫人太高傲了,太過高傲了。抱歉!小姐,您說得對!」她猜到了我本來要說的話,不過那時候我只是還在想而已。「我不該來這裡抱怨夫人。但我不得不說她太高傲了,太過高傲了。我不會再說了。這一點全世界都知道。」
「請繼續,如果您願意的話,」我說。
「確實,小姐,我感謝您的以禮相待。小姐,我有一種無法言喻的渴望,希望能在一位善良、美麗、有才華的年輕女士身邊服侍。您就是這樣一位天使般善良、美麗和有才華的女士。啊,我有榮幸成為您的僕人嗎!」
「我很抱歉——」我開始說。
「請不要這麼快就把我打發走,小姐!」她黑色的細眉不由自主地皺了起來。「再給我一點機會吧!小姐,我知道這份工作比我離開的那個更卑微。好吧!我心甘情願。我知道這份工作比我離開的那個更低賤。好吧!我心甘情願。我知道在這裡我的薪水會比較少。沒關係,我已經很滿意了。」
「我向您保證,」就算只是想像有這樣一位女僕,我都覺得非常不好意思,「我沒有侍女——」
「啊,小姐,為什麼不要呢?當您可以擁有對您如此忠心的僕人,為什麼不要呢!她會非常樂於服侍您;她會每天非常真心、熱心和忠心!小姐,我全心全意地希望能服侍您。現在不要談錢的事。接受我吧。不要花一分錢!」
她太過誠懇了,所以我反而退縮了,甚至有點害怕。她繼續狂熱地逼近我,顯然沒有注意到我的反應。她說話快速且溫和,總是帶著一些優雅和禮貌。
「小姐,我來自南部鄉下,我們那裡的人反應迅速,我們喜歡和討厭都表現得非常強烈。夫人對我來說太高傲了;我對她也太高傲了。這已經結束了——過去了——完結了!讓我做您的僕人,我會好好服侍您的。我會做得比您現在想像的更多。噓!小姐,我會——不要緊,我會盡我所能。只要您接受我的服侍,您不會後悔的。小姐,您不會後悔的,我會好好服侍您的。您不知道我會服侍得多好!」
當我解釋不可能聘用她的時候(而且我覺得沒有必要說明我有多不想),她站在那裡兩隻眼睛直挺挺地盯著我,表情變得很陰沉,這個反應感覺很像是把一個恐怖統治時期巴黎街頭的女人活生生地帶來我的面前。
她聽我說完,完全沒有打斷,然後用漂亮的口音和溫柔的聲音說:「嘿,小姐,我已經得到了我要的回答!我對此感到遺憾。但我必須去別處尋找我在這裡找不到的東西。您願意讓我親吻您的手嗎?」
她接過我的手以後,更專注地看著我,似乎在觸摸的那一瞬間,注意到了我手上的每一條血管。「我怕我在暴風雨的那一天嚇到您了,小姐?」她告別行禮的時候說。
我承認她真的讓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我對此發誓,小姐,」她笑著說,「我會把這些話銘記在心,以便將來可以忠實地遵守。我會的!再會,小姐!」
於是我們的會談結束了,我非常高興。我猜她離開了村子,因為我後來再也沒看過她。就像我剛才開始說的那樣,這六個星期沒有任何事情打擾我們寧靜的愉快夏日。
那時候,還有之後的好幾個星期,Richard常常來拜訪我們。除了每個星期六或星期日來,然後一直陪我們到星期一早上,有時候也會騎馬突然出現,陪我們度過一個晚上,第二天早晨又騎馬回去。他跟以前一樣活力充沛,而且還跟我們特別強調他非常勤勞,不過我並不放心。在我看來,他的勤勞好像都用錯地方了。
我發現只要和這個已經造成這麼多悲傷和毀滅的訴訟有關聯,這一切努力就只會讓他懷抱著虛幻的期望。他跟我們說他現在已經找到了謎團的核心,而且只要大法官法庭有任何意義或正義,這個遺囑最後一定會確立,然後他和Ada就會獲得好幾千英鎊的遺產——不過,對我來說,這個「只要」聽起來真是很偉大——也就是說幸福的結局不用再等很久了。他拿出所有他讀過的空洞論點來證明這一點,只不過每一個論點反而只是讓他更迷惘。他甚至已經開始常常出現在法庭裡了。他提到他每天在那裡看到Flite小姐的情況,他們聊天的內容,他對她表現的一點點善意,還有他笑她的同時,又打從內心憐憫她。
不過他從來沒想過——可憐的、親愛的、充滿希望的Richard,後來根本沒有機會享受這些幸福和更好的未來——一條毀滅性的鎖鏈正緊緊地綁在他那鮮活的青春和她那已逝的年華之間,還有他不受約束的願望和她籠中的鳥兒、飢餓的閣樓和錯亂的思緒之間。
Ada太愛他了,所以不太懷疑他說的和做的任何事情,而我的監護人雖然經常抱怨東風,而且花了更多時間待在抱怨室裡讀書,不過對這個問題完全保持沉默、避而不談。所以,有一天當Caddy Jellyby拜託我去倫敦看她的時候,我很想請Richard在車站等我,這樣我們就可以有點時間聊一聊。那天早上到達車站的時候,我發現他已經在那裡等了,於是我們就手勾著手走到一旁。
「那麼,Richard,」一有機會和他認真談事情,我就說:「你現在覺得比較穩定了嗎?」
「噢,親愛的,當然!」Richard回答說。「我好得很。」
「不過穩定了嗎?」我說。
「穩定了是什麼意思?」Richard笑著回答。
「在法律方面穩定了,」我說。
「噢,對啊,」Richard回答說:「我好得很。」
「親愛的Richard,你之前也這樣說。」
「妳不覺得這是回答嗎?好吧!也許不是吧。穩定了?妳的意思是,我感覺自己好像正在安定下來嗎?」
「對。」
「哎呀,不行耶,我沒辦法說我正在安定下來」,Richard特別強調「下來」,好像這兩個字代表了他遇到的困難。「因為只要這個工作還這麼不穩定,人是沒辦法安定下來的。我說的這個工作,當然是指——那個禁忌的話題。」
「那你覺得以後會穩定下來嗎?」我問。
「非常肯定,」Richard回答。
我們默默地走了一會兒,然後Richard用最坦率、最真誠的態度對我說:「親愛的Esther,我明白妳的意思,我也真的很希望我可以更穩定。我不是指要對Ada穩定,因為我非常愛她——一天比一天愛得更深——而是要對我自己穩定。(不知道該怎麼說比較好,我指的是一種我無法說清楚的東西,不過有一天妳會明白的。)我若是更穩定的話,我就應該會緊抓住Badger或Kenge與Carboy,然後現在應該就會更穩重更有條理,而不會負債,而且——」
「Richard,你真的負債了嗎?」
「是啊,」Richard說,「我借了一點錢,親愛的。我有點太沉迷撞球和那類的事了。現在真相大白了。Esther,妳看不起我了,對吧?」
「你知道我不會的,」我說。
「妳常常對我比我對自己還要更好,」他回答。「親愛的Esther,我實在非常倒楣,沒辦法安定下來,可是我要怎樣才能安定下來呢?假如你住在一個未完工的房子裡,那你就沒辦法在裡面安定下來;假如所有你做的事情做到一半時都被迫要半途而廢,你會發現做任何事情都很難專注。這就是為什麼我這麼倒楣。我生在這個未完工的爭端中,裡面有無數的機會和變數。在我還分不清一件訴訟和一套西裝的差別之前,我的人生就已經烏煙瘴氣了,況且從那時起,它就一直反覆地讓我心神不寧。現在我走到這一步,偶爾會意識到自己只不過是個沒用的傢伙,根本沒有資格去愛我的表妹Ada。」
我們當時在一個偏僻的角落,他說這些話的時候,用手遮住眼睛,開始哽咽了起來。
「哦,Richard!」我說。「不要這麼傷心。你的本性很高尚,Ada的愛可以讓你一天比一天都更有用。」
「我知道,親愛的,」他回答,緊緊抓住我的手臂。「我都知道。希望妳不要在意我現在有點軟弱,因為這些話其實在我的心裡已經很長一段時間了,我常常想跟妳說,有時候想要找機會,有時候又缺乏勇氣。我知道Ada的想法應該會對我有幫助,可是實際上沒有作用。我太不穩定了,就算有了這些幫助我也做不到。我真心愛著她,但是我每一天每一刻都在對不起她,因為我對不起自己。不過不會永遠都這樣。我們必定會進行最後的聽證會,而且獲得有利於我們的判決,到時候妳和Ada就會看到我真正的樣子!」
聽到他哭泣的聲音,看到淚水從他的指縫之間流出的這一刻,一陣刺痛插進我的心,不過對我來說,這個痛一點都不算什麼,真正讓我感動的是他說這些話的時候,那種充滿希望的活力。
「我已經仔細研究了那些文件,Esther。我已經深入研究好幾個月了,」他繼續說,一下子就恢復了他愉快的心情。「妳一定要相信我們終將戰勝一切。至於要拖延多少年,先不用管那麼多,老天才知道!而且我們迅速解決這個問題的可能性很大;事實上,現在就已經排進行程了。最後一切都會順利解決的,到時候妳就會看到的!」
回想起他剛剛把Kenge與Carboy這間律師事務所和Badger先生放在同一個類別,我問他打算什麼時候去林肯律師學院見習。
「又是這樣!我想我不去見習了,Esther,」他費力地回答。「我想我已經受夠了。我像一個划槳奴隸一樣一直研究江狄斯案,我已經滿足了對法律的渴望,而且確定我不會喜歡法律。此外,我發現常常參與法庭的審判,反而讓我越來越無法穩定下來。那麼,」Richard這時候又恢復了信心,繼續說,「我自然會把注意力轉向什麼地方呢?」
「我想不到,」我說。
「別那麼嚴肅嘛,」Richard回答,「因為我確定這是我現在可以做的最好的事情了,親愛的Esther。這不是說我要一輩子都做這個職業。這些訴訟總會有結束的一天,到時候我就會做好準備了。別這樣嘛。我覺得這個職業本身就有點不穩定,所以很適合我現在的狀況——我可以說,完、美、契、合。所以我自然會把注意力轉向什麼地方呢?」
我看著他,搖了搖頭。
「就是,」Richard非常肯定地說,「軍隊啦!」
「軍隊?」我說。
「當然是軍隊。我現在需要做的就是找到一個任務,然後——我就會去那裡,妳知道的!」Richard說。
後來他拿出口袋書,給我看了一些他做的詳細計算,想證明他說的話。這裡面說到假設他沒有加入軍隊的話,在六個月內就會負債了,比方說,兩百英鎊;而在相應的期間內,如果加入軍隊的話,他就完全沒有負債了——所以他已經下定了決心。這一步必定會讓他在一年內節省四百英鎊,或者在五年內節省兩千英鎊,這是一筆可觀的金額。
然後他非常直率地坦承自己為了離開Ada一段時間而作出的犧牲,還有他渴望能認真做事——我非常清楚他心裡一直都想這樣做——只為了能回報她的愛、確保她的幸福、克服自己的缺點、獲得果斷的性格,而他說的這些無一不讓我心如刀割、悲從中來。因為我非常擔心,他所有這些男子氣概要是真的接觸到那個毀滅一切的災難的時候,這一切會怎麼結束,怎樣才能結束!
我跟Richard談論我感受到的認真態度和我無法感受到的那些希望,懇求他為了Ada,不要對大法官法庭抱有任何的期望。Richard欣然接受我所說的一切,輕鬆地略過法庭和其他所有事,然後就開始描述他安定下來以後的個性會帶來什麼光明的未來——唉,只要這個折磨人的訴訟不再纏著他!我們聊了很久,不過基本上都會回到同樣的老問題。
最後,我們來到Soho廣場,Caddy Jellyby約好要在這裡等我,因為這是Newman街附近不會受到打擾的地方。Caddy本來在花園中央,看到我出現就急忙出來。Richard在說了幾句開心的話以後,就離開了。
「Prince有一個學生住在對面,Esther,」Caddy說,「而且我已經拿到了鑰匙。所以,如果您願意陪我在這裡散散步,我們就可以把門關起來,然後我就可以自由自在地告訴您我想要見到您這個可愛的臉是為了什麼事情。」
「很好,親愛的,」我說。「再好不過了。」所以Caddy在擁抱了一下她這個所謂的可愛的臉以後,鎖上了大門,勾著我的手,開始在花園裡悠閒地一起散步。
「Esther,您知道嗎?」Caddy說,她非常喜歡有點神秘感,「在您跟我說,不告訴媽咪就結婚,甚至不讓媽咪知道我們訂婚的事是錯的之後——雖然我必須說我不認為媽咪很在乎我——我覺得有必要把您的看法告訴Prince。首先是因為我想要他從您說的話裡面給我一點啟發,其次是因為我不會對Prince隱瞞任何秘密。」
「我希望他贊成,Caddy?」
「哦,親愛的!我向您保證,不管您說什麼他全都會贊成。您不知道他對您有多高的評價!」
「真的嗎!」
「Esther,除了我以外,任何人聽到這個一定都會很嫉妒,」Caddy笑著搖搖頭說,「不過我聽了很開心,因為您是我的第一個朋友,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所以別人尊敬您和愛您是應該的」
「哎呀,Caddy,」我說,「妳是為了讓我心情好才故意這樣說的吧。好了,親愛的?」
「好啦!我要說了啦,」Caddy回答,親密地抱著我的手臂。「所以我們聊了很多,然後我對Prince說,『Prince,因為Summerson小姐——』」
「希望妳沒有說『Summerson小姐』?」
「沒有,我沒有啦!」Caddy高興地大叫,臉上露出最燦爛的笑容。「我說的是,『Esther。』我跟Prince說,『因為Esther很堅持這個想法,Prince,而且已經跟我說得很清楚了。每次寫那些體貼的紙條的時候(就是您喜歡聽我唸給您聽的那些),一直都在提醒這件事,所以我已準備好在您覺得適當的時候向媽咪坦白真相了。而且Prince,我覺得,』我說,『Esther認為如果你對你的爸比也這樣做,我的處境會更正當、更誠實、更高尚。』」
「說的對,親愛的,」我說。「Esther確實是這樣想的。」
「所以您看我說的對吧!」Caddy大叫。「嗯!這讓Prince很困擾,不是因為他懷疑這件事,而是因為他顧慮到老Turveydrop先生的感受。他擔心要是他宣布了這件事,老Turveydrop先生可能會心碎,或者昏倒,或者傷心難過到承受不住。他害怕老Turveydrop先生可能會認為這樣不孝順,而且可能會受到太大的打擊。因為您知道,Esther,老Turveydrop先生的舉止非常優雅,」Caddy說,「他超級敏感的。」
「是嗎,親愛的?」
「嗯,超級敏感。Prince這麼說的。那麼,這已經讓我的寶貝——我不是故意對您這樣說的,Esther,」Caddy道歉,臉上泛起一片紅暈,「不過我通常把Prince叫做我的寶貝。」
我大笑起來,Caddy也跟著大笑,臉上泛起更耀眼的紅暈,然後繼續說。
「這已經讓他,Esther——」
「親愛的,讓誰?」
「哦,您很煩耶!」Caddy笑著說,她漂亮的臉蛋紅得像火一樣。「我的寶貝啦,如果您堅持要這樣說的話!這已經讓他不安好幾個星期了,他每天都非常焦慮。最後,他對我說,『Caddy,因為我父親非常喜愛Summerson小姐,所以要是我提出這件事的時候她能夠在場,我想我就可以做的到。』 所以我答應他我會問您。同時我也下定了決心,」Caddy滿懷希望地看著我,不過又有點害羞地說,「如果您同意的話,我之後也會請您和我一起去見媽咪。這就是我在紙條裡面說的,我要懇求您的大恩大德還有大力幫忙。如果您覺得您能夠答應,Esther,我們倆個都會非常感激。」
「讓我想想,Caddy,」我假裝考慮著說。「說真的,要不是有迫切的需要,我想我可以做得更多。親愛的,我隨時都會為妳和寶貝服務。」
Caddy對我的這番回答高興的不得了,我覺得她對於一點點的善意或鼓勵就非常感動,可以說是這個世界上最敏感的心了。我們在花園裡繞圈的期間,她換上了一副全新的手套,表現出自己最耀眼的一面,以免在風度大師的面前丟臉,然後我們就直接前往Newman街。
當然,Prince正在教學中。我們發現他正在和一個不太有希望的學生打交道——一個頑固的小女孩,愁容滿面,聲音微弱,還有一位無精打采、一副臭臉的媽媽,她的情況肯定不會因為我們對她的老師即將造成的混亂而變得更有希望。雖然整個過程進行得非常不順利,課程最後還是結束了。那個小女孩換好鞋子,然後用披肩包住她的白色棉裙後,很快就被帶走了。
一番準備以後,我們就進去找Turveydrop先生。我們一進房門之後發現他和帽子、手套就像個風度舉止的典範一樣一起擺設在他個人房裡的沙發上——這是整間房子裡唯一舒服的房間。他似乎在他的小點心、梳妝盒、梳子等等四處散落的精緻化妝用品縫隙之間從容地打扮好了。
「父親,Summerson小姐,Jellyby小姐。」
「如癡如醉!心醉神迷!」Turveydrop先生說,站起來高肩鞠躬。「請允許我!」遞出椅子。「請坐!」親吻左手指尖。「欣喜若狂!」閉上眼睛,不過眼珠卻轉個不停。「我的小屋昇華為天堂了。」他像歐洲第二位紳士一樣在沙發上平靜下來。
「Summerson小姐,再次讓您見到,」他說。「我們藉由這些小技藝來精進、精進!再次,性通過美好的存在,激勵我們、獎勵我們。在這個時代(自攝政王王子殿下那時至今,我們已經相當墮落了——倘若我可以冒昧這樣說,他是我的守護神)還能發現風度舉止並沒有完全被機械踐踏在腳下,這一點實在令人欣慰。幸虧風度舉止仍可以在美女的微笑中如沐春風,親愛的女士。」
我什麼都沒說,我覺得這樣的回應很恰當,然後他拿起了一撮鼻煙。
「親愛的兒子,」Turveydrop先生說,「你今天下午有四堂課。我建議你趕快吃個三明治。」
「謝謝您,父親,」Prince回答,「我確定會準時。親愛的父親,我可以請求您為我即將要說的話稍做心理準備嗎?」
「天哪!」典範驚恐地呼喊,臉色蒼白,這時Prince和Caddy手牽著手,在他面前鞠躬。「這是什麼?這是瘋了嗎!還是什麼?」
「父親,」Prince非常恭順地回答,「我愛這位年輕女士,而且我們已經訂婚了。」
「訂婚!」Turveydrop先生大喊,倒在沙發上,用手遮住了視線。「我的腦袋被我的孩子射了一箭!」
「父親,我們已經訂婚一段時間了,」Prince吞吞吐吐地說,「而Summerson小姐一聽到這件事,便建議我們向您宣布這一事實,並且非常仁慈地現身了。Jellyby小姐是一位極為尊重您的年輕女士,父親。」
Turveydrop先生發出了呻吟聲。
「不,拜託不要這樣!拜託,父親,」他的兒子懇求。「Jellyby小姐是一位非常尊重您的年輕女士,我們的首要願望是要讓您安心。」
Turveydrop先生哽咽了。
「不,拜託不要,父親!」他的兒子大喊。
「兒子啊,」Turveydrop先生說,「幸好你天上的母親免於遭受到這種苦痛。深深一擊,毫不留情。直搗要害,先生,直搗要害啊!」
「拜託不要這樣說,父親,」Prince含淚懇求。「這會讓我心碎。我誠懇地向您保證,父親,我們的首要願望和計劃是要讓您安心。Caroline和我不會忘記我們的責任——我的責任就是Caroline的責任,我們常常一起這樣說——只要有您的批准和同意,父親,我們會全心全意使您的生活愉快舒適。」
「直搗要害,」Turveydrop先生喃喃自語。「直搗要害!」不過我認為他聽見了。
「親愛的父親,」Prince回答,「我們很清楚您的習慣,您有權享受舒適的生活,我們會永遠將您的舒適生活視為我們努力和引以為傲的目標,並且將您的舒適生活置於第一優先。假如您願意用您的批准和同意來祝福我們,父親,在您完全同意之後,我們才會考慮結婚;而當我們結婚時,我們會永遠將您——當然——放在首位。您永遠都是這裡的領袖和主人,父親;假如我們不了解這一點,或者假如我們不盡一切努力使您滿意,我們深知這會是多麼的不合常理。」
Turveydrop先生的內心經歷了一場激烈掙扎,然後再次挺身而起,坐回沙發上,不過臉頰因為僵硬的領巾而腫脹起來。這一幕完美地展現出身為父親的典範。
「我的兒子啊!」Turveydrop先生說。「我的孩子們!我無法抗拒你們的懇求。要幸福!」
當他把未來的媳婦扶起,並把手伸向兒子的時候(兒子深情地親吻了他的手,表達敬重和感激),他的仁慈舉動是我看過最難以理解的景象。
「我的孩子們,」Turveydrop先生說,左手慈愛地環抱著坐在他身旁的Caddy,右手優雅地放在臀部。「我的兒子和女兒,你們的幸福是我的責任。我會照顧你們。你們要永遠和我住在一起」─—這當然意味著,我要永遠和你們住在一起─—「從此刻起,這間房子就是我們共有的;把這裡當作你們的家吧。願你們長命百歲,與我共享這片天地!」
他的風度讓他們真的不勝感激,就好像他是為了他們好,才付出慷慨的犧牲,而不是這輩子都要巴在他們身邊不走。
「至於我自己,我的孩子們,」Turveydrop先生說:「我已進入人生的晚秋,紳士風度最後還能維持多久實在很難說,尤其是在這個紡織和紡紗的時代。但是,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我會盡我的社會責任,會像往常一樣出現在城裡。我的需求很少很簡單。我的小公寓、我的梳洗用品、我的儉樸早餐和簡便晚餐就足夠了。我託付你們負責提供這些必需品,而我則承擔其他一切。」
他們再一次被他非凡的慷慨征服了。
「兒子啊,」Turveydrop先生說,「對於那些你在風度舉止上還缺乏的小細節—─這些是與生俱來的,可以透過培養來改進,但無法創造—─你仍然可以依賴我。從攝政王王子殿下那時起,我一直忠於我的崗位,現在也不會離棄。不會的,我的兒子。倘若你曾經以驕傲的心態思考過你父親的可憐處境,那麼你大可放心,他絕對不會玷汙你的名聲。至於你自己,Prince,你的個性與我不同(我們不可能全都一樣,也不應該),你要努力工作,賺錢,盡量擴展人際關係。」
「親愛的父親,您大可放心,我會竭盡全力地去做到,」Prince回答。
「我毫不懷疑,」Turveydrop先生說。「親愛的孩子,你的才能雖然不出眾,但卻是穩定而有用的。至於你們兩個孩子,我僅代表一位我這輩子有幸遇見的聖潔女性,僅能提供你們一點些微的見解,那就是照顧好這個家,照顧好我的簡單需求,祝福你們兩個!」
為了慶祝這樁喜事,老Turveydrop先生變得非常殷勤,所以我告訴Caddy,要是我們那天想要去Thavies律師學院,最好立刻出發。所以,在Caddy和未婚夫非常深情地告別以後,我們就離開了。我們走路的途中,Caddy非常快樂,完全沉浸在老Turveydrop先生的讚美之中,所以我絕對不會為了任何理由而說一句他的壞話。
Thavies律師學院裡,房子的窗戶上貼著出租廣告,看起來比以往更髒亂、更陰暗、更破爛。幾天前,可憐的Jellyby先生的名字出現在破產名單上面,他跟兩位先生和一堆藍色袋子、帳簿和文件一起關在餐廳裡,拼命地想理清他的生意。
對我來說,這些事情似乎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範圍,因為當Caddy誤打誤撞地帶我走進飯廳的時候,我們看到Jellyby先生戴著眼鏡,孤立無援地被大餐桌和兩位先生圍在角落裡,似乎已經放棄了一切,一言不發、神情恍惚。
我們上樓走到Jellyby太太的房間時(孩子們全都在廚房裡尖叫,一個僕人也沒有看到),發現她正忙著處理大量的信件,打開、閱讀和整理,地板上堆滿了撕開的信封。她非常專注,所以雖然她用那種奇特、明亮而遙遠的眼神看著我,一開始並沒有真的注意到我。
「啊!Summerson小姐!」她終於說話了。「我剛才在想著完全不同的事情!我希望您一切都好。很高興見到您。江狄斯先生和Clare小姐都好嗎?」
我也希望Jellyby先生一切都好。
「哎呀,不太好,親愛的,」Jellyby太太非常平靜地說。「他的生意不太順利,而且心情有點低落。我比較幸運,我太忙了,所以沒有時間去想這些。我們目前有一百七十個家庭,Summerson小姐,每個家庭平均有五個人,有的已經去了,有的正要去尼日河左岸。」
我想起了我們附近的一個家庭,既沒有離開也沒有打算去尼日河左岸,不禁想知道她是怎麼保持這麼平靜的。
「我看到您把Caddy帶回來了,」Jellyby太太看著她的女兒說。「在這裡要看到她已經很稀罕了。她幾乎放棄了她以前的工作,因此事實上我不得不雇用一個男孩。」
「我確定,媽咪——」Caddy開口說。
「妳現在知道了,Caddy,」她母親溫和地插嘴說,「我確實雇用了一個男孩,他現在正在吃午飯。妳反駁有什麼用?」
「我不是要反駁,媽咪,」Caddy回答。「我只是想說,您肯定不希望我一輩子只做苦工。」
「親愛的,我相信,」Jellyby太太一邊說著,一邊仍然繼續打開信件,面帶微笑地看著信件,然後整理信件,「妳的母親在妳面前給了妳一個職業的榜樣。另外。只做苦工?如果妳對人類的命運有任何同情心,妳的想法就不會只有這樣。可是妳沒有同情心。我告訴過妳很多次了,Caddy,妳沒有這樣的同情心。」
「如果是關於非洲,媽咪,我確實沒有。」
「妳當然沒有。聽著,倘若我不是現在這麼忙,Summerson小姐,」Jellyby太太溫柔地看了我一眼說,然後考慮著該把她剛剛打開的那封信放在哪裡,「這些話會使我煩惱和失望。可是我有太多Borrioboola-Gha的事情要思考了,我必須專注於此,這就是我的解藥,您懂的。」
當Caddy向我投來懇求的眼神,而Jellyby太太越過我的帽子和頭遠眺著非洲的時候,我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適合用來提出我拜訪的目的,順便引起Jellyby太太的注意。
「也許,」我開口說,「您會好奇為什麼我過來打擾您。」
「我每次見到Summerson小姐都很高興,」Jellyby太太說,一邊微笑著繼續她的工作,「雖說我希望,」她搖了搖頭,「她對Borrioboolan計劃更感興趣。」
「我和Caddy一起來的,」我說,「因為Caddy太正直了,以至於認為她不應該對她的母親有秘密,而且她認為我會鼓勵和幫助她(雖然我確實不知道該怎麼做)說明這個秘密。」
「Caddy,」Jellyby太太停下手中的事情,搖了搖頭以後,從容地繼續進行,「妳又打算告訴我一些胡言亂語了。」
Caddy解開帽子的繩子,脫下帽子,把它掛在椅子上,然後滿面淚水地說:「媽咪,我訂婚了。」
「哦,妳這可笑的孩子!」Jellyby太太看著她剛剛打開的公文,心不在焉地說,「妳真是個傻瓜!」
「媽咪,我訂婚了,」Caddy哽咽著說,「和學院的年輕Turveydrop先生。老Turveydrop先生(他真的是個非常有風度的人)已經同意了,我懇求您也同意,媽咪,因為要是沒有您的同意,我永遠都不會快樂。我永遠、永遠都不會!」Caddy哽咽,完全忘記了她平常抱怨的那一切,只剩下她真情流露的情感。
「Summerson小姐,您看,」Jellyby太太平靜地說,「像我這樣忙碌,並且這樣專注,實在是很幸福。Caddy現在竟然和一位舞蹈大師的兒子訂了婚——跟一些對人類命運沒有同情心的人混在一起!即便我們這個時代最優秀的慈善家之一的Quale先生曾經告訴我,他真的對她很有興趣!」
「媽咪,我一直很討厭甚至厭惡Quale先生!」Caddy哽咽。
「Caddy,Caddy!」Jellyby太太洋洋自得地打開另一封信說。「我毫不懷疑妳討厭他。妳完全缺乏像他那樣的同情心,所以妳怎會有其他反應呢!現在,假若我的這些公眾事務不是我最珍愛的孩子,假若我不是忙著處理大量的重大事務,這些瑣事可能會使我非常痛苦,Summerson小姐。但我能允許Caddy這些愚蠢的行為介入我和偉大的非洲大陸之間嗎?(我對她也沒別的指望了)不。不行,」Jellyby太太一邊繼續打開更多的信件並且整理,一邊冷靜而清晰地重複著,然後帶著愉快的微笑說。「絕對不行。」
雖然我早就有心理準備了,不過我對這種十足冷靜的接待完全不知所措,我不知道該說什麼。Caddy似乎也同樣手足無措。Jellyby太太繼續打開和整理信件,偶爾用非常迷人的語氣和完全鎮定的微笑重複著「絕對不行。」
「媽咪,我希望,」最後可憐的Caddy地啜泣著說,「您不會生氣?」
「哦,Caddy,妳真是個愚蠢的女孩,」Jellyby太太回答,「我已經都說了我正全神專注,妳還問這樣的問題。」
「媽咪,我希望您同意我們並且祝福我們?」Caddy說。
「妳真是個亂七八糟的孩子,竟然做了這樣的事情,」Jellyby太太說,「而且是個墮落的孩子,原本可以將自己奉獻給偉大的公共事業。但一切已成定局,我已經雇用一個男孩了,別再說了。現在,求妳了,Caddy,」Jellyby太太對著Caddy說,因為Caddy正在親吻她,「不要再耽誤我的工作了,讓我在下午的郵件送來之前,處理完這一大堆文件吧!」
我想我最好離開,不過因為Caddy的話,我又停留了一會兒,她說:「媽咪,您不會反對我帶他來見您吧?」
「哦,天哪,Caddy,」Jellyby太太才剛又開始凝視遠方,一聽到這句話後大喊,「妳又開始了?帶誰來?」
「他,媽咪。」
「Caddy,Caddy!」Jellyby太太已經厭倦了這樣的小事。「那妳必須在不是家長協會之夜、分部之夜或支派之夜的晚上帶他來。妳必須安排在我要求的時間。親愛的Summerson小姐,非常感謝您能前來幫助這個糊塗的小丫頭。再見!當我告訴您,我今天早上收到了五十八封來自製造業家庭的新信,他們渴望了解土著和咖啡種植的細節時,我就不需要為沒閒暇時間休息道歉了。」
我們下樓的時候,我並不驚訝看到Caddy整個人情緒低落、或者她在我的脖子上再次啜泣,或者她說她寧願被罵,也不想被這樣冷漠地對待,或者她向我吐露她的衣服很簡陋,她不知道要怎樣才能體面地結婚。
我不斷強調她在有自己的家以後,就可以為她可憐的父親和小Peepy做許多事情了,這樣才讓她逐漸振作起來。最後我們下樓來到潮濕黑暗的廚房,小Peepy和他的兄弟姊妹們正在那裡的石頭地板上爬來爬去,我們也在那裡和他們玩得不亦樂乎。不過後來為了預防自己被扯的四分五裂,我不得不回來講我的童話故事。
有時我聽到樓上客廳裡的吵鬧喧嘩聲,偶爾還能聽到傢俱的劇烈碰撞聲。我擔心最糟糕的結果可能是當可憐的Jellyby先生打算重新理清他的生意時,他會衝出餐桌、衝向窗戶、然後衝到院子裡去。
經過一天的奔波以後,晚上我安安靜靜走回家的路上,想了很多關於Caddy的婚事,更加堅定了我對他們的期望(就算老Turveydrop先生反對),我相信她會從此變得更幸福、更快樂。雖然機會不大,不過她和她的丈夫要是有一天可以找出對於風度典範真正的看法,那也是最好的結果,而且誰又會希望他們更有智慧呢?我並不希望他們變得更有智慧,而且我有點羞愧我自己也不完全相信他。我仰望星空,想著遠方國家的旅行者和他們看到的星星,希望自己可以永遠這麼幸運和幸福,可以繼續用自己卑微的方式幫助別人。
我回到家的那一刻,他們非常高興看到我,就跟以前一樣,所以要不是怕他們討厭我的話,我就會因為太快樂而哭出來了。家裡從一樓到頂樓的每個人都用燦爛的笑臉歡迎我,說話都非常愉悅,而且也非常願意為我做任何事情,所以我想世界上可能再也找不到像我這麼幸運的人了。
那晚我們聊天聊得非常開心,因為Ada和我的監護人叫我從頭到尾描述Caddy所有的過程,所以我就一直絮絮叨叨地說了好久好久。最後我回到自己的房間,一想到自己一直在嘰哩呱啦地說得口沫橫飛,就有點難為情,然後我聽到有人輕輕敲了一下我的門。於是我說:「進來!」,然後一個穿著整潔孝服的小女孩走了進來,向我鞠躬行禮。
「對不起,小姐,」小女孩柔和地說:「我是Charley。」
「哦,是妳啊,」我驚訝地彎腰,親了她一下。「Charley,真高興見到妳!」
「如果可以的話,小姐,」Charley繼續柔和地說:「我是您的女僕。」
「Charley?」
「如果可以的話,小姐,我是江狄斯先生送給您的禮物。」
我坐下來,手放在Charley的脖子上,注視著她。
「哦,小姐,」Charley雙手合十,淚水沿著她有個小酒窩的臉頰流下來。她說:「請聽我說,Tom在學校學得很好呢!還有小Emma,她在Blinder太太那裡,她對她很好呢!Tom本來應該早點去學校的——Emma本來應該早點留在Blinder太太那裡的——而我,我本來應該早點來這裡的,小姐,只是江狄斯先生覺得Tom、Emma和我最好先習慣一下分開,我們還太小。別哭,對不起,小姐!」
「我忍不住,Charley。」
「是的,小姐,我也忍不住,」Charley說。「請聽我說,小姐,江狄斯先生很愛我們,他覺得您會喜歡偶爾教教我。然後如果可以的話,Tom、Emma和我每個月都可以見一次面。我非常快樂,非常感激,小姐,」Charley激動地說,「我會努力做好女僕的!」
「哦,親愛的Charley,永遠不要忘記是誰做了這一切!」
「不,小姐,我永遠不會忘記的。Tom也不會。Emma也不會。全部都是您,小姐。」
「我什麼都不知道。是江狄斯先生,Charley。」
「是的,小姐,不過全部都是為了您的愛和為了您可以做我的主人。如果您願意,小姐,我是他的一個小禮物,全部都是因為您的愛。我和Tom一定會記住的。」
Charley擦乾了眼淚以後,就開始做她的工作,用她那一副成熟小女人的方式在房間裡走來走去,摺著所有她可以摸到的東西。不久,Charley悄悄回到我身邊,說:「哦,別哭,如果您願意,小姐。」
我又說了一次:「我忍不住,Charley。」
Charley也說:「是的,小姐,我也忍不住。」最後,我喜極而泣,她也是。
第二十四章 上訴
我和Richard一結束我前面提到的對話,Richard就向江狄斯先生表明了他的想法。我猜我的監護人聽到這個說法的時候,雖然會很不安和失望,不過並不會完全意外。他和Richard常常在深夜和清晨一起密談、在倫敦一起度過一整天、和Kenge先生一起開過數不清的會議,也一起處理過大量棘手的事務。
他們忙碌的時候,雖然他常常要忍受風向變化帶來的困擾,然後就需要不斷地搓他的頭,導致他頭上沒有一根頭髮長在正確的位置上面,不過他對Ada和我還是跟往常一樣親切,只不過對這些事情還是一直保持著含蓄保留的態度。因為我們最大的努力只能從Richard那裡得到他進行得非常順利,還有一切最後都會沒事的概括性保證,所以我們實在沒辦法放下心裡的重擔。
然而,過了一段時間以後,我們得知Richard因為是未成年人和受監護人的身份,有人代替他提交一項新的申請給法官大人,不過我不知道那項申請是什麼。聽說在這段申請過程中他們說了很多話,法官大人在公開法庭上把他描述為一個煩人又反覆無常的屁孩,還聽說這件事一再延期、重申、轉交、彙報和上訴,直到Richard開始懷疑(就像他告訴我們的那樣),就算他真的進了軍隊,他可能會以七八十歲的老兵身份進去。
最後,他又被法官大人叫到他的私人辦公室裡去。法官大人非常嚴肅地責備他浪費時間,沒想清楚他自己的想法——「我覺得這很好笑,」Richard說,「從那個角度來看!」——最後的結果是他的申請被批准了。他的名字被登記在騎兵團的名單上。還債款項則存放在一個代理人那裡。至於Richard,像往常一樣,他全心投入激烈的軍事課程上面,每天早上五點起床進行腰刀訓練。
於是,假期接著學期,學期又接著假期。我們有時會聽到江狄斯案的消息,有些是在報紙上看到的,有些是聽別人說的,有些是快要提出討論的,有些是快要列入討論的,消息來來去去,就像潮水一樣。Richard現在在倫敦一位教練的家裡,可以跟我們相處的時間比以前少了。我的監護人仍然保持著同樣含蓄保留的態度。時間不斷流逝,Richard終於獲得了任務,收到指示,要前往愛爾蘭加入軍團。
有一天晚上,他帶著消息急忙回到家裡,跟監護人開了一個很久的會。過了一個多小時以後,監護人把頭探進我和Ada所在的房間說:「進來,親愛的!」我們進去以後,發現Richard倚靠著壁爐,看起來有點羞愧和氣呼呼的。
「Ada,我和Rick,」江狄斯先生說,「現在的想法不太一致。來吧,來,Rick,重新再想一遍!」
「您對我太嚴厲了,先生,」Richard說。「這更令人難過,因為在其他方面您對我一直都非常體貼,給了我無法回報的恩惠。沒有您,我永遠不可能改過自新,先生。」
「好吧,好吧!」江狄斯先生說。「我只不過想讓你更好一點。我想讓你更了解你自己。」
「希望您能原諒我說的話,先生,」Richard暴躁地回答,不過仍然帶著敬意,「我認為我最了解我自己。」
「希望你也能原諒我說的話,親愛的Rick,」江狄斯先生親切且和氣地說,「你這麼想是很自然的,但我不這麼認為。我必須盡我的責任,Rick,否則你永遠無法冷靜地喜歡我;我希望你永遠都會喜歡我,不論冷靜或熱情。」
Ada的臉色變得非常蒼白,所以他讓她坐在他的閱讀椅上,然後坐在她旁邊。
「親愛的,沒事,」他說,「沒事的。我和Rick只是有了一點友好的分歧,我們必須向妳說清楚這些事,因為妳就是主角。現在妳反而在害怕接下來要談論的事情。」
「我真的不害怕,John表哥,」Ada微笑著回答,「如果是您的話,我就不害怕。」
「謝謝妳,親愛的。請妳冷靜地聽我說,不要看Rick。小女人,妳也一樣。親愛的女孩,」他把手放在她的手上,「妳記得我們四個人之前的對話嗎?那時候小女人告訴過我一個小小的愛情故事。」
「Richard和我都不可能忘記您那天的好意,John表哥。」
「我永遠不會忘記,」Richard說。
「我也永遠不會忘記,」Ada說。
「這樣我要說這些話就容易多了,接下來我們要達成共識也容易多了,」我們的監護人回答,心中的溫柔和榮耀讓他的臉散發出光輝。「Ada,我的小女孩,妳應該知道現在這是Rick選擇職業的最後一次機會了。當他的用品和裝備完全準備好時,他所有確定的資源都將耗盡。他已經用光了他的資源,所以從現在開始他將與他種下的樹緊密相連。」
「我確實用光了我現有的所有資源,我很滿意知道這一點。可是我全部的資源,先生,」Richard說,「不只有這些。」
「Rick,Rick!」監護人突然害怕地大喊,聲音也變得不一樣了,抬起手來好像要堵住他自己的耳朵。「看在老天的份上,我求求你,不要再對我們家族的詛咒抱有任何希望或期望!不管你這輩子要做什麼,千萬不要再瞧一眼那個多年來一直困擾著我們的可怕惡靈。寧願去借錢、寧願去乞討、寧願去死!」
我們都被這個激動的警告嚇到了。Richard緊咬嘴唇,屏住呼吸,注視著我,好像他感受到了,而且知道我也感受到了他有多需要這樣的提醒。
「親愛的Ada,」江狄斯先生恢復到剛才的和善神情,「我說的這些是用詞比較強烈的忠告,但我住在Bleak House,我見證過一些事情。就這樣吧。Richard在人生的起跑線上所擁有的一切都拿去冒險了。為了他自己和妳自己,我建議他應該離開我們,並且明白你們之間沒有任何形式的契約。我必須說得更清楚一些。我會對你們兩個都推心置腹。只要你們對我坦誠相待,我也會對你們坦誠相待。我要求你們暫時完全斷絕除了親屬關係之外的任何關聯。」
「先生,我寧願您直接說,」Richard回答,「您不再信任我了,並且建議Ada也這樣做。」
「Rick,不要說那樣的話,我不是那個意思。」
「您認為我做得不好,先生,」Richard反駁,「我知道我做得不好。」
「我真心希望你能做得好,並且繼續做下去,我上次和你們談到這些事情時就告訴過你,」江狄斯先生用熱忱和鼓勵的口吻說,「你根本就還沒正式開始。世間萬物都有時機,你的時機還沒過去,而是眼前才正要開始。全部重新開始吧。你們兩個(親愛的,你們都還很年輕)是表兄妹。到目前為止,你們也只是表兄妹。將來會發生的一切都必須由你們兩個一起努力去實現,Rick,該來的就會來。」
「先生,您對我太嚴厲了,」Richard說。「您比我預期的嚴厲很多。」
「親愛的孩子,」江狄斯先生說,「當我做出讓你痛苦的事情時,我對自己會更加嚴厲。你有能力解決這個問題。Ada,對他而言,最好讓他自由,而且你們不應該這麼年輕就訂下婚約。Rick,對她來說這樣比較好,真的比較好;這是你欠她的。來吧!你們要為對方做最好的選擇,而不是為自己。」
「為什麼這樣是最好的,先生? 」Richard匆匆回答,「我們向您說出真心話的那個時候,您並不是這樣說的。您當時沒有這樣說。」
「我已經經歷過這樣的事了。我不怪你,Rick,但我已經經歷過了。」
「您是指我,先生。」
「好啦!是的,你和Ada,」江狄斯先生和藹地說,「現在還不是你們對彼此承諾的時候。這是不對的,我不能同意這件事。來吧,來,我的年輕表弟表妹,重新開始吧!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為你們的人生開啟新的篇章。」
Richard焦急地看了Ada一眼,但什麼也沒說。
「我直到現在,才對你們兩個,或者對Esther說這些話,」江狄斯先生說,「是為了我們能夠像白天一樣放開心胸,然後平等對待彼此。我現在衷心地建議,我現在非常誠摯地懇求你們兩個分開,就像剛來這裡時那樣。其他的一切都交給時間、真相和堅定不移。如果你們不這樣做,你們就會鑄下大錯,而且你們也會讓我犯錯,因為我把你們聚在一起,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
接下來是一段漫長的沉默。
「Richard表哥,」Ada湛藍的雙眼溫柔地看著他說,「聽到我們John表哥說了這些話之後,我覺得我們已經沒有其他選擇了。你可以不用擔心我,因為你會把我留在這裡,交給他照顧,然後你可以盡管放心——只要我按照他的建議做事的話,我很確定我不會缺任何東西。Richard表哥,我——我不懷疑,」Ada有點慌亂地說,「你很喜歡我,而且我——我認為你不會愛上別人。 但我也希望你好好考慮一下,因為我希望你一切都非常幸福。Richard表哥,你可以相信我。我絕對不會改變,但我也不是不講理的人,我永遠都不會責怪你。我知道我們會因為分開而傷心,而且事實上,Richard,就算我知道這是為了你的幸福,我還是會非常、非常傷心。我會一直深情地想念著你,常常和Esther談論你,而且——也許你偶爾會稍微想起我,Richard表哥。所以現在,」Ada走到他身邊,顫抖地伸出她的手,「我們再次只是表兄妹,Richard——或許暫時如此——不管你要去哪裡,我會為親愛的表哥祈禱!」
因為我的監護人這一刻對Richard的看法,跟之前的看法其實完全相同,所以對我來說,Richard不能原諒我的監護人,真的是很奇怪的事。不過事實確實是這樣。我非常遺憾地觀察到,從這時起他再也沒有像以前那樣無拘無束地和江狄斯先生相處了。他有千千萬萬個理由可以繼續跟以前一樣,卻不願意,更不用說完全都是從他這一方疏遠的。
他、江狄斯先生和我一起去倫敦的那一週,Ada繼續留在Hertfordshire。在做準備和整裝的過程中,他變得傻傻呆呆的,似乎連跟Ada分開的悲傷也都快不記得了。他有時會想起她,甚至會嚎啕大哭,這個時候會向我吐露最沉重的自責,不過幾分鐘以後,又會胡亂地想出一些讓人毫無頭緒的方法,幻想著他們兩個人可以永遠有錢又幸福,然後就莫名其妙的自嗨起來。
那段時期非常忙碌,我整天跟著他跑來跑去,買了各種他需要的東西。要是讓他按照自己的方式買東西,他會買什麼我就不說了。他對我完全信任,經常向我吐露自己的過失和堅定的決心,非常理智和感人,而且常常提起他從這些對談中得到的鼓舞。當然,這些話我說再多也不會厭倦。
那一週,有一個人經常來我們的住所和Richard進行擊劍練習。他以前是一名騎兵,看起來很強壯、直率、大方,已經跟Richard練習了好幾個月。我從Richard和監護人那裡聽到很多關於他的事情,所以有天早上我特地在早餐後留在房間裡工作,等待他過來。
「George先生早安,」監護人說,那時候只有他和我在房間裡。「Carstone先生很快就會出來了。與此同時,我知道Summerson小姐很期待見到您。請坐。」
他坐下來,我想他因為我在場,所以稍微有點尷尬。他沒有看我,一直用黑黝黝的大手來回擦拭著上唇。
「您像太陽一樣準時,」江狄斯先生說。
「軍人時間,先生,」他回答。「習慣所致。對我來說,只是個習慣而已,我不太懂得做生意。」
「然而據我所聞,您也擁有一間大公司,對吧?」江狄斯先生說。
「不算大,先生。我經營一間射擊場,但實在不算大。」
「那您會把Carstone先生訓練成什麼樣的射手和劍客?」監護人問。
「非常優秀的那種,先生,」他回答,雙臂交叉抱在寬闊的胸膛上,看起來非常雄糾糾氣昂昂。「如果Carstone先生全力以赴的話,他會表現得非常出色。」
「但我想他沒有這麼做,對吧?」監護人說。
「他一開始非常用心,先生,但後來就不是了。他沒有傾盡全力。也許他心裡有什麼牽掛——也許是某位年輕女士吧。」他那明亮的深色眼睛第一次看向了我。
「我可以向您保證,Carstone先生並不是想到我,George先生,」我笑著說,「雖然您似乎懷疑是我。」
他古銅色的臉頰上微微泛紅,用騎兵的方式向我行禮。「希望沒有冒犯到您,小姐。我是個粗人。」
「一點都沒有,」我說。「我把它當作是一種讚美。」
他之前都沒有看我,那一刻連續匆匆看了我三四眼。「請原諒我,先生,」他有點不好意思地對我的監護人說,「但我剛才有幸聽見您提到這位年輕女士的名字———」
「Summerson小姐。」
「Summerson小姐,」他重複說了一次,又看了我一眼。
「您知道這個名字嗎?」我問。
「不知道,小姐。據我所知,我從來都沒聽過。我只是覺得我好像在某個地方見過您。」
「我想沒有,」我抬起頭來看著他回答,他的言行很真誠,所以我會很高興遇見他。「我很會記人臉。」
「我也是,小姐!」他那深色的眼睛和寬廣的額頭正對著我回答。「哼!到底是什麼讓我突然想到那個!」
他古銅色的臉頰又變紅了,這時我的監護人看到他因為努力回憶而坐立難安,所以及時伸出援手解救他。
「George先生,您有很多學生嗎?」
「人數變來變去,先生。大多數的時間只有幾個人,只夠讓我勉強維持生計。」
「那麼,來您的射擊場練習的人有什麼樣的人呢?」
「什麼樣的人都有,先生。本地人和外國人。從紳士到學徒都有。以前也有法國女人來過,她們相當擅長手槍射擊。當然,也有不少瘋子,不過只要是門開著的地方,他們哪裡都去。」
「希望沒有人帶著怨恨和陰謀來練習,最後以活靶子收尾?」監護人笑著說。
「那樣的人是不多,先生,但確實發生過這樣的事。大多數人是來學技巧或消遣的。一半學技巧,一半來消遣。請原諒,」George先生正襟危坐,兩手分別放在兩邊的膝蓋上,「要是我沒聽錯的話,您是一位大法官訴訟人,對吧?」
「很遺憾,我確實是。」
「我曾經遇過另一位大法官訴訟人,先生。」
「大法官訴訟人?」監護人問。「是怎麼回事?」
「哎呀,這個人像顆球一樣被踢過來又踢過去,受盡折磨和煎熬,」George先生說,「所以他的心情很差。我相信他沒有打算對誰開槍,不過由於他非常憤怒和激動,他付錢射擊了五十次,一直射到他面紅耳赤。有一天,當時四下無人,他生氣地一直向我訴說他的冤情,我就跟他說,『同志,要是這些練習能讓你發洩情緒,那就好;不過我不太喜歡你這種執著的心態。我更樂於看到你轉換一下目標。』我當時提防他會攻擊,因為他那時候相當暴躁,不過他接受了我的好意,馬上停了下來。我們握了手,成了好朋友。」
「那個人是什麼樣的人?」我的監護人感興趣地問。
「他起初是個Shropshire的小農夫,後來被他們弄成了一頭抓狂的公牛,」George先生說。
「他的名字是Gridley嗎?」
「是的,先生。」
當監護人和我對這件巧合正感到驚訝的時候,George先生又一直朝著我看,於是我向他解釋了我們是怎麼知道這個名字的。他又用軍人的行禮恭敬地感謝我的回答。
「我不知道,」他看著我說,「是什麼又讓我開始亂想——但是——胡扯!我的腦袋到底在想什麼呢!」他用大手撥弄著自己蓬鬆的黑髮,感覺像是要把零碎的念頭掃出腦海,然後微微向前坐,一隻手叉著腰,一隻手放在腿上,凝視著地面出神。
「我很遺憾得知Gridley又惹上新的麻煩,以及他躲藏起來了,」監護人說。
「我也是這麼聽說的,先生,」George先生回答,還是怔怔的望著地面沉思中。「我也是這麼聽說的。」
「您不知道他躲在哪裡?」
「不知道,先生,」騎兵抬起頭,從沉思中回過神來。「我對他一無所知。我猜他很快就會筋疲力盡了。堅強男人的心志可以忍受折磨很多年,不過最後會突然崩潰的。」
Richard進來以後,對話就停了。George先生站起來,再次用軍人的方式向我行禮,祝我的監護人一天愉快,然後就沉重有力地走出了房間。
那是Richard要出發的早上,我們現在已經不需要再買任何用品了;下午我早早就打包完了他的所有物品,所以在晚上他出發去利物浦和霍利海德以前,我們都有空。因為江狄斯案那天預計再次開庭,所以Richard提議去法庭看看有沒有新的消息。
因為那是他在我們身邊的最後一天,他非常渴望要去,再加上我從來沒有去過那裡,所以我同意了。我們一起走到威斯敏斯特,法庭剛好正要開庭。我們在路上計劃好Richard寫信給我的時間和內容,還有我要寫給他的時間和內容,還做了很多充滿希望的計劃。我們的監護人知道我們要去那裡,所以就沒有和我們一起去。
我們來到法庭的時候,大法官大人——就是我之前在林肯律師學院的私人辦公室看到的那個——莊嚴地坐在長凳上,氣度非凡,表情嚴肅。他面前的紅色桌子上放著權杖和印章,還有一盆華麗的花束,就像個小花園一樣讓整個法庭香噴噴的。桌子下面是一長排的律師,他們的腳下放著一疊疊文件,接下來是穿戴著假髮和法袍的大律師們——有些清醒著,有些睡著了,有一個在說話,不過沒有人很在意他說了什麼。
大法官大人舒舒服服地靠著他的椅子,手肘放在有軟墊的扶手上,手則撐著額頭;在場的人一些在打瞌睡,一些在看報紙,一些四處走動或圍在一起小聲交談:所有人都顯得很自在、很從容、漠不關心、非常舒適。
看到一切進行得這麼順利,想到那些訴訟人過著那麼艱苦的生活;看到所有這些華服和儀式,想到背後的那些浪費、貧困和悲哀;想到當眾人的心中已經非常厭倦拖延的時候,這場優雅的表演卻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井然有序且沉著平靜地進行著;看著大法官大人和底下一整排的律師注視著彼此和觀眾,彷彿全英國沒有人知道他們的名字只是個難堪的笑話,受到許多人的憎恨、輕蔑和憤慨,甚至被認為是醜惡可恥的東西,根本沒辦法為任何人帶來好處——對我來說,這是非常詭異和自相矛盾的事情。因為我對法律完全沒有經驗,所以覺得這一切實在令人難以置信,無法理解。
我坐在Richard安排給我的位置上,到處聽著看著,不過除了可憐的Flite小姐站在長凳上頻頻點頭以外,整個場景完全都沒有真實感。
Flite小姐很快就發現了我們,走到我們坐的地方,親切地歡迎我們來到她的地盤,還非常滿足和驕傲地指出主要的景點。Kenge先生也帶著老闆的溫和謙遜過來跟我們說話,用同樣的方式敬地主之誼。他說那天其實不適合參觀,他自己比較喜歡開庭的第一天,不過整體上來說還是非常壯觀,非常令人印象深刻。
我們在那裡待了大約半個小時,進行中的案子——如果我可以用這麼荒謬的說法做連結——沒有結果,也沒有人期待會達成結果,所以最後因為太無聊而死了。大法官大人從他的桌上丟了一捆文件給他下面的紳士們之後,有人說:「江狄斯案。」一聽到這個,底下就突然爆出了一陣鬧烘烘的嘈雜聲和笑聲、旁觀者紛紛離席、一大堆文件被搬出來堆積如山、滿坑滿谷。
我覺得那些是費用帳單的「詳細說明書」——這已經是我能想像到的極限,不過也已經夠混亂了。我數一數總共有二十三位戴假髮的紳士聲稱他們「正在研究中」,不過他們知道的似乎其實跟我差不多。
他們和大法官大人聊了起來,彼此之間互相反駁,然後又要求解釋,有些人說是這樣,有些人說是那樣,有些人開玩笑地建議先讀大量的宣誓書,然後又有更多的嘈雜聲和笑聲,最後每個人都陷入了空轉的消遣狀態,沒有人得到結果。大約一個小時過去了,很多人開始發言,卻又被打斷,就像Kenge先生所說的那樣「回到原點」,而有些文件在文書員還沒有全部送進來之前又重新被打包起來。
當這些看不到希望的程序結束的時候,我瞥了一眼Richard。看到他英俊年輕的臉上露出心力交瘁的神情,我非常震驚。「這總有結束的一天,Durden太太。下次運氣會更好!」他只說了這樣。
我看到Guppy先生把文件拿進來,然後為Kenge先生整理文件。他也看到了我,落魄地向我行禮,這個動作讓我迫不及待想離開法庭。當Guppy先生正打算走過來的時候,Richard伸出他的手臂,快步帶我離開。
「不好意思,Carstone先生,」他小聲說,「還有Summerson小姐,但這裡有一位女士是我的朋友,她認識她,希望有榮幸和她握個手。」他說話的時候,我眼前出現了我教母家的Rachael太太,就像從我的記憶中突然走出來一樣。
「妳好,Esther?」她說。「妳還記得我嗎?」
我伸出手,告訴她我記得,還有她幾乎沒有什麼改變。
「Esther,妳還記得那段時光嗎?」她嚴厲的口氣跟以前一模一樣。「現在已經不同了。噯!很高興見到妳,也很高興妳沒有因為太驕傲,裝作不認識我。」不過她似乎很失望我不是這樣的人。
「驕傲,Rachael太太!」我抗議。
「我結婚了,Esther,」她冷冷地糾正我,「我現在是Chadband太太了。噯!祝妳今天過的愉快,希望妳一切順利。」
Guppy先生一直在旁邊留意我們的對話,在我耳邊嘆了口氣,然後就帶著Rachael太太擠出混亂的人群。就在Richard和我也打算穿越人群的時候,突然認出一個熟悉的身影,沒想到竟然看到George先生向我們走來,不過他沒有看到我們。他一路橫掃而過,完全無視身邊的人,從他們的頭頂上直直望向法庭的正中心。
「George!」當我正想要提醒Richard的時候,他突然就大聲喊。
「碰上你們真好,先生,」他回答。「還有您,小姐。您能指一個人給我看嗎?我想找個人,不過我不熟這些地方。」
他一邊說著,一邊為我們開出一條容易通行的路。在我們離開人群,走到一個紅簾子後面的角落以後,他停了下來。
「有一個瘋老太婆,」他開口說,「她——」
我舉起手指向旁邊,因為Flite小姐就在我身邊,一直跟著我,剛好正在向幾個朋友提到我的事(我聽到她對他們小聲說),「噓!Fitz 江狄斯在我左邊!」
「咳!」George先生說。「小姐,您還記得我們今天早上討論過某個人嗎?Gridley,」他用手遮著小聲說。
「記得,」我說。
「他躲在我家。要是沒有他的授權,我也不能說出來。他已經奄奄一息了,小姐。他想見她。他說他們同病相憐,她是他這裡的朋友。我過來這裡找她的原因是因為今天下午我坐在Gridley旁邊的時候,似乎聽到了喪禮的鼓聲。」
「需要我去告訴她嗎?」我說。
「您能這麼做嗎?」他憂心地看著Flite小姐回答。「碰到您真是老天保佑,小姐,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應對那位女士。」在我把他仁慈的使命轉達給Flite小姐的那段期間,他把一隻手放在胸前,站得直挺挺的,就像個軍人一樣。
「從Shropshire來的朋友!和我差不多有名!」她大喊。「真是太好了!親愛的,我非常樂意拜訪他。」
「他躲在George先生家,」我說。「噓!這位是George先生。」
「真——的!」Flite小姐回答。「非常榮幸!一位軍人,親愛的。您知道,一位完美的將軍!」她小聲對我說。
可憐的Flite小姐不停地行禮,覺得這麼殷勤有禮才可以表現出對軍隊的尊敬,所以短時間內要讓她離開法庭實在不太容易。等到她最後終於不再行禮的時候,她伸出手臂,叫George先生「將軍」,這個舉動引起了一旁看熱鬧的群眾哈哈大笑。George先生非常不安,誠懇地拜託我「不要拋棄他」,所以我沒辦法放下他,尤其是因為Flite小姐一直很聽我的話,而且也因為她說:「親愛的Fitz 江狄斯,您當然要陪我們一起去。」
因為Richard似乎非常樂意,甚至盼望我們可以看到他們平安到達目的地,所以我們就同意一起去。George先生還告訴我們,Gridley聽到他們早上的對談以後,整個下午都喋喋不休地談論著江狄斯先生,所以我用鉛筆匆匆寫了一張簡短的便條給我的監護人,告訴他我們去了哪裡和原因。George先生在一家咖啡館封好了信以免被人發現,然後我們找了一個外送員送過去。
後來我們搭了一輛馬車,前往Leicester廣場附近。我們走過一些狹窄的巷子,很快就到了射擊場。門關著。正當他要拉門柱上的鈴把的時候,一位頭髮斑白、戴著眼鏡和寬邊帽、穿著黑色外套和高筒靴、手拿著一根金邊拐杖的體面老紳士走向他。
「不好意思,這位朋友,」他說,「請問這裡是George射擊場嗎?」
「是的,先生,」George先生回答,抬頭看了看那些漆在牆上的大字。
「哦!確實是呢!」老紳士跟隨著他的目光以後說。「謝謝您。您拉鈴了嗎?」
「我叫George,先生,我拉鈴了。」
「哦,是嗎?」老紳士說。「您叫George?那麼我和您一起到了。您來找過我,對吧?」
「沒有吧,先生。您考倒我了。」
「哦,是嗎?」老紳士說。「那麼應該是您的手下來找過我。我是醫生,五分鐘前有人請我到George射擊場為一位病人看診。」
「喪禮鼓聲,」George先生搖了搖頭,對我和Richard十分嚴肅地說。「沒錯,先生。請進。」
一個長相非常古怪、戴著綠色粗呢帽、穿著圍裙的小矮子打開了門,(他的臉、手和衣服全都烏漆墨黑),然後我們穿過一條黑漆漆的走廊進入一棟磚牆裸露的大建築物裡,裡面有靶子、槍、劍和其他類似的東西。等所有人全都到齊了以後,醫生停下來,摘下帽子,轉眼間就消失了,就像變魔術一樣。沒多久,出現在他位置上的竟然是另一個完全不同的人。
「喂,George,」那人迅速轉身對著他說,用粗大的食指戳了戳他的胸膛。「你認識我,我也認識你。你是見過世面的人,我也是見過世面的人。你知道我的名字是Bucket,我有一張對Gridley的逮捕令。你藏他藏很久了,藏得很巧妙,算你厲害。」
George先生緊盯著他看,咬了咬嘴唇,搖了搖頭。
「好啦,George,」另一個人緊貼著他身邊說,「你是個明智的人,行為端正的人,你就是這樣的人,毫無疑問。提醒你,我的身份不是普通人。你曾經為國家服務過,所以你也很清楚職責所在,我們必須服從命令。因此你絕對不會想要惹麻煩。假如我需要協助,你就應該要協助我,這就是你應該做的事。Phil Squod,別在射擊場裡晃來晃去了」——那個髒兮兮的小矮子正靠著牆壁,拖著腳步走來走去,眼睛凶狠狠地盯著入侵者——「因為我認識你,我無法容忍這樣的行為。」
「Phil!」George先生說。
「是的,老闆。」
「安靜點。」
那個小矮子停止不動,低聲怒吼。
「女士先生們,」Bucket先生說,「請原諒我接下來的言行可能會讓人不太愉快,我是Bucket警探,目前正在執行一個任務。George,我知道我要的人在哪裡,因為昨晚我就在屋頂上,透過天窗看到了他,而且你也在他身旁。你知道他就在那裡面,」指著一個地方。「他就在那裡——躺在沙發上。現在我必須看到我要找的人,我必須跟他說他被逮捕了。不過你也了解我,你知道我不想採取任何令人不舒服的舉動。向我保證我們之間沒有任何花招,就如同男人跟男人之間那樣(也像老兵之間,提醒你),這樣我會盡我所能給你方便。」
「我答應,」他回答。「但你的手段也不怎麼高尚,Bucket先生。」
「開玩笑,George!不高尚?」Bucket先生說,再次戳了戳他的胸膛,和他握了握手。「我可沒說你把我要的人藏在身邊這樣不高尚啊,對吧?對我公平一點啦,老兄!老William Tell*,內近衛騎兵團的老Shaw*!哎呀,他可是整個英國軍隊的典範啊,女士先生們。我願意出五十英鎊成為這樣一號人物!」
事情既然已經到了這個地步,George先生經過一番考慮之後,提議帶著Flite小姐先一起進去看看他的同志(他是這麼稱呼他的)。Bucket先生同意了。他們走去射擊場的另一頭,我們則留在一張擺滿槍支的桌子旁。
Bucket先生趁機輕鬆閒聊了幾句,他問我會不會害怕手槍跟大砲,因為大多數年輕女士都害怕;問Richard是不是擅長射擊;問Phil Squod認為哪支來福槍最好,可能值多少錢,也告訴他,很可惜他經常發脾氣,因為他以前非常和藹可親,十分討人喜愛,所以別人以前還以為他是個女人。
過了一段時間,他跟著我們走到射擊場的另一頭,Richard和我靜靜地走到一旁,George先生走過來我們這裡。他說要是我們願意看看他的同伴,他非常樂意帶我們進去。他的話才剛說出口,鈴聲就響了,原來是我的監護人到了。他輕聲說;「希望能幫一個跟他自己同樣不幸的可憐人做點小事,所以特地過來看看。」我們四個就一起進去看Gridley。
那是一個非常簡陋的房間,裡面沒有傢俱跟裝飾,和射擊場之間也只是用沒上漆的木板隔開。這些木頭隔板只有八到十英尺高,而且只包圍了兩側,上面沒有天花板,所以射擊場高聳的屋頂和天窗就在頭上。太陽已經低垂——快下山了——紅光從上方射進來,不過沒有照到地上。那個從Shropshire來的男人就躺在一張簡樸的帆布沙發上,身上穿的服裝跟我們上次看到他的時候完全一樣,只不過人變了很多。他的臉上幾乎沒有任何血色,所以我一開始完全認不出他。
他一直躲在這裡寫作,一直沉湎在他的委屈裡。桌子和架子上堆滿了手稿紙、磨壞的筆和各種文具。他和這位瘋癲老太太感人地再次相聚,孤單地相互扶持。她坐在椅子上握著他的手,我們都沒有靠近他們。
他的聲音已經很衰弱,之前氣沖沖的表情消失了,他的憤怒和那些抵抗不公不義的力氣也遠去了。那個曾經和我們說過話的Shropshire人和眼前的這個人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他向Richard和我點了點頭,然後對我的監護人說:「江狄斯先生,您能過來看我真是太好了。我想我活不了多久了。很高興可以和您握手,先生。您是一位善良的人,看不慣不公平的事,我尊敬您。」
他們誠摯地握著手,我的監護人對他說了一些安慰的話。
「先生,這對您可能有點奇怪,」Gridley回答,「如果這是我們第一次見面,我不會喜歡看到您。不過您知道我是為了正義而戰,您知道我孤身一人對抗他們那些人,您知道我一直到最後說的都是真話,我說出了他們幹的那些勾當,所以我不介意您看到這樣的我,這個殘破的我。」
「您曾經多次英勇對抗他們,」監護人回答。
「先生,我確實如此,」他微笑著說。「我告訴過您,如果我不繼續那樣做的話會發生什麼事,看看這裡!看看我們——看看我們!」他把Flite小姐拉近了一點。
「現在是結束的時候了。我所有以往的情感中,我所有以往的目標和願望中,所有活人和死人中,只有這個可憐的靈魂對我來說是老天所賜的,也是和我最合的來的。我們兩人之間這麼多年來有著共同的苦難,這是我在這世上唯一一個大法官沒辦法切斷的聯繫。」
「接受我的祝福,Gridley先生,」Flite小姐熱淚潸潸。「接受我的祝福!」
「我曾自誇說他們永遠不可能傷透我的心,江狄斯先生。我曾決心不讓他們這麼做。我真的相信我有能力痛罵、嘲笑他們一頓,一直到我的身體撐不住為止。不過我現在已經太累了。我不知道我已經累多久了。我好像一下子就垮了。我希望他們永遠不會知道我現在這樣。我希望這裡的每個人都讓他們覺得我到死都還在反抗他們,從頭到尾都沒變過,就像我這麼多年來一直不願意放棄的那樣。」
坐在門邊角落的Bucket先生和藹地說了一些安慰話。
「來吧,來吧!」他在角落裡說。「別這樣了,Gridley先生。您只是有點沮喪。我們每個人都會有沮喪的時候。我也會。振作點,振作點!您會一次又一次地對他們發脾氣。假如我運氣夠好,我還會對您執行幾十個逮捕令呢。」
他只是搖了搖頭。
「別搖頭了,」Bucket先生說。「點頭吧。這是我想看到的。哎呀,上帝保佑您的靈魂,我們之前在一起的時光那麼美好!我之前不是一次又一次因為蔑視罪在Fleet街拘留所裡看到您嗎?我之前不是連續二十天下午到法庭,就只是為了看您像隻鬥牛犬一樣咬著大法官不放嗎?您不記得您開始威脅律師的那些時候,每周兩三次都要您發誓維持秩序了嗎?問問那位小老太太,她一直在場。振作起來,Gridley先生,振作起來,先生!」
「你打算怎麼處置他?」George小聲問。
「我還不知道,」Bucket同樣小聲回答以後,又繼續大聲鼓舞:「Gridley先生,累壞了?在躲了我這麼久,還逼我像貓一樣爬上這裡的屋頂,還要特地假裝醫生來看你之後?這可不像是累壞了。我可不這麼想!現在我告訴你你需要什麼。你知道你需要刺激來讓你保持活力,那是你最需要的。你已經習慣了,你不能沒有它。我自己也不能。好吧,這裡有一張林肯律師學院廣場的Tulkinghorn先生申請的逮捕令,好幾個郡都通過了。拿著這個逮捕令,跟我一起去跟法官進行一場激烈的爭論,你說怎樣?這對你有好處;這會讓你提起精神,當作下一次面對大法官的練習。放棄?哎呀,聽到你這麼有活力的人說要放棄,實在讓我很驚訝。你不能放棄啊。大法官法庭園遊會一半的樂趣都在你身上耶。George,你幫幫Gridley先生,我們來看看他站著是不是比躺著好。」
「他很虛弱,」騎兵小聲說。
「是嗎?」Bucket焦急地回答。「我只是想喚醒他。我不喜歡看到老哥們兒這樣就放棄了。假如我能讓他對我發發脾氣,這比什麼東西都有用。假如他喜歡的話,隨時可以倒在我身上,左邊右邊都沒問題。我絕對不會佔他便宜的。」
屋頂上迴盪著Flite小姐的尖叫聲,這聲音至今還在我耳邊揮之不去。
「哦,不,Gridley!」當他在她面前沉重而平靜地倒下的那一刻,她哭著大喊。「不要沒有我的祝福。這麼多年了!不要沒有我的祝福。」
太陽下山了,光線逐漸從屋頂消失,陰影也悄悄地向上離開。不過對我來說,在Richard即將要離去的那一天,那兩個人一個生,一個死,他們的影子比最黑暗的夜色都還要更加沉重。透過Richard的告別,我聽到了一些回音:「所有以往的情感中,所有以往的目標和願望中,所有活人和死人中,只有這個可憐的靈魂對我來說是老天所賜的,也是和我最合的來的。我們兩人之間這麼多年來有著共同的苦難,這是我在這世上唯一一個大法官沒辦法切斷的聯繫。」
第二十五章 Snagsby太太看得一清二楚
Cursitor街Cook巷裡瀰漫著不安,幽暗的猜疑潛伏在這片平靜的地區之中。Cook巷裡大多數居民仍保持著他們平常的狀態,既不好也不壞,Snagsby先生卻略有不同,而他的小女人也察覺到了。
孤寂湯姆之家和林肯律師廣場恍若一對難以駕馭的駿馬,拉著Snagsby先生想像中的戰車,Bucket先生是車夫,車上的乘客是Jo和Tulkinghorn先生。這輛戰車24小時不停地以瘋狂的速度在法律用品店的生意之中穿梭。即便在全家用餐的小廚房裡,當Snagsby先生的手正要切下第一片烤羊腿肉,眼睛卻直盯著廚房牆壁發呆的那一瞬間,這輛戰車也不停歇地在餐桌上嘎嘎作響。
Snagsby先生自己也搞不清楚究竟是怎麼了。某個地方肯定出了問題,但具體是什麼問題,會產生什麼結果,對誰,何時,會從哪個未曾想到和聽說過的源頭發生,這些是他生活中的一大謎團。
他想到了Tulkinghorn先生辦公室中熠熠生輝的法袍、冠冕、星星和勛章;全倫敦律師學院、全法院巷和全法律界裡沒有人不敬畏Tulkinghorn先生,因此他崇敬這位最優秀、最親近客戶所指揮的神秘活動;他回憶起警探Bucket先生的食指和神秘的言行。這些念頭陸陸續續浮現腦海,他相信自己在不知不覺中已經陷入了某個危機四伏的陰謀。
這種情況的可怕之處在於,他日常生活中的每一刻、開店期間的每一分鐘、鈴聲每一回響起時、每一個信使進門時、或是每一封信件送達時,秘密都可能洩露、引爆、最後毀滅一切——只有Bucket先生知道謎底。
正因如此,每當一個陌生人進入商店裡說(許多陌生人都這樣做):「Snagsby先生在嗎?」或類似的話時,Snagsby先生的心就會劇烈撞擊他的胸口。這些詢問讓他備受煎熬,以至於每當男孩們提出這些問題時,他就會在櫃台上輕彈他們的耳朵,問這些小傢伙在搞什麼鬼,為什麼不直接說出來?
越來越多莫名其妙的人和男孩堅持要打擾Snagsby先生的睡眠,再用匪夷所思的問題害他整天提心吊膽,導致每天凌晨Cursitor街上小乳品店裡的公雞像往常一樣瘋狂啼叫時,Snagsby先生常常發現自己陷入了夢魘之中,而他的小女人不得不一邊搖醒他,一邊抱怨「他到底怎麼了!」
這位小女人本身也是他苦難的來源之一。她知道他一直隱瞞著一個秘密,而且無論如何口風都非常緊,不過她已經準備好把這個祕密從他的口中挖出來。對她來說,Snagsby先生就像是一隻心懷鬼胎的狗,寧願看向其他地方,也不願正視主人的眼睛。
這位小女人標記的種種跡象和痕跡都沒逃過她的法眼。這些跡象迫使她說:「Snagsby心事重重!」於是猜疑傳進了Cook巷子裡;Snagsby太太發現猜疑到嫉妒與Cook巷到法院巷之間的距離是同樣自然而短暫的,於是嫉妒也傳進了Cook巷子裡。一旦傳進那裡(其實一直在我們身邊),嫉妒就在Snagsby太太的胸中片刻難安,催促著她深夜翻查Snagsby先生的口袋;偷偷翻閱Snagsby先生的信件;私下調查日記、帳本、錢櫃、保險箱;監視窗戶、隔門偷聽,最後將這個線索和那個跡象胡亂地湊在一起。
Snagsby太太時時保持警戒,因為到處都是咯咯作響的地板和沙沙作響的衣物,房子裡遍地鬼影幢幢。學徒們認為可能以前有人在那裡被謀殺了。Guster的心裡則有個模糊的印象(在Tooting聽到的,孤兒之間廣為流傳),地下室下面似乎埋著錢,由一位白鬍子老人守護著,他因為倒唸主禱文而被關在那裡七千年。
「Nimrod是誰?」Snagsby太太反覆問著自己。「那個女士是誰——那個人?那個男孩又是誰?」如今Nimrod早已去世,而那位女士早已無影無蹤,因此她只能全神專注於眼前的男孩。「那個男孩究竟是誰?」Snagsby太太問了第一千零一次,「他是誰——!」突然間,Snagsby太太有了靈感。
他一點都不尊重Chadband先生。當然,他肯定不會尊重。在那種具有感染力的情境下,自然不會。Chadband先生邀請他、安排他回來的——哎呀,Snagsby太太親耳聽見的!——也告知他要去什麼地方,甚至Chadband先生都打算親自向他致詞;可他從沒來過!他為什麼沒來過?因為有人叫他不要來。是誰叫他不要來的?是誰?哈哈!Snagsby太太看得一清二楚。
但幸運的是(Snagsby太太僵硬地搖搖頭,也僵硬地微微笑),那個男孩昨天在街上被Chadband先生遇到了;Chadband先生希望利用他來為一個精心安排的聚會提供精神上的饗宴,於是Chadband先生抓住了他,並威脅要將他交給警察,除非他告訴牧師先生他住在哪裡,還必須答應隔天晚上出現在Cook巷裡。「明——天——晚——上,」Snagsby太太再次僵硬地搖搖頭和微微笑,複誦了一次。明天晚上,那個男孩就會出現在這裡。明天晚上,Snagsby太太就會特別注意著他和另一個人。噢,你可能已經背著我偷偷摸摸很久了(Snagsby太太傲慢且輕蔑地說),不過最後還是逃不過我的法眼!
Snagsby太太絲毫不動聲色,默默地暗中擬好計劃。明天來臨了,特地為油脂業者準備的美食上桌了,夜晚也降臨了。穿著黑色外套的Snagsby先生來了;Chadband夫婦來了;(當吃飽喝足的船隻裝滿貨物時)學徒們和Guster也來了,順便接受教誨;最後Jo也來了,整個人垂頭喪氣,拖著腳步一會兒向後,一會兒向前,一會兒向右,一會兒又向左,滿是泥巴的手中拿著一頂毛帽。這頂髒得發黑的帽子看起來活生生是一隻全身長滿疥癬、他正準備生吞活剝的小鳥,反觀Chadband先生則是正摩拳擦掌打算要好好教化這個棘手的對象。
當Guster把Jo帶進小客廳時,Snagsby太太瞇起眼睛死盯著他。他一進來就直看著Snagsby先生。啊哈!他為什麼看著Snagsby先生?因為Snagsby先生也看著他。他為什麼要這樣做 ?Snagsby太太看得一清二楚。除此之外,為什麼他們之間要有這種眼神交流,為什麼Snagsby先生會如此困惑,並在手掌後面咳嗽一聲作為信號?這一切的答案已經不言而喻了,因為Snagsby先生就是那個男孩的父親。
「平安,朋友們,」Chadband起身,擦去他神聖面容上的油膩分泌物。「願平安與我們同在!朋友們,為什麼與我們同在呢?因為,」露出油晃晃的笑容,「它無法與我們為敵,它是為了我們而存在的;它不是堅硬的,它是柔軟的;它不像老鷹那樣發動戰爭,而是像鴿子一樣回到我們身邊。因此,朋友們,願平安與我們同在!我的人類男孩,請前來!」
Chadband先生伸出他無力的手放在Jo的手臂上,考慮著要將他安排在哪裡。Jo非常懷疑這位牧師朋友的意圖,而且一點也不清楚什麼可怕的事情即將發生,因此他低聲嘀咕說:「你別管偶。偶沒有跟你說過話。你別管偶。」
「不,年輕朋友,」Chadband平靜地說,「我不會置你於不顧的。為什麼呢?因為我是收割者,因為我是勞動者,因為我要負責看管你,你將成為我手中寶貴的工具。朋友們,願我能使用這個工具為你們帶來好處、利益、收穫、福祉、富足!年輕朋友,請坐在這個凳子上。」
Jo顯然以為牧師先生想要剪掉他的頭髮,急忙用雙臂護住頭部,看起來極不情願被擺到指定的位置上。
他最後像個人體模型一樣被調整好之後,Chadband先生退到桌子後面,舉起他的熊掌說:「朋友們!」這是要求觀眾們安靜的訊號。底下的學徒們內心偷笑,互相擠眉弄眼;旁邊的Guster目瞪口呆,內心混雜著對Chadband先生的驚嘆,以及對這位孤獨流浪者的同情。Snagsby太太則默默地埋下了一連串火藥。Chadband太太在火爐旁嚴肅地沉思著,發現這種感覺有利於聽講。
Chadband先生傳教時有一種習慣,他喜好用目光鎖定集會中的某個成員,並與該名特定人士辯論,進而期望這個人會被感動到發出咕噥聲、呻吟聲、喘息聲或其他發自內心的聲音,接著坐在隔壁的某位年長女士會回應這種發自內心的聲音,隨後就像玩懲罰遊戲一樣在這些沸騰的罪人之間產生連鎖反應,目標是達到議會式的全場歡呼,最終引發Chadband號蒸汽全開、全速前進。
純粹出於習慣,Chadband先生在說「朋友們!」的那一刻,目光就停留在Snagsby先生身上,隨即將這位不幸且苦惱的法律用品店老闆當作鎖定的演講對象。
「朋友們,我們這裡,」Chadband先生說,「有一位異教徒居住在孤寂湯姆之家的帳篷裡,在這世界上不斷行走。朋友們,我們這裡,」Chadband先生用他塞滿污垢的拇指指甲打開話題,給了Snagsby先生一個油滋滋的微笑,意味著他若是還不打算投降的話,他即將就要用辯論將他壓制在地,「有一位弟兄,一個男孩,沒有父母、沒有親戚、沒有牛羊、沒有金銀財寶。那麼,朋友們,我為什麼會說他沒有這些財產?為什麼?他怎麼了?」Chadband先生提出這個問題的神情,宛如正向Snagsby先生提出一個極為精巧且極具價值的全新謎題,並懇求他不要放棄。
由於Snagsby先生乍然驚覺他的小女人用神秘的眼神打量著他——大約在Chadband先生提到「父母」這個詞的時候——因此,此刻他的心陷入了無邊的迷惘之中,只好謹慎地回答:「我確定我不知道,先生。」此時, Chadband夫人瞪了他一眼,Snagsby太太則說:「真丟臉!」
「我聽到了一個聲音,」Chadband說,「朋友們,這是個微弱的小聲音嗎?我怕不是,但我欣然盼望如此——」
「啊——」Snagsby太太發聲。
「這個聲音說:『我不知道。』那麼我就告訴你們為什麼。我說在場的這個弟兄沒有父母、沒有親戚、沒有牛羊、沒有金銀財寶,因為他沒有照亮生命的光。那是什麼光?是什麼?我問你們,那是什麼光?」
Chadband先生拉回他的頭,停頓了一下,但Snagsby先生這次不再自討苦吃。他只好向前傾身,似乎打算把他的想法利用之前提到的拇指指甲直接傳達給Snagsby先生。
「它是,」Chadband說,「光芒中的光芒,太陽中的太陽,月亮中的月亮,星星中的星星。它是真理之光。」
Chadband先生重新挺直身子,得意地看著Snagsby先生,似乎很想知道他聽完後的感受。
「真理之光,」Chadband再次衝擊他。「不要跟我說這不是燈火中的燈火。我告訴你,它就是。我告訴你,就算要說一百萬次,它就是。就是!我告訴你,我要跟你說清楚,不管你喜不喜歡;不對,你越不喜歡,我反而就越要讓你聽清楚。用一個大喇叭!我告訴你,如果你反抗它,你會跌倒,你會受傷,你會受到打擊,你會四分五裂,你會粉身碎骨。」
這番雄辯的當下效果——在Chadband先生的追隨者中頗受讚賞——不僅使得Chadband先生異常熱血沸騰,更將無辜的Snagsby先生打成了一個美德的敵人、一個鐵石心腸的惡魔,於是當Chadband先生擊垮他時,這位倒楣透頂的商人思緒無比迷惘、心情無比低落、處境無比難堪。
「朋友們,」他拍拍自己油脂滿溢的腦袋後,重新開口——腦袋冒著煙,似乎每拍一次都會讓手帕冒起煙來,甚至燃燒——「為了繼續我們正努力試圖改善的話題,讓我們以愛的精神來探究我所提到的那個真理。由於,年輕朋友們,」驀然轉向學徒和Guster,將他們嚇出了一身冷汗,「若是醫生告訴我甘汞或蓖麻油對我有益,我自然而然地就會問什麼是甘汞,什麼是蓖麻油。我會希望在服用任何一種藥物之前先了解這些東西。聽著,年輕朋友們,這個真理是什麼呢?首先(以愛的精神),什麼是普通的真理——工作服——每天穿的衣服,年輕朋友們?是欺騙嗎?」
「啊——」Snagsby太太發聲。
「是壓抑嗎?」
Snagsby太太發出否定的顫聲。
「是保留嗎?」
Snagsby太太搖了搖頭——非常久而且非常僵硬。
「不,朋友們,都不是這些。這些名字都不屬於它。當我們現在這位年輕的異教徒——他現在睡著了,冷漠和毀滅的封印蓋在他的眼皮上,但不要叫醒他,因為我應該為了他而奮鬥、戰鬥、努力、征服——告訴我們一個關於公雞、公牛、女士和君主的故事時,那是真理嗎?不是。它部分是,或者完全是嗎?不,朋友們,都不是!」
假如Snagsby先生的小女人的目光射入他的靈魂之窗,接著在他的靈魂深處四處遊走時,他能夠抵擋的住,那他就不會是現在的他了。他只能低頭退縮。
「年輕朋友們,或者」Chadband將難度降低到他們能理解的水準,帶著絲滑油膩的微笑說,「若是這房子的主人進城看見了一條鰻魚,回到家後,對這房子的女主人說,『Sarah,我今天看見了一頭大象,與我一同歡慶吧!』那會是真相嗎?」
Snagsby太太淚流滿面。
「或者,年輕朋友們,若是他看見了一頭大象,然後回來說『你看,城裡空無一物,只有一條鰻魚」,那會是真相嗎?」
Snagsby太太哭得更大聲了。
「或者,年輕朋友們,」Chadband被聲音激發了起來,「若是這個沉睡的異教徒的邪惡父母——因為毫無疑問,他確實有父母,年輕朋友們——將他拋給野狼、禿鷹、野狗、羚羊和蟒蛇之後,回到自己的住所,然後抽煙、喝酒、吹笛、跳舞、吃肉,那會是真相嗎?」
Snagsby太太以抽搐回應這些問題,還加上哭喊和撕扯,整個Cook巷都迴盪著她的尖叫聲。最終,她全身僵硬了,不得不抬上樓去,猶如一台鋼琴。經過一陣難以言喻的痛苦和折磨之後,在場所有人都六神無主、忐忑不安。最後臥室那裡傳來好消息——雖說她仍然非常疲憊,不過已經不痛了。至於Snagsby先生,由於在搬運鋼琴的過程中意外地遭受踩踏和擠壓,最後羞怯且虛弱地從客廳的門後慢慢走了出來。
此時,Jo一直站在他醒來的地方,不斷整理他的帽子,順手將一些毛塞進嘴裡,不久又懊悔地把毛吐出來,因為他感覺自己本性已經無可教化,再加上保持清醒根本沒好處,因為他永遠什麼都不知道。
Jo,縱然像你這樣接近動物的心靈也可能有感人而有趣的過去,能為這個世上的普通人留下一些記錄,只要Chadband願意褪去光環、只要他願意尊重你、只要他願意放棄改變你、只要他願意放棄他的雄辯——這反而可能會讓你保持清醒,讓你從中學到東西!
Jo從未聽過這種莫名其妙的書。若非他認識Chadband牧師,否則對他來說,書的作者和Chadband牧師沒什麼兩樣。他寧願逃跑,也不想聽他講話。「在這裡等下去也沒有用了,」Jo心裡想。「Snagsby先生今晚不會跟偶搜話了。」於是他就下樓去了。
仁慈的Guster正在樓下,緊抓住廚房樓梯的扶手,試圖阻止發作,但此時仍然無法確定會不會失控,因為這次發作是被Snagsby太太的尖叫聲引起的。當情況穩定下來之後,她把自己的晚餐——麵包和起司——送給了Jo,並且大膽地第一次與他說話。
「給你一點東西吃,可憐的孩子,」Guster說。
「謝謝,女素,」Jo說。
「你餓了嗎?」
「很餓!」Jo說。
「你的父母去哪兒了?」
Jo咬到一半停了下來,呆若木雞,因為這個由Tooting基督教聖人扶養長大的孤兒拍了拍他的肩膀,而這是他這一生中第一次有人這麼親切地碰觸他。
「偶從來都不租道他們的素情,」Jo說。
「我也不知道我父母的事,」Guster大叫,十分驚恐地衝下樓梯,企圖壓制發作。
「Jo,」男孩在樓梯間徘徊時,法律用品商輕聲低語。
「偶在這裡,Snagsby先生!」
「我不知道你離開了——這是另外半個克朗,Jo。你和我一起外出那時候沒有提起那位女士是對的。這樣會引起麻煩。你還是不要說話比較好,Jo。」
「偶懂了,老闆!」
於是,晚安。
一個身穿破衣、頭戴夜帽、幽靈般的陰影跟隨著法律用品商回到他自己的房間,隨後悄悄地溜了進去。從這一刻開始,無論他去哪裡,另一個陰影都會陪在身旁,跟他自己的影子一樣忠貞,也跟他自己的影子一樣安靜。無論他自己的影子穿越何種神秘的氛圍,所有與秘密有關的人都要小心了!因為不眠不休的Snagsby太太也會在那裡——他骨頭中的骨頭,他血肉中的血肉,他影子中的影子。
